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準備好了,你可以繼續。”
“那個···我說到哪兒了?”
“裝置。”
“哦,對裝置······”
男人連忙點頭隨後卻又陷入了呆滯,抱著他那寶貝玻璃瓶坐在沙發椅子上久久沒有再發出聲響。
文銳在病歷本上點了點手中的筆尖後抬頭去看他,深皺著眉頭雙眼無神,乾澀起皮的嘴唇時不時抿動一下,就好像有什麽話想說又在吐露前就被自己否定了。
圓珠筆在手指間搓動,文銳並不著急對方的回答,眼下正有的是時間。
微微偏頭,辦公室深處,同事兼師姐的女醫生正戴著辦公混合現實眼鏡時不時揮手滑動著,那銀色全反光鏡面後的內容除卻她本人外誰也看不見。
文銳一時還不太適應這種日常,過於科幻了。
“說好了的······”
“什麽?”
“其實是說好了的。”
“說好什麽?”
男子好像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了,開始訴說,文銳連忙在病歷本上記錄起關鍵詞。
“當初發現那個裝置時我們就清楚的,這是個時間機器,具體的原理我們研究不透,但是我們都心知肚明它可以帶我們回到過去改變某些事物。”
“哦?時間機器,嗯···有意思。”
文銳在病歷本上寫下了‘妄想穿越時空’幾個大字並著重畫下了橫杠,只是這字體過於一板一眼,很難有病歷體的風采。
不過這都是小問題,看了看桌上的時鍾,文銳心算了一下,到眼下穿越剛剛好快24小時整。
24小時,一天時間內從一個數字環境藝術家轉變到賽博精神病實習醫生,文銳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是滿意,至少不算突兀。
“當我們清楚這個功能之後我們就各自都有了心思,你知道的,每個人總有什麽遺憾的事情想要改變,比如親人的逝世、重要考試的失利或者某次拙劣的告白。”
“對啊,每個人都有,那你的呢?”
“我?嗯,其實我倒是沒有什麽遺憾的事情,最多想看看建國之前;歷史課本上告訴我們那時候社會徹底實現了公平,我是不相信的。”
“徹底實現公平?嗯···那建國之後呢,就不公平了嗎?”
“哈,這世界上哪裡有什麽公平?即便建國後每個人都包分配了工作,國家封鎖了一切對外的信息,但總歸還是有像我這樣的天生就享受著超出常人待遇的不是嗎!”
“包分配工作,封鎖一切對外信息?”
文銳記錄的筆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窗戶外那嚴重光汙染的天空,還有沿著空管路線飛行的浮空車長龍,這幅景象哪裡像是對方口中描述的世界。
“對啊,那是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但不是現在這個世界!”
“是···是嗎?”
“是!”
男子激動了起來,甚至將懷中那個至少五六十厘米高的玻璃瓶子都放在了桌上,撐著雙手向文銳探出了身子。
“這不是我的世界,說好了的,當我們都發現對方有這種想法之後就說好了的,說好了一起來一起走,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他們把我剩下了,就留我一個人在這個萬惡的資本世界裡受罪。”
說完男子又坐回了座位上,乾瘦的身體深深陷在沙發當中。
文銳看了看對方又偏頭看了看辦公室深處,最後回過頭來在病歷本上書寫了起來。
“我這麽理解可以嗎,你有一幫朋友或者是同事,一起通過那個時間裝置回到了過去,最後把你留在我們現在這個世界,對吧?”
“是的。”
“我不理解,現在這個世界是你們世界的過去嗎?”
“不是的,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在我們的記載中發生過,是一個意外,是我不小心將一個圖書管理員推下了懸崖,然後,當我們回歸到正常時間點時就變成了這樣。”
“那······你,他們為什麽隻把你留下了,他們又去了哪裡?”
“他們回去彌補我的錯誤了,只是忘了帶上我,我再也回不到我的時間線上了。”
男子抿起了唇,隨後無論文銳怎麽去引導詢問都不再作答。
見狀,草草地將結論寫完文銳站起身來走向那個戴著混合現實眼鏡辦公的師姐。
“師姐,這個病人我幫你問診完了,接下來該怎麽辦?”
“不要叫我師姐,我們沒有這種關系。”
女醫生依舊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半空中滑動著,以至於讓文銳感覺對方並沒有在辦公而是在光明正大地摸魚。
“那···這個病人接下來······”
文銳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他時刻都記著自己實習生的身份,腦海裡不斷地回想著自己穿越前在遊戲公司帶徒弟時的場景。
自己那徒弟也是應屆實習生,每當有什麽問題問自己時都會瞪著一雙大眼睛,清澈的愚蠢。
而此刻文銳的表情也逐漸單純化,只可惜對方戴著混合眼鏡也不知道有沒有看清自己這絕佳的演技。
等了一會女醫生並沒有搭理文銳,反倒是辦公室深處傳出了聲音。
“那個小誰,你自己看著辦,沒事就讓他回家,有時就呼叫外勤科把他帶走。辦完了去給我打杯咖啡,中度烘焙,加濃三份,兩泵糖漿,不要奶。”
“好的師父,我立馬去辦!”
“不要叫我師父,叫我帶教。”
那隔著一道屏障的聲音沒有什麽語氣起伏,冰冷得像是大夫在向病人宣布病情。
文銳碰了碰鼻子有些尷尬,沒說什麽,低頭看了看病歷本按下了自己桌上外勤科的呼叫鍵,很快就有一組全副武裝的外勤科同事將男子帶走了。
“再見。”
臨走前男子擺了擺手,但玻璃瓶卻是留在桌上沒帶走。
“誒,你的東西······”
“送你了,放到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別打開,瓶中世界很快就會有生命誕······”
聲音是越來越遠,文銳一臉疑惑地看著那玻璃瓶。
那直徑近四十厘米的瓶子有個大大的密封蓋,裡面大半都是渾濁的泥水,在瓶底已經沉澱下了不少的淤泥,而黝黑的泥土中隱約看見有什麽小小生命在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