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全是女人?為什麽這裡這麽多?難道是女性保護區?”看到如此多女人集中在此地，羅一心裡滿是疑問，同時他也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相比於這裡，外面的居民區甚至連同辦公區在內，都鮮有年輕女性的身影，這一反常情況如清晨林間彌漫的濃霧，縈繞在羅一腦海，讓他忍不住問起了李勇。

　　“很接近了，其實這裡是整個空間站的繁育中心，唯一的一個。”

　　羅一聽李勇的介紹，一時間愣住了。“繁育中心”這四個字，初聽像是某種動物保護區內設立的、用於擴大某種瀕危動物種群數量的科研基地，他沒想到這四個字還能安在人的頭上。這樣的說法，或多或少讓人心裡不太舒服。從外面看，說這裡是繁育中心還是不太貼切，高高的圍牆與透明的穹頂把這裡與外面隔離開，形成內外兩個世界。盡管內部的溫暖讓人身心舒暢，但那種監獄風格依舊在，並沒有因為內部采用白色和透明為主要設計風格而完全消失。相反，兩種風格融合之後，心裡的壓抑感更沉重了。

　　“還愣著幹嘛，走啊。”李勇見羅一愣住了，急忙催他。

　　“來了。”羅一答應一聲，跟上了李勇的步伐。

　　在繁育中心，目光所及之處，大多是妙齡少女，其余則是年齡稍大的女人。這裡就好像小說裡描寫的女兒國一樣，很少見男人來訪的女人們看見李勇和羅一，紛紛趴在窗戶上，對著二人指指點點，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卻一句也聽不清。

　　羅一沒見過這陣仗，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李勇依舊是見怪不怪的表情，也沒有抬頭看一模一樣的建築物上用於區分的編號，徑直往裡走，輕車熟路的樣子仿佛他也是這裡的一員。

　　那些透明的建築物就像寵物店裡裝著寵物的多層籠子，趴在窗戶上圍觀他們的女人和倉鼠一樣，被關在一個個籠子之中，待價而沽，等待前來購買的顧客。這樣想法並不是羅一無中生有，他會這樣想，也是有依據的。等羅一走近了透明建築，才看清這些少女所在的房間並不是公寓那種小隔間，而是和瘋人院一樣的隔離病房。房間面積很小，裡面的家具也少得可憐，裝修風格更是簡陋。除此之外，每個隔間裡的門上還裝著類似監獄的門禁，搭配上類似醫院的裝修風格，與瘋人院相比別無二致。說這些少女是被展覽在櫥窗裡、隨時準備售出的小寵物也沒法貼切描述她們實際遭受的折磨，自由受限只是打眼一看就能發現的表面問題，恐怕她們在更多時候還要遭受更大的痛苦。

　　隨著二人的深入，周圍建築的編號逐漸增加，羅一也發現了這些女孩所遭受的更大的痛苦。羅一發現他們越往裡走，建築裡的女孩身材也就越發福。起初，羅一並沒有把這個現象當回事，他隻當是那些女孩好吃懶做，身材管理不到位導致體重失控了。可是，當他看到女孩們的肚子越來越膨脹，逐漸理解“繁育中心”這四個字的含義了。與其說這裡是繁育中心，倒不如說這裡是生育工廠，這些女孩就是用來生育的機器，她們的身體成了一種資源，被無情利用。

　　生育對女性身體的消耗有目共睹，連續生育也要完全恢復之後才能進行下一次，這一點，大家心知肚明。但在身體剝削之外，羅一還發現了另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那就是隱私問題。如果說這裡是繁育中心，一般不允許男性進入，那麽，這些建築的窗戶沒有窗簾也就情有可原。可是，這裡並非完全隔離男性。他們二人，沒費多大力氣，就輕易進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房間裡失去自由的女孩們，一舉一動都盡收眼裡。更別說她們還有可能在房間裡暴露身體，這麽做無異於當著異性面做這些事，但凡有點羞恥心的女孩都沒法接受。

　　然而，羅一發現了這裡的異常。他不止看到一個女孩做私密的事情，那些女孩也是能看到他們的，可是女孩們卻一點都不避諱，就好像身體已經變成尊嚴被無情剝奪的空殼，對路過的二人熟視無睹。

　　羅一看過幾個不避諱的女孩之後就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只能裝作沒看到過一樣，強忍著身體的反應，緊跟著李勇，目不斜視，盡量強迫自己不主動去看、不主動去想。反觀李勇，他自打進來就沒怎麽看兩邊，專心看著前面的路，完全沒有羅一那般窘迫。

　　“到了，I3號樓。”李勇說了一聲。

　　羅一一聽目的地到了，這才敢抬頭看。建築的外牆上掛著寫了字母I和數字3組合而成的金屬掛牌，建築裡的女孩也變成了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目測已經懷孕8個月左右。

　　大樓入口處站著一個穿護士裝的年輕女子，外貌姣好，20出頭的模樣，見到李勇，主動熱情地和他打招呼:“哎呦，這麽快又來了?”

　　李勇點點頭。

　　護士看到了跟在李勇身後的羅一，有些好奇:“他是不是來錯地方了，這邊可不是執行任務的地方，你應該帶他去A區。”

　　李勇苦笑一聲:“他不是來執行任務的，我們是一起過來查案的。”

　　“不好意思啊，我誤會了。”護士急忙衝羅一彎腰道歉，“為了表示我的歉意，請允許我與你共進晚餐，我請客。”

　　一見護士如此禮貌，還主動表示請客，羅一一時盛情難卻，正要答應，卻被李勇搶了話頭:“這就不必了，羅一先生只是在此停留，很快就要踏上旅程。你的心意他已經收到，就不勞煩姑娘破費了。”

　　說罷，李勇拉著羅一就上了樓，身後的護士還不依不饒，喊羅一給她留個聯系方式。但李勇沒給羅一機會，一轉眼的工夫，二人已經上了三樓。

　　“怎麽回事啊?”

　　“什麽怎麽回事?”李勇不解。

　　“那個護士，人長得挺漂亮的，對你也挺好，你怎麽就這麽不待見人呢?還怕她和我聊上，急急忙忙拉我走，你不會是和她有點意思吧?”

　　羅一的話讓李勇如夢初醒:“你是說這個啊，哪兒跟哪兒啊。我是在保護你呢，你別不領情。這裡的護士別看漂亮，但個個都碰不得。”

　　“此話怎講?”

　　“你看我和她關系好，那是因為我經常來，一來二去就熟了。不過，每次見她，我都要下定決心，免得被她誘惑，和她關系越界。所以，之後我再來，她雖然還是和我聊得火熱，但她知道我的態度和情況，也就不敢拿我怎麽樣了，不過辦事還是會給我行方便。這次帶你過來，她見你是生面孔，就想在你身上使用最初用在我身上的手段。幸虧我及時拉住你，要不然，你明天就帶她出去了。”

　　李勇的話讓羅一一頭霧水:“聽你這麽說，她不像是吃人的妖魔鬼怪，更像是被你拋棄的前女友，你現在還對她念念不忘，而她想通過和其他男人親近來刺激你，你怕她手段得逞才做了這番舉動，說了這些話。”

　　“你怎麽能這樣想?我真的和她沒有任何風流往事，她也不是我的前女友。她之所以對你暗送秋波，就是想逃離這裡！”

　　羅一一聽逃離，大概明白了一些。那些關在房間裡的女孩，那些堪比監獄的安保設施，無不昭示著這裡的自由受限情況。再結合李勇的說辭，羅一已經猜到了，那些女孩根本沒法離開這裡，她們就是被關在這裡的女囚犯，這裡就是一所事實上的女性監獄。

　　“她可是工作人員啊，也不能自由出入嗎?”

　　“只是少幾年繁育任務罷了，最終還是要關到裡面的。一開始就是因為孕婦太多，需要人照顧。找男的吧，這裡女的太多，狼入羊群讓人不太放心。找女的吧，能自由出入的女性都已經身心俱疲，乾不了太重的體力活。於是，領導們定了一個規矩，每年從剛滿18的女孩中抽取一些人，任命為護士，免除繁育任務，去幹那些需要力氣的活。等這些護士幹了幾年，或者每年的考核不達標，再讓這些應該淘汰的護士回去繼續執行繁育任務，這樣就不會浪費寶貴的生育資源。在這個人口稀缺的空間站，女人就是寶貴的生育資源。”

　　羅一聽到這裡，倒吸一口涼氣。生育資源，繁育中心，堪比監獄的安保，簡直就不把女性當人來看，就連生育都成了某種規定必須完成的任務，更別說那些可憐的護士，用體力換取幾年的有限自由，最終還是難逃淪為生育機器的命運。

　　“可是，即便是強製要求她們繁育人口，也沒必要像看管犯人一樣看著她們啊。畢竟，她們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應該得到起碼的人權尊重。”

　　“這你就有所不知，她們還真有可能是犯人。”

　　“啊?”李勇的話讓羅一大吃一驚。

　　“剛才我也說過，女人就是寶貴的生育資源，對於那些犯罪的女人，我們要將其充分利用。當然，我們能處理的犯罪僅限太陽系的本土居民，外星系的人我們無權管轄。在這裡，我們的人如果犯罪，根據其性別，有兩種結果。男的，會被派往機庫或者采礦船上，乾一些重體力活來贖罪。當然，基本上有去無回，要麽乾到老死，要麽意外致死。女的，就會被送到繁育中心，執行繁育任務直到身體無法承受為止。”

　　“打斷一下，我有個疑問。”羅一似乎想到了什麽，打斷了李勇，“先不說犯罪的女性本身就很少，就我看到的情況，外面的居民區甚至連同辦公區在內，都鮮有年輕女性的身影，總不能大部分女性都因為犯罪被關起來了吧?這也太反常了。”

　　“你的問題很敏銳，確實如你所見，外面基本沒有多少女性，這裡的女性中，犯罪者的比例也是少數。那是因為，除了犯罪女性必須承擔繁育任務外，一般適齡女性也會被強製要求執行。”

　　“可是，不管是否犯罪，都要執行，這任務對於犯罪者來說，並不算懲罰。而且，就算擔心犯罪者逃跑而采取如此嚴密的安保措施合情合理，同樣的安保措施對於其他沒有犯罪的女性來說沒有區別，未免顯得太不公平了！”

　　羅一一針見血的話把李勇噎住了，李勇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你說得沒錯，但也不是完全不公平。起碼普通的女性不用一直生育到不能生為止，一旦有男人看上她們，選擇和她們結婚，她們就能脫離苦海，成為一個擁有安穩生活的家庭主婦。這也是為什麽那個護士會主動向你示好，她的處子之身可比那些經歷過繁育任務的身體更吸引人，也更有可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在她被淘汰之前，哪怕第一次婚姻是一次失敗的婚姻，身體受到的傷害也比被淘汰之後在這裡執行繁育任務的傷害小。”

　　“可是，我在外面也沒有看到多少結婚的女人，更別說她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帶她出去，並和她結婚?”

　　李勇笑了:“雖說男人和她們結婚就能讓她們離開這裡，但是，並不是每個男人都有資格結婚。身居高位的領導，執行繁育任務的男人，才有結婚的資格。前面我說我以前經常來這裡，那時她還以為我是來執行繁育任務，便想著攀我的高枝出去。等後面她發現我並不是有資格結婚的人，也就放棄了之前的執念，轉而把我當成她連接外界的橋梁，期望我能給她帶來她想要的人。”

　　“我不理解。身居高位的領導有資格結婚，可以認為是權力的優勢，那為什麽執行繁育任務的男人也會擁有這樣的權利?難道只有領導執行繁育任務?”

　　“那倒不是。繁育任務的資格一般隻給那些有突出貢獻並且身體素質良好的員工，並不是只有領導。這個渠道的資格審查講究公平公正公開，並不會因為領導的干涉而發生徇私舞弊的情況。更何況，領導有專門預留的資格，根本不用審查。說到這裡，你也應該發現了，除了領導之外，執行繁育任務的人都是比較優秀的人。正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為了保證人口質量，執行繁育任務和結婚都是優先考慮基因優秀的個人，就是為了盡可能提高下一代的人口素質。”

　　“你有資格嗎?”羅一突然冒出一句。

　　李勇苦笑著搖頭，沒有回答。

　　“我發現一個規律，建築裡女人懷孕的階段，似乎和建築上的字母有關。字母越靠後，她們的肚子越大。”羅一似乎想到什麽，問李勇。

　　“你的觀察很細致，你的猜測也很準確，實際上確實如你所說，不同字母代表不同的階段。”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懷孕都八九個月了，還要讓她們來回折騰，從這棟樓搬到那棟樓，會不會太危險了?”羅一提出了新的問題。

　　“雖說字母的編號與懷孕的階段有關，但不完全是一一對應，還有別的規律。字母的編號與懷孕的階段對應，是為了方便統一安排女人的懷孕、分娩周期。字母一共12個，A為沒有懷孕的準備階段，一旦A裡的人確認懷孕，就會轉入B，B是懷孕第一個月。後面以此類推，K為第十個月。L為分娩之後的恢復階段，一旦恢復完成，就會轉入A，開啟新的懷孕-分娩-恢復周期。但是，正如你所說，懷孕都八九個月了，還要讓她們來回折騰，屬實危險。於是，考慮到B至K的孕婦不方便轉移的問題，B至K的懷孕階段不是固定排序，只是按照時間循環。比如，第一次B代表第一個月，下個月B就是第二個月，K就變成第一個月，A裡面懷孕的女孩就會轉入K，以此類推，只有A和L是代表固定的階段，B至K隨時間循環。今天你所看到的，只是這次循環恰好到了初始狀態罷了，並沒有孕婦都行動困難還要費力上下樓的情況。”

　　“原來如此。”聽罷李勇的介紹，羅一才知道這裡的領導並非隻注重人口數量和質量的無情之人，還殘存著一絲人性。

　　“嘀嘀嘀。”李勇的終端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他急忙點開那條來自領導的消息。

　　“你所匯報的情況我已知曉，已將情況傳遞，將有專人上門查驗，請確保目標位置準確，如有變動，及時聯系。”

　　李勇看完消息，陷入了沉思。

　　“怎麽了?”羅一見李勇沒了動靜，以為他出什麽事了。

　　“案件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們不用找凶手了。”

　　“什麽?就因為我們查監控沒有結果，受害者復活了，你就放棄了?”羅一不敢相信李勇的態度轉變如此迅速。

　　“領導說了，會派人過去接走他的。至於凶手，我們抓到了又怎麽樣?我們只是工作人員，只能管管本土居民，外星人就算被抓到也沒有執法機構審判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遣返回去，可他下次再來我們也不一定知道。你們自己都管不了的人，還能指望我們替你們收拾爛攤子嗎?”

　　“你能做多少是多少，那可是個殺手！這次的失敗不代表他會停手，萬一他的目標是別人呢?萬一他的目標不止一個呢?萬一，萬一他的目的地是地球，他要在地球大開殺戒呢?你就這樣眼睜睜地放過這個看不到還剩多少時間、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嗎?”

　　李勇一時間被羅一懟得無言以對，就在氣氛降至冰點，二人僵持不下的時候，旁邊的房間裡有人說話了。

　　“小勇啊，這位先生說得沒錯，你能做多少是多少。”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從旁邊房間的對講系統的喇叭傳來，

　　李勇聽罷，立刻轉頭看向房間:“知道了，母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