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節衣服

　　“你怎麽還不來?我都快喝不下了！”吳兵衝著電話那頭嚷嚷，短短幾句話讓他喘氣都有些吃力，也不知是卡座太小，讓他呼吸不暢，還是對方的所作所為讓他生氣。

　　電話那頭倒是沒敢放肆，畢竟有求於人:“再等等，我這邊遇到點麻煩，給我點時間。你也不希望我帶著尾巴過去，是吧?”

　　吳兵歎了口氣:“好吧，看在你已經付了定金的份上，就再等等你。我做過那麽多單，你是為數不多敢放我鴿子的。”

　　對方尷尬地笑了笑，隨即掛了電話。

　　吳兵對面的吳娜娜沒有好奇給吳兵打電話的是誰，依舊端正地坐著。

　　“娜娜，我去上個廁所，幫我一下。”

　　“好的。”

　　吳娜娜來到吳兵身邊，幫著吳兵從卡座裡脫身。

　　“等到了地球，一定要好好減肥，太費勁了。”吳兵一邊吃力地站起來，一邊抱怨。

　　吳兵剛站起來，麻木的雙腿一下子沒緩過來，他差點摔倒，吳娜娜趕忙扶著吳兵。

　　“我扶你進去吧?”

　　“別，我去的是男廁所。”吳兵一抬手，製止了吳娜娜，“而且，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替我看著東西。我先緩緩，我自己去就行。”

　　待腿部的血液循環再次通暢，吳兵總算能自己站起來了。

　　“娜娜，幾點了?”

　　吳兵只是隨口一問，吳娜娜就像著了魔一樣，突然身體僵住，用機械女聲給吳兵報時:“現在時間是，地球UTC時間，3021年6月11日11時21分！”

　　吳兵見狀，嚇得他一拍吳娜娜腦門:“你沒事吧?別嚇唬我，你要是在這裡出問題，我可是一分鍾都待不下去。”

　　吳娜娜一翻白眼，隨即恢復正常，剛才的事情好像沒發生過一樣:“我扶你進去吧?”

　　“不用，你在這兒看著東西，我自己去。”

　　“好。”吳娜娜畢恭畢敬地給吳兵讓出路，目送吳兵去廁所。

　　吳兵一邊走一邊嘀咕:“果然還是有問題啊，可把我嚇死了。11點21分?為了等那家夥，都快一個小時了！話又說回來，他到底是什麽來頭，出手闊綽不說，還能帶來尾巴?該不會把星際刑警招來吧?”

　　吳兵倒不是怕星際刑警，不和星際刑警起衝突，總歸對生意好一些。在太陽系，盡管土著只是一些壽命很短的脆弱小人，也沒什麽能力，甚至科技水平和文明等級都不值得一提，但這裡卻能給大家安心，除了一些不安分的家夥，冒著被消滅的風險，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之外，大家還是謹遵潛規則——不隨意使用超能力。說來也奇怪，明明大家都不是等閑之輩，形形色色的超能力層出不窮，在太陽系之外，沒有限制的地方，明明可以輕松自保，應該更加安全才是，可實際上是人人自危。反倒是在不允許隨便使用超能力，大家都淪為凡人的太陽系，有了前所未有的和睦，殺手鐧卻成了累贅。

　　吳兵拖著沉重的身軀，擠進逼仄的衛生間，一屁股坐在馬桶上，大口喘著粗氣。衛生間內的空氣不算清新，一股難以言表的臭味直衝吳兵鼻腔，熏暈和憋死二選一，他選擇了前者。

　　與此同時，才與吳兵打過電話的李山小心翼翼地探頭觀察周圍，正巧看到不遠處的李勇和李芳從自己銷毀衣服的地方出來，而李勇手裡，正拿著半件艙內服。

　　“可惡啊，這麽快就發現了嗎?”李山的心裡開始焦慮。

　　其實，李山很早就發現了二人從上面的辦公層下來，一開始沒想到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還在心裡幻想著自己到了地球之後的幸福生活。可當他看到二人四處盤問穿著艙內服的人之後，一絲不安在心中滋生並蔓延。不管是不是衝著自己來，自己現在沒有護照就是事實，穿著的衣服也是對方盤問的條件之一，瓜田李下，對方信不信可由不得自己。

　　李山的艙內服裡就是赤裸的身體，要是直接脫掉，裸體可比艙內服扎眼多了，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就在李山一籌莫展之際，一家服裝店引起了他的注意。

　　“先生您好，本店衣服款式齊全，所有衣服采用與地球衣服相同的材質和工藝，包您滿意。”

　　一進門，李山就被店員的熱情嚇到。店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地球女孩，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正是青春洋溢的時候，臉上的稚嫩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步入成年之後的成熟氣質。雖說穿著的是普通的工作服，但難掩衣服之下的傲人身材，緊繃的上衣和直裙限制了女孩的動作幅度，讓她看上去更像小家碧玉。

　　面對漂亮又熱情的女店員，李山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隻好尷尬地點頭，回以微笑。

　　“我隨便看看，你去招呼其他人吧。需要的時候，會找你的。”李山下意識攥緊提著手提箱的手，生怕手提箱從手裡掙脫。當然，沒有生命的死物怎麽可能自己跑掉，李山太擔心了，他以為店員知道裡面裝滿了現金才如此熱情，懸著的心在嗓子眼呼之欲出，但表面上依舊吧不動神色。

　　面對倔強的李山，店員苦笑一聲，隻好作罷:“好的，隨時吩咐。”

　　店員走開了，李山環顧四周，才知道自己是多疑了。

　　去地球之前，買一套地球的衣服很有必要，但聰明的資本家看到有機可乘，就在這前往地球的最後一站——18號空間站上，把奇貨可居表現得淋漓盡致，用高昂的定價讓不少人望而卻步。輕裝上陣是少數有錢人的特權，大部分手頭不寬裕的，只能選擇提前準備好衣服，到了空間站再換上。李山不是少數人，但他出發的時候太過匆忙，除了這一箱用全部家當換來的錢，別無他物。這箱錢買幾件衣服綽綽有余，但接下來他還要用這箱錢和吳兵做一筆交易，裡面的錢要悉數交給吳兵。定金已經打過去，價錢也說好了，都快當面交易了，再去講價，那就是壞了吳兵的規矩。吳兵可是出了名的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價錢談妥，就沒有買不到的東西。這一點倒是和地球上的某位很像，現在還不是那位出場的時候，後面我們可以慢慢聊。

　　服裝店裡冷冷清清，門可羅雀，除了李山就沒有第二名顧客。店長沒在店裡，也不知是放心店員獨自看店還是覺得其他地方更吸引人，不清楚去向。在這種情況下，李山還執意要求店員不來煩他，再想做點別的，那就太引人注目了。

　　李山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言重了，而且不利於接下來的計劃，便主動和女孩攀談。

　　“不好意思，我，我剛才不是嫌棄你。只是你很像我離家出走的女兒，我一時恍惚，言語多有不妥，請你原諒。”李山的態度還算誠懇，只是話語中透著一絲不安，更讓人信服。

　　“沒關系，我沒有往那方面想，也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女孩漂亮的臉上一如剛才李山進門時，依舊充滿熱情，此刻，平添了幾分愁緒，“最近客人少了很多，業績不太好，我也心急，想趕快賣出去幾件。不然，這個月工資都快不夠花了。”

　　“原來，她是在為工資發愁，難怪一進門就盯著我。”李山心裡嘀咕。

　　氣氛一時間有所緩和，李山這才注意到女孩的臉上有一些痘痘。剛才沒仔細看，現在再看去，才發現女孩漂亮的臉蛋上，星星點點散布著因為上火而起的痘痘，沒有護膚品的保養和化妝品的遮蓋，這些痘痘就像玉石表面的不易察覺的瑕疵，雖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女孩都是愛美的，對女孩來說，護膚品和化妝品就是生活必需品，若不是拮據，想必她不會容忍這樣的瑕疵存在。

　　“你剛才說到你女兒離家出走，那她現在回來了嗎?要不要給她也選一件衣服?”

　　說起女兒，李山的眼角瞬間濕潤，但他立刻轉過身，悄悄擦乾眼淚，生怕被店員發現:“還沒回來，不過，我已經知道她在哪兒了。她的衣服，還是讓她自己挑吧，我還不清楚她喜歡什麽款式，自作主張反倒落了個埋怨，那就得不償失了。對了，姑娘你是從地球過來的嗎?地球那邊最近還好嗎?”

　　“地球?我還沒去過。我是在這裡出生的，還沒有機會回去那裡。”女孩說這話的時候，李山明顯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得有些低落，她大概是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錢不夠?”

　　女孩一愣，意味深長地看著李山和李山手裡的手提箱:“如果只是錢的問題就好了……”

　　李山緊張地繃直了後背，女孩的眼神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

　　一時間，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各自的心事讓他們咽下了剛到嘴邊的話，她很緊張，他也很緊張。

　　最終，還是女孩率先打破沉默:“大叔，問你一件事，你覺得我現在生孩子的話，是不是有點早?”

　　“啊?”女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說話就語出驚人，李山一時反應不過來，不明白女孩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女孩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作為一名地球人，在這個年齡生育並不算稀奇，比她早的人比比皆是。李山對地球的了解不多，相比於自己的星球，這個年紀相當於自己星球的十幾歲，那就太早了。

　　李山思索半晌，才試探性地回復她:“就我個人看法，有點早。大好時光莫辜負，不去瘋狂待何時?”

　　“我覺得也是。”女孩被李山的回答逗笑，“大叔，你還挺有文采的。你知道嗎?即便我都這個年紀了，生孩子這件事對我來說也挺早的，但是，如果沒有老板幫我，我早就應該去做這件事了。”

　　女孩的話讓李山倍感好奇:“是誰要強迫你，為什麽不去舉報?”

　　女孩歎了口氣，扭頭看向外面:“在這裡，女人的生物學價值比勞動產值更珍貴，一旦滿了18歲，很容易被上面的人選中，為增加人口貢獻自己的身體。還好，那一年，我遇到了我的老板。她不是地球人，但她卻在我無助的時候看上了我，讓我留在她身邊，我才因此躲掉了繁育任務。”

　　女孩的故事很簡單，沒有太多細節，寥寥幾句，李山便明白了大概。起初，李山以為女孩的工資不夠花是因為她遇到了黑心老板，沒想到老板也不是絕情的人，門庭冷落或許只是老板不忍女孩失去庇護而苦苦強撐，女孩不回去地球也許並不是囊中羞澀，她大概也想報答老板吧。李山試著設想了女孩的結局，走出這個門，她可以獲得自由，同時也會失去庇護，能不能踏上回家的飛船都是個未知數。一瞬間，李山理解了女孩的難言之隱。

　　“難怪我看這裡要麽是四十多的，要麽是未成年的，幾乎看不到中間年齡段的女人。”

　　“是啊，我比她們幸運得多。”

　　說話間，原本冷落的服裝店，居然迎來了除了李山之外的第二名顧客，女孩趕忙迎上去。女孩感歎自己的幸運，沒想到幸運轉眼間再次眷顧。

　　李山見女孩去招呼新來的顧客，沒有注意到自己，而眼前的衣服唾手可得，一瞬間他猶豫了。和女孩的聊天讓他對她有了幾分同情，而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可能讓她墮入谷底。

　　“嘿，大叔，和你聊天真開心，你簡直就是我的幸運星。”女孩突然拍了李山一下，差點嚇到李山。

　　李山一回頭，這才注意到，剛剛自己走神的片刻，店裡又湧入幾名顧客，一時間，原本冷清的小店熱鬧非凡。

　　“是你招人喜歡，和我沒什麽關系。”李山心虛，隻好說句客套話掩飾內心。

　　“大叔，你自己先看看，我去招呼其他人，等你選好了，我給你打折。”說罷，女孩趕忙去招呼其他顧客，把李山晾在一邊。

　　一時間，女孩忙著招呼其他人，其他顧客也集中在另一邊，李山這裡沒人注意到，簡直就是下手的好機會。那一刻，李山感受到時間的漫長。女孩的笑容就像一把刀刺痛著李山的心，李山不忍破壞這一刻的美好，不願看到那笑容消失。

　　李山猶豫了許久，那套衣服也不知何時到了手裡。他看著手裡的衣服，又回頭看看女孩，看見女孩還在專心致志地給其他顧客推薦，依舊沒有注意到自己。

　　女孩轉眼間就促成了幾單，心裡樂開了花，正準備趕快給這幾位結帳，再去搭理被晾在一邊的幸運星，卻看到李山低著頭，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大叔，等一下！”女孩喊了一聲，李山沒有回應，依舊自顧自地往外走。

　　“大概，這裡沒他中意的衣服吧。”女孩這樣猜測，便沒出去追李山。

　　李山出了門，躲到一個沒有注意到的角落，悄悄脫掉身上的艙內服，換上這一套背負了良心債的衣服。

　　他拿的時候沒注意衣服的尺寸，穿著有點費勁。即便他不想偷，事已至此，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糟糕，剛才太著急了，沒注意這衣服有點小。這些家夥真會算計，這衣服要是在地球上買，沒幾個錢，偏偏在這裡奇貨可居！”李山一邊抱怨著，一邊努力吸氣，好讓自己塞進這小一號的衣服。

　　“啪！”李山一不小心，身份卡掉在了地上，他趕忙撿起，一把掰成兩半，扔到垃圾桶裡。

　　“好險，差點忘了這個。”

　　隨後李山把換下來的艙內服一起丟到垃圾桶裡，飛也似地跑遠了。

　　等女孩發現衣服丟了，已經是十幾分鍾之後了。這時的女孩才懊悔自己沒有及時挽留李山，但也不願相信那個鼓勵她的大叔會做出這種事情。

　　正在找人的李勇剛好路過，女孩毫不猶豫地向他求助。李勇本不願在這種小事情上浪費時間，但聽女孩說嫌疑人也穿著艙內服，他一下子來了精神。

　　根據女孩的描述，李勇和李芳分頭行動，沿著李山可能的去向尋找。

　　李勇還沒走多遠，終端突然響起提示音，他趕忙點開。

　　“垃圾桶異常，需要巡查?”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信息，李勇一臉無奈。眼下，他是最近的工作人員，一個損壞的垃圾桶，看一眼不過舉手之勞，維修不需要他動手，他只要上報一下損壞情況，之後自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來維修。但是，他手頭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於是，他下意識的點了忽略。

　　“嘀嘀嘀！”提示音再次響起。

　　“有完沒完，一個破垃圾桶，就不能讓別人去看嗎?”李勇還沒看，火氣已經冒了上來。

　　“違規使用超能力，請及時巡查。”這條信息讓李勇心裡泛起狐疑，剛剛的火氣也被他強壓下去。

　　“垃圾桶，衣服，艙內服， 超能力。”李勇若有所思，隨即呼叫了李芳。

　　“妹妹，有人違規使用超能力，你去看一下。”

　　那頭的李芳有些不情願:“這種事情，非要我去嗎?叫別人過去吧，我還在找人呢。”

　　“就是因為要找人，我才叫你過去看看，這個家夥，很有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

　　李勇一句話，李芳立刻認真起來，她二話沒說，就直奔目標地點。

　　吩咐完李芳，李勇再次點開上一條巡查請求，找到了那個異常垃圾桶的位置。這個垃圾桶在一個隱蔽的角落，平時也裝不了多少垃圾，不太像輕易損壞的樣子。李勇打開垃圾桶，半件破損的艙內服卡在破碎機的入口，狀態指示燈表明，破碎機過載是垃圾桶異常的主要原因。裡面除了一部分艙內服的碎屑，還有一些身份卡的碎片，可惜的是，身份卡已經被破碎，沒法拚接還原，也就無從得知身份卡上的名字是誰。

　　之後便是李芳找到羅一和夏楠，盤問一番，沒有發現異常，再回到李勇這邊，發現他們要找的人，可能已經脫掉了艙內服。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山正和吳兵打電話，看見李勇進了自己換衣服的地方，不久之後，李芳也匆匆趕來，走了進去。

　　李山掛了電話，看到不遠處的李勇和李芳從自己銷毀衣服的地方出來，而李勇手裡，多了半件艙內服。

　　“可惡啊，這麽快就發現了嗎?”李山心裡有點慌，“看來，交易之前，要甩掉尾巴才行。”

　　說罷，李山用力拽了拽衣服，遮住了想要放風的肚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