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的生活節奏一直都是個謎。

　　說快吧，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麽，卷也卷不起來。

　　說慢吧，早晨的公交車像是逃荒一樣，誰也擠不上去。

　　陳天浩迷離的目光還沒有清醒過來，厚重的黑眼圈纏繞著整個眼眶，整個人像是一根柱子杵在公交車裡，腦袋都能蹭到車頂。

　　“淮哥，我也想開始學習。”

　　陳天浩像個藏不住心事的小孩:“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學習很丟人麽?”

　　周淮拿著手機，看著自己店鋪後台寥寥無幾的瀏覽量，隨口說著:“你丟人的事兒乾的還少?”

　　“也是，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陳天浩篤定道:“我昨天表白了。”

　　周淮轉頭看向他:“和誰?”

　　陳天浩歎了口氣:“方圓。”

　　周淮沒想起來這個女生是誰:“咱們班的?”

　　“八班的。”

　　陳天浩的臉色垂了下來:“她說，找對象這件事情不能光看她的長相。”

　　周淮點點頭:“有品，然後呢?”

　　陳天浩歎了口氣:“也得看看我的長相。”

　　周淮見到方圓的時候，她戴著【值班】的紅色袖標，站在學校門口，氣勢洶洶地衝到了他倆的面前。

　　方圓的並不高，一米六二的樣子，和陳天浩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癩蛤蟆高，天鵝矮。

　　一頭幹練的短發，穿著乾淨的校服和小白鞋，雙手叉著腰，一臉的鄙夷，聲音十分洪亮:“別以為你和我表白，今天就可以不穿校服！”

　　周圍的同學駐足觀賞。

　　陳天浩終於在聽到這句話後，從接近昏迷的困倦裡醒來。

　　大白胖子內外不一，並沒有同樣人高馬大的內心，竟是被一句話說紅了臉，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完全失去了籃球場上橫衝直撞的莽勁兒。

　　方圓給了大白胖子一記難以忘懷的白眼，哼了一聲轉頭就走，短發的飄逸被她玩明白了。

　　一句話說完，陳天浩仿佛丟了魂兒，行屍走肉般跟在周淮身旁，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兒，兩次都差點兒撞在柱子上。

　　“浩子。”

　　周淮腳步蹲下來:“你全校第三。”

　　“啊?”

　　陳天浩猛地仰起頭，眼睛下意識地往倒數的方向看過去，確確實實第三:“倒數第三也是全校第三啊。倒數第三?我操！我倒數第三了！淮哥你人呢?”

　　他順著周淮的手指看了過去。

　　周淮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在了中遊的位置上。

　　313名。

　　“?”

　　陳天浩為數不多的信心瞬間被擊垮，整張臉塌了下去，眼睛卻還直勾勾的盯著名次前面那三個數字，根本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似乎睡了一覺之後，整個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周淮的關注點不在大白胖子身上，而是在榜首的位置。

　　文科這邊沒什麽好看的，陳春香發揮依舊穩定，以728分的總成績名列第一，和第二拉開了接近七十分的差距，語文居然考到了恐怖的140。

　　而常年製霸理科的秦笙笙，居然破天荒地考了第十名。

　　第一則是一個叫林川的男生。

　　細細看過去，周淮發現了問題所在。

　　秦笙笙:

　　數學:150，語文:142，英語:0，物理100，化學:100，生物:100，總分:592。

　　這是啥意思?

　　周淮拿出手機，給小姨發了個短信:【英語老師和你表白被拒絕了?】

　　秦笙笙:【他和你一樣，是個傻逼。】

　　周淮:【?】

　　秦笙笙:【對不起，我說錯了，他比你還傻逼。】

　　周淮:“……”

　　秦笙笙:【你昨天和我要數學、英語筆記?我從來不記，春香的給你吧。】

　　周淮:【能不能讓她送的時候穿漁網襪?】

　　秦笙笙:【我會把這條短信給你媽看的。】

　　周淮:“……”

　　卑鄙！

　　一中在殺人誅心的方面一直是整個青城高校裡的佼佼者，校考不但會有一張總排名，還會在每個班裡都會整理出一份表格，同時公布班內排名和校內排名。

　　家長會的大殺器。

　　這份表格就在班級一進門的地方，任何人進來都能第一時間看到這張表格。

　　周淮所在的十班並不是火箭班，競爭沒那麽大，班裡的最高分劉陽以549分高居狀元。

　　全班五十七個人，周淮的名次是32。

　　這足以讓許多人詫異了。

　　尤其是33名到57名之間的所有人，無一例外認為周淮用了非常規手段。

　　除了陳天浩和呼斯楞。

　　天還沒亮，早自習就已經開始了。

　　周淮帶著笑意走進教室的時候，就聽到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不小，語氣不好不壞，聲調不刺耳也不舒服。

　　“喲，抄子來了。”

　　說話的人是劉陽。

　　陳天浩和周淮都是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圍繞著劉陽的一片人都跟著陰陽怪氣起來:

　　“怎麽?抄子也是本事，你能抄上?”

　　“是啊，怪不得選文科呢，這次考試就考兩個單元，全抄下來也不多，找個複印店縮放一下，好抄的很。”

　　劉陽回過頭，對著眾人解釋了起來:“你們不懂，看一個人是不是抄的，只需要看數學就行了，你知不知為什麽沒及格?因為隻抄了大題，選擇題抄不到，所以沒及格。”

　　眾人都紛紛傳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還沒等劉陽繼續發表評論，突然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直接被提起來了。

　　呼斯楞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一把提起了他的領口:“你那張逼嘴要是沒用，爺可以給你縫起來。”

　　“怎啦！”

　　劉陽不服氣:“你他媽的不想念了?一幫臭流氓，老子可是全班第一，你敢打我?”

　　“喂。”

　　周淮走過去拍了拍呼斯楞的手:“行了。”

　　呼斯楞沒好氣地松開了劉陽的領子，這裡還沒有處理完，身後傳出了一聲巨響。

　　陳天浩直接將劉陽的桌子踹出了教室，可愛善良的大白胖子換了一副陰狠的嘴臉:“你他媽說誰呢?”

　　“你！”

　　劉陽敢和呼斯楞橫，當然也敢和陳天浩橫，受到了屈辱的十班狀元滿臉憤怒，通紅的雙眼裡布滿了血絲:“你去給我撿回來！”

　　“傻逼。”

　　陳天浩又一把直接把他的書包扔了出去:“以後你敢進十班，進一次我打你一次，你信不信?”

　　劉陽被徹底激怒了，直接撲上去就要打陳天浩。

　　周淮趕緊拉住，班級裡頓時亂作一團。

　　此時，周淮注意到了門外的小老太太，正是數學老師，她只是看了一眼，便離開了。

　　他頓時明白了過來，這老師是要去告訴他們班主任了。

　　這裡雜亂暴起，儼然一副差生要打仗的節奏，後排七個籃球隊的學生都已經從包裡拿出了棒球棍。

　　眼看事情要到了無法控制的場面，周淮不能放任不管，立刻轉身呵斥:“回去！都他媽回去！”

　　陳天浩一臉痞像，指著劉陽的鼻子:“你等放學的，你等著。”

　　劉陽仰著頭:“我等著呢！你敢動我你試試。”

　　陳天浩看他這麽狂，幾乎已經忍不了了，周淮卻直接抓住他，啞著嗓子:“回去，聽我的。”

　　“他他媽的……”

　　陳天浩還要說話，周淮藏在暗地了拳頭不重不輕地敲在他胸口:“我是你哥，你聽我的我能害你?”

　　陳天浩所有的氣性在這一句話裡散去了，泄憤的一腳踹向課桌，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都回去！”

　　周淮指著呼斯楞和要衝過來的幾個同學。

　　誰的話不聽，周淮的話他們還是要聽的，悻悻回到了座位上。

　　可下一刻，他們都愣住了。

　　周淮竟然弓下了身子，去搬被丟出的桌子了！

　　陳天浩氣不過，站起身不知該說什麽，周淮已經將被丟出去的所有東西都拿了回來，本份得將桌椅板凳全部給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他貼在劉陽耳邊，用一個特別小的聲音說:“對不起啊，陽哥，給點面子，別告老師，我確實是抄了。”

　　“傻逼。”

　　劉陽根本不領情，看到周淮這種學校裡赫赫有名的刺兒頭都對自己服了軟，心裡立刻爽快了起來，嘴角一撇:“你說你作弊不讓人說嘛?你自己怎考的你心裡沒數嗎?”

　　周淮露出了憤怒的眼神，可卻沒有對劉陽，而是對著又要站起身的陳天浩。

　　一個眼神，後排所有體育生又坐下了。

　　操！

　　他們將滿腔的憤怒都發泄在了拿書、拿書包、拿文具上。

　　周淮滿臉歉意，耳畔響起了熟悉的高跟鞋腳步聲，他當即故意將聲音放得很大，看著劉陽:“陽哥，我沒啥本事，就是想好好學習，我想考得高點也沒錯吧?”

　　“沒錯?”

　　劉陽發現自己佔到理了，聲音比周淮還大:“正常人想學習沒問題，你這種混混學什麽?出去也是危害社會，人渣知道吧?你他媽就是個人渣！爺是全班第一，你是個什麽東西！還放學別走，你他媽的放學別走！我現在就去告訴馬主任，看看他信我還是信你！”

　　周淮開始委屈起來:“我真想好好學習，可是為什麽你們都不相信我，難就允許你們學習好的好好考，我們就不配學習麽?”

　　“學習好的是人，你就不是人知道吧，敗類！”

　　劉陽越說越爽，看到周淮越委屈，他更加爽了，插著兜指著周淮:“怎了?你就是作弊，你這種人不抄這輩子都及不了格，你看看老師信我還是信你?一會兒我就舉報，這次成績必須重考！”

　　周淮不說話了。

　　他背朝著門，洋溢著勝利者的笑容，嘴裡卻幾乎帶著哭腔:“陽哥，我真沒作弊，同學們……為什麽不信我啊。”

　　劉陽愣了愣，你剛才不是承認了?這是什麽意思。

　　“你這種社會上的渣滓，就應該……”

　　他慷慨激揚的演講剛剛開始，立刻被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

　　孫雨樺鐵青著臉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而周淮還假裝不知情，繼續哀求:“陽哥，我真沒作弊，我只是想好好學習。”

　　劉陽慌了。

　　整個班級的同學都愣住了。

　　陳天浩瞪大了他那雙小眼睛，看向一旁的呼斯楞:“我曹……真牛逼……”

　　呼斯楞低下頭:“快假裝看書，你看的怎麽是物理?”

　　劉陽越過了周淮，連忙解釋:“老師，周淮作弊。”

　　周淮這才滿臉不知所措的回過頭，看向了孫雨樺，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小子，你和我玩，是不是太嫩了?

　　“出去。”

　　孫雨樺的臉看著劉陽。

　　劉陽不可思議。

　　周淮秉承著添油加醋的秘訣，轉身向外走去。

　　孫雨樺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是你，劉陽，出去站著！”

　　“老師！”

　　劉陽還要辯解。

　　“出去！”

　　孫雨樺厲聲，然後直接走上了講台，面色嗔怒:“今天第一節課，我來給你們上一上我們一中的校訓！”

　　她轉身寫下了兩個字。

　　人才。

　　然後看著劉陽:“你現在出去，還是我把你剛才說的話，告訴馬主任，讓他來帶你出去?”

　　劉陽哭了，轉頭跑了出去。

　　狀元的臉色掛不住了。

　　他站在走廊裡大吼著:“我是第一，我憑什麽站出去！”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文靜輕靈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了出來:“你是第一?那我第幾?”

　　緊接著，那個聲音的主人出現在了班級門口。

　　乾淨的馬尾辮，高挑的身材，讓人看了難以忘懷的笑容，丹鳳眼裡挑著溫柔，梨渦裡泛著靈氣。

　　陳春香十分禮貌，落落大方地微笑著:“孫老師，周淮同學向我借數學和英語筆記，我給他送過來。”

　　整個班級安靜地像是冷庫。

　　落針可聞。

　　劉陽那張充滿敬畏的臉上，頓時出現了不可思議的震驚。

　　周淮……

　　居然能拿到……

　　陳春香的筆記本！

　　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只有周淮從容地走了過去，接過了筆記本:“謝謝。”

　　“不客氣，同學之間就該互相幫助嘛，記得還給我哦。”

　　陳春香露出了一個欣然的笑容，轉身離開了。

　　陳天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整個高三十班的男生，都看到了那個笑容。

　　她笑了。

　　“真漂亮……”

　　“大哥，我決定了，我非她不娶了！”

　　“我下課就表白！”

　　“你他媽的別搶，公平競爭！”

　　“太漂亮了。”

　　暗暗的聲音回蕩在躁動的少年嘴裡。

　　李冬瑤低著頭，咬緊了牙，粉嫩的手攥著筆蓋，裝作不經意地看向窗外。

　　她根本咽不下這口氣。

　　周淮雲淡風輕地回到了座位上，將筆記本放到了桌洞裡，打算聽聽一中校訓和人才的講述。

　　李冬瑤似有似無的低聲問道:“周淮。”

　　“嗯?”

　　周淮轉過頭。

　　“你喜歡她?”

　　李冬瑤凝視著他的眼睛，企圖找尋自己最不想找到的那一抹情感流動。

　　可周淮卻沒有給她任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