對於林寒來說,重現歷史的唯一方法便是去感受它。
年少時參觀一次兵馬俑,仿佛讓他穿越千年,與真實的人物面對面。
而此刻,那群造出秦始皇十萬兵馬俑的工匠們,就出現在林寒眼前。
溫娜嘉莎將他帶到一處叫做“古夢作坊”的地方,在這裡,任何歷史都能複現,通過再生投影技術,讓人如臨其境。
古夢作坊曾經由一對智慧貌夫妻經營,不過20年前,因為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被系統格殺了。
“不過他們經營古夢作坊幾百年,早就成了古夢作坊不可缺少的一員,組織後來就又重啟了他們。”溫娜嘉莎說道,“只是降低了智值,他們也不會再說那樣的話了。”
“他們說了什麽?”
站在古夢作坊的大門前,林寒問道。
古夢作坊坐落在中部城市中心的主要乾道上,外觀是一座圓頂高塔,足足有九十九米,每一層都由不同顏色的機械花纏繞裝飾,永不凋零。
在這條大街上,還有好幾座風格迥異的建築,有鍾樓、鋼琴,也有巨大的熒光帳篷。溫娜嘉莎說,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可以隨意居住,人們如果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重新設計建造。
而現在林寒所看到的這些樓層,就是最後一批人類的幻想住宅了。
不過古夢作坊的外形卻是需要投票決定的,人們先向那兩位經營者投設計稿,等攢到一定數量,再公開投票,哪份設計勝出,古夢作坊便改成什麽樣子。
人們喜歡古夢作坊,對它的設計也有著源源不斷的靈感。
只可惜它的經營者犯了大錯誤,讓古夢作坊都蒙上一層灰。
“無非是他們夫妻二人的閑話,說的是不想給人類做這樣的活了,要是古夢作坊能由他們親自設計一次就好了。”
溫娜嘉莎看著高聳入雲的尖尖塔頂,靜靜地說。
“那他們豈不是有了反抗的意識?”林寒問道。
“智慧貌一直都有自己的意識,他們是很聰明的人造生物,但是人類在製造出他們的時候,給他們灌輸人類是永遠的領導者之類的思想,如你所說,這種稍微帶些反抗意味的想法都是不允許存在的。
不過他們存在的時間太久了,久到人們對他們也有著情懷,幾乎和古夢作坊一樣,被人們深深地喜愛著。”
溫娜嘉莎恢復了視線,拉回到了古夢作坊的大門,她推開門,說道:
“幾乎每個人都在古夢作坊實現過夢想,都被這對夫妻經營者熱情地招待過,所以……我不得不承認,隨著貌在人類社會的深入,人類對貌越來越有感情了。”
門一打開,一聲高昂脆亮的女聲遠遠地喊起來:
“嘉莎,好久沒見到你了啊!”
林寒一看,只見古風古色的客棧風裝飾,而最裡面有一張木桌子,上面還擺些算盤、瓷盤器具,桌子旁打扮得像個掌櫃的女人正在算帳。
門外的光一打下來,她抬眼瞅見了來人,立馬欣喜地起身迎接:
“嘉莎,你怎麽有空過來了?”
溫娜嘉莎走了過去,說:“我帶我的朋友過來體驗一番,他叫林寒。”
“林寒?”老板娘好奇地看了過去,打量猜測的目光在林寒身上掃著。
林寒受寵若驚地點點頭,然後介紹自己道:“對,那個,我也是人類。”
為了防止老板娘出現和土艦長那樣的識別錯誤,林寒趕緊解釋道。
“哎呦,是不是人類都不重要啦,你名字誰給你取的,連性別都看不出來,我腦子笨,猜不到的呀!”老板娘一擺手,笑著說道。
“我的性別?”林寒頓時愣住,他的性別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嗎?
就算他穿了黑袍把自己蒙起來,聽聲音也能辨認出的對吧。
溫娜嘉莎便跟林寒解釋道:“我們取名字是要在名字裡體現出來性別的,比如溫是我的姓,娜表示女性,嘉莎才是我的名。”
“原來如此,那你不是外國名字啊。”林寒恍然大悟道。
他之前一直以為溫娜嘉莎是個洋名咧。
溫娜嘉莎接著對老板娘解釋道:“林寒是從一萬年前穿越過來的,所以叫法也很古老,他是男性,而且是很純的男性。”
“等等,什麽叫很純的男性?”林寒打住道。
老板娘見他不明所以,爽朗地笑了幾聲道:“哎喲,現在人可愛玩自己的性別了,他們才不喜歡自己的性別一輩子都固定下來呢,今天見的是個厚厚,改天見就是娜娜了!”
“嗯……厚厚和娜娜是什麽意思?”
“一種可愛化的稱謂罷了。”溫娜嘉莎冷靜地說,“男字是厚,女字是娜,老板娘她,很喜歡給人取疊字。”
“那很純的男性是指?”
“哎喲,就是說你從沒想過變成女性!嘉莎和你一樣,是很純的娜娜!”
老板娘說完,又用著格外新奇的語氣地對林寒說道:“在你那個時期,人真的都對自己性別滿意?”
“應該……是吧,我是從來沒想過,而且當男生也沒什麽不好的吧?”
林寒撓撓頭,不知道為什麽,他對一臉好奇的老板娘這麽說時,真有種自己才是異類的感覺。
不對,是一萬年後的人類太抽象了!
“那你們就不覺得很單調很枯燥嗎?”
老板娘繼續發問。
“這個……我真沒想過,應該是不覺得的……”
“所以說,你不覺得自己奇怪咯?說不定在你眼裡,我們才奇怪呢!”老板娘笑道。
“說實話,”林寒問出這個問題,自覺有些尷尬唐突,“為什麽會想要改變性別呢?”
“當然是因為好奇啊,男女身體區別很大,聲音、體型、骨骼、構造,等等等等,都有很多不同,大腦對待不同事物反應也不一樣,以不同的視角看世界,你不覺得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嗎?”
老板娘眼睛閃閃發亮地說著,似乎在描繪一件極其美妙之事一樣。
末了,她感慨道:“人類是一個整體啊,男人還是女人,都很不錯啊……”
她眸子裡的晶瑩帶著某種動人的魅力,林寒看著她,一時竟忘記了她是個智慧貌。
溫娜嘉莎在一旁默默地聽著,眼神似乎也有湧動。
不久前,比哆赫撕開面孔之前,這裡還是那個熱鬧快樂的模樣。
古夢作坊是世界上最大的全息投影基地,每天的遊客都絡繹不絕,人們匯聚在一起,和老板娘攀談著,喝著酒,唱著歌,樂此不疲。
老板娘的眼睛竟溢出淚水,她的語氣也帶上一抹不易察覺的憂傷:
“人類花了一萬多年發展科技和文化,才終於找到讓每個人都快樂的方式。
人類真是既會享福又聰明,林寒,你知道‘全民繁星運動會’嗎,三年一次舉行的盛會,那真是我見過最美好盛大的事情了,只可惜……”
只可惜人類的消亡帶走了一切。
“全民繁星運動會?”
林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稱說起來有些拗口,也有些難懂。
“讓你旁邊這個娜娜給你解釋吧。”
老板娘是個感性的人,她越回憶就越清楚這一切都不可挽回,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既然你倆是最後的人類了,那你們一定要好好的昂!”
林寒見她眼圈泛紅,快哭了的樣子,頓時不知所措。
難道貌也會這麽感性嗎?
溫娜嘉莎則習以為常,她好像已經習慣老板娘的柔軟心腸,也習慣了她為人類的命運哀痛。
溫娜嘉莎默默地掏出一張絲帕,遞給了老板娘,讓她好好哭一哭。
“老板娘,你沒事吧?”林寒慰問道。
“沒事沒事,”老板娘擦擦眼淚,揉揉發紅的眼角,說道,“年紀大了,淚關越來越難守了。”
“老婆,你又在哭什麽呢!?”
忽然,老板娘背後的門裡,走出一個拿著酒瓶的壯漢,壯漢體色黝黑,上身露出雄壯的肌肉,嗓門又大又渾厚,猛然一喊,差點把林寒嚇了一跳。
“嘉莎,稀客啊!”壯漢老板看到溫娜嘉莎,立馬朝她打了招呼,但隨即注意到她身邊的人來。
“這小姑娘是誰啊?”壯漢問道。
林寒黑線,穿上個黑袍就這麽難認?這夫妻倆都什麽眼神兒?
“他是男性,林寒,從一萬年前穿越過來的。”溫娜嘉莎開口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啊。”
壯漢很快接受了信息,對於林寒這樣一個突然出現的人類,他沒有任何多余的疑問,就像土艦長和老板娘那樣,修改程序般鎮定迅速地了解現狀。
沒有絲毫的驚訝,感歎,也不會疑惑這個穿越是怎麽發生的,只是全盤接下所有的信息,好像這個世界發生什麽事都無足震驚一樣。
這恐怕是智慧貌和人類最顯著的區別了。
林寒忽然一陣驚懼,從內心深處感受到一股寒意。
他不知道溫娜嘉莎是否也有這種感受——
智慧貌永遠只能是智慧貌,就算他們的構造與生物有多麽相似,也無法成為真正的人類。
他們的一舉一動,言笑喜憂,都是程序控制好的。
人類滅絕了,他們會哭、會感傷,因為他們既然被設定了“與人類有著深厚聯系”的程序,就必然為人類的命運而哀痛哭泣。
但至於突然出現個穿越人這件事,還不在程序范圍之內,所以被判定為一件需要修改的數據:“唯一存活的人類”到“唯二活著的人類”。
他們不會有疑問,不會有好奇,不會像林寒一樣去思考這個穿越是如何發生的,只是默默地接受這條信息。
這就是智慧貌只能是人造物的原因,他們表現得再像,也無法成為有自我意識的生物。
林寒看向溫娜嘉莎,不知她這麽默然,是否因為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解釋完了,”溫娜嘉莎說,“可以快點讓我們去秦始皇時期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