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剛剛不太舒服。”
劉樂約莫花了半小時嘔吐、打理自己、調整心態,然後恢復往常一般回到了房間裡。
林間的光依然溫柔地穿透玻璃縈繞在房間內,明媚得如同劉樂的笑臉一般。
“哈哈,大家繼續吃啊。”
他笑著入了座,眼睛都眯成一條縫,路過時還親切地拍了拍木壯根的肩膀。
所有人都看著他,連郭汜都停下了大口吃喝。
“怎麽了?”
劉樂勾著自然地笑容,雙眼有神,拿起杓子再舀了些澱粉植物泥。
李傕挑了一下眉半邊粗眉,綠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最後他聳聳肩,繼續動筷。
“沒事。”
鬣狗郭汜看了眼兩人,他耳朵抖了抖,也繼續將嘴裡的事物吞咽下去。
“不然呢?哎呀,哈哈,我能有什麽事兒啊。”
劉樂一拍桌子,又大幅度地擺擺手,笑容燦爛。
旁邊套著機械鎧甲的木壯根忍不住隨著拍桌子聲一瑟縮,頭上的枝條經過這小半天的驚乍都稀疏了不少。
“沒事、沒事,劉樂先生沒事就好啊!那在下還有事,就先行......”
“哎,部長,這麽急著走幹嘛。”
劉樂的手沒怎麽用力,按了按木壯根的肩甲。
力度不大,木壯根卻整個人都歪了身子配合著他。
“劉樂先生,那那那您還有什麽事兒?”
“我們呢,確實是來調查這個世界經濟的,不過今天后面你有事,我也就不多耽誤了。明天您帶我好好調研你們這裡的經濟發展,木部長您看怎麽樣。”
“那當然,這是在下的榮幸!”
木壯根也不知道劉樂為何從突然主動要求起參觀了,也許是自己的宴請真的打開了對方的心扉吧!
帶著欣喜和莫名的膽怯,木壯根露出個獻媚的笑,向劉樂連連點頭。
“好,那太好了劉樂先生!這就是我的榮幸啊!”
“不著急。木壯根部長,我還想見見剛剛那肉排的原主,也就是這個小照片上的少女。”
劉樂兩指夾著油膩的照片,放在自己眼前端詳,又翻個面,在對方面前晃了晃。
“您,要見她?”
“嗯,她很漂亮不是嗎?當然,是在更私下的情況下見面,我不希望這件事很多人參與,你懂的,對吧?”
披散的劉海在劉樂眼上投下一片灰暗,原本漆黑的雙眸映射不出一點光芒,勾起的笑容在眼角撐起不顯見的細紋,背光的陰影勾勒出他手上駭人的繭。
“我懂,我懂!”
木壯根心領神會笑笑,在劉樂松開他肩上的手後,一邊向三個人躬身,一邊快速離開了房間。
服務員也都跟著他出去了,關上門的空間裡隻留下林間的沙沙摩擦聲。
還有鬣狗依舊沒心沒肺的咀嚼聲。
“你看起來不太好。”
李傕放下了筷子,看著保持獰笑的劉樂。
“我很好,我現在感覺自己精神多了。”
他保持著笑容,挺胸抬頭,身體卻止不住發著抖。
“你那麽精神,那就把肉排吃了。”
劉樂甚至沒有看那盤中肉的勇氣,疲憊攀上了他的偽裝,細密的裂縫逐漸開裂,原本撐起的陰暗模樣在歎息間土崩瓦解。
照片從指尖滑落,趕忙伸手去攔,卻還是從指縫逃走。
所幸最後掉在了自己腿上。
劉樂松了一口氣,肩膀都癱軟下來。
“是,你說得對,我現在糟糕透了。”
顫抖的雙手指尖發白,垂下腦袋把自己埋入還帶著酸味的掌心。
“或許是文化差異吧,只有我覺得吃......人肉,是不對的事情嗎?”
李傕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著那個滿眼血絲的年輕人。
“別看多元世界管理局一直把種族平等和人權保障放在嘴邊,多元世界就是最不平等的地方。沒有任何一個世界會打心眼裡覺得比自己弱小的種族能稱之為人。”
“......你這樣說是不是太絕對了。”
“我是高等受教育程度,而你是低等。”
“你居然是高等!?不對,這和我低等有什麽關系!”
劉樂被莫名其妙戳了痛腳,撐起了些精神反駁對方。
“是啊,受教育程度低怎麽了!”
吃到一半的郭汜抬起腦袋跟著抱怨。食物的殘渣從他的參差不齊的牙縫間落出不少,稀稀拉拉落在桌布上。
“呃,你先別說話。”
劉樂還是不太認可自己居然會和這家夥在教育程度上分在一類。
李傕噴出了一股鼻息。
“當然有關系,起碼我受過多元世界歷史的教育,我知道有多少世界,在名義上被發達世界自由解放,實際上成為了他們的開礦地或者蓄奴地。”
“按你說的,受教育程度高、知道的更多,以史為鑒,多元世界中,不平等的事情不是該出現得更少嗎?”
年輕人忍不住輕拽著台布,長了些許的指甲在潔白的布料上留下輕微的痕跡。
“不,當然不會。就打個比方說我們眼前的植物肉吧,大部分吃它的人都不會想他們是否來自於智能生物的身上。”
他拿起筷子,輕松撚開了煮得酥爛的植物肉。
“他們只會覺得,這種肉或許還不夠經濟、不夠高效。”
漂浮在黃湯中的肉沫和油泡混合在一起,宛如一片片玫瑰色的糜爛雲朵。
“大部分人投在異世界人身上的關心和憤懣,不比他們在一包堅果裡發現了一顆爛的更激烈。”
“也會有人對一包堅果中的壞果仁很關注。”
“對,當然有,但這樣的人更不會在乎異世界人過得怎麽樣。”
李傕拿起餐巾,把胡子上的油擦乾淨。
“這是很常見的事情,我不會逼你習慣,但你早點習慣可以少受罪。”
劉樂垂下了腦袋,輕輕搖晃。
“我…我寧願保持著我的受罪。”
李傕不以為然地將肉吞咽下去。
“挺好的,繼續保持你的正直和理念吧。”
落地窗外的天微微變色,黃白的花朵在樹蔭之中也不再那麽顯眼,但也不再需要它們分割出雲和湖的邊界。
“這不只是我的理念,我的家鄉......也一直如此,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權益、不同的文化也能彼此尊重!我的世界,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存在。”
劉樂很想回家。
“我的家鄉,就是個人人平等的世界!”
“聽起來很美好,但你的母世界是個未認知世界。”
李傕把筷子放下,含了一口最不甜的果酒漱了一下口。
“你覺得,當你母世界脫離了未認知的保護,是它侵略別人,還是被別的世界侵略。”
劉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沉默在房間裡回旋,咀嚼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哦,對了,你要殺了他嗎?”
“啊?什麽?誰?”
“剛剛那個,世界經濟部長。”
“不、不不,你怎麽會這麽想。”
劉樂抬起疲憊的眼,朝著發問的李傕搖了搖頭。
“我是不會殺人的。”
“你剛剛就是想殺了他,我看到了。”
李傕指了指自己,他雙眼的綠色不同於格林潘特人身上的生機,而是充滿叫人瑟縮的陰狠。
“我的天賦讓我能看到所有人的殺意,你剛剛確實有。”
“老大想殺人?殺誰,我來!”
我,想殺人?
有嗎?
劉樂的雙眼布滿血絲,他艱難轉著眼珠,反覆咀嚼著對方的話語。
他半張著嘴,慢慢點頭。
“......也許真的是有吧,好吧,我不知道。還是別殺人來得好,我們可不想進處理所。”
“實際上殺了他不會讓你進處理所。”
“那也不行!”
劉樂加大了聲音。
“我只是有些不理解、不喜歡他,不代表他就該死。他該不該死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自己絕對要回家,家裡還有人等著自己。
劉樂他也期待著回到那個平等美好的懷抱中。
“先完成任務吧,這次的調研正好是個好機會, 我不認為所有人都覺得吃人是對的。所以我會堅持把這片經濟發展調研報告寫好!揭露這個世界中黑暗的現實!”
劉樂站了起來,年輕人的朝氣又佔領了上風。
“我會去和這個…被我吃了、一點的姑娘問清楚!我也會深入調查什麽盆栽和植物肉的事情!”
“調查下去絕對會讓你更難過,你才剛接觸離散能量,這樣激烈的情緒起伏,對建設你儲存和運用能量的能力沒有丁點好處。”
李傕低下頭,把滾到自己腳邊的酒瓶踢回給郭汜。
“就像你說的,我要習慣,而且我作為要成為最好監督者的人、這一切我都會習慣的!雖然我不支持這種事情……”
“你不是想回家嗎,那你更應該把更多心思放在怎麽變強上,而不是管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等你回到你未認知的家,這些事情也就和你沒多大關系了。”
李傕說得不無道理,但大齡少年的心氣還是難以壓製,迎著撲面的冷水硬是節節攀升。
“那現在不還沒回去嗎!看到了就做唄,反正也和我們現在要完成的任務不相衝突!”
“我吃好了!”
郭汜突然大叫一聲,宣布整張桌子上能吃的都已經被他掃乾淨了。
“很好!既然如此,我們出發吧!”
劉樂一拍手,窗外斜入的光芒將他的影子無限拉長。
“好!老大我們走!”
“等一下,你們要出發去哪?”
“不知道。”
劉樂扭了扭脖子,回答李傕,但這不影響他剛剛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