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山,一處矮丘梯田上藥圃連綿不絕,綠意環抱中坐落著一處無名小院。
此處便是凌雲閣中的藥廬所在,不過在弟子之間卻有個唬人的別稱——閻羅殿。
一是傷重到得入這藥廬的人,能活著出來都算是在閻羅殿走了一遭。
二是這兒行醫的大夫也是閣中八位門主中的「兌門」門主,正巧他的名字叫羅閻。
藥廬中,花草飄香,各類藥材溢散混合而成的氣味在燭火蒸騰下帶著些許寧神的功效。
被白鳶帶來此處的顏輕雪正趴在病床之上。
此時她已褪去了上衣,粉妝玉砌的肩背此刻正密密麻麻地插著銀針。
一旁穿著一身灰色馬褂的壯漢,滿臉疤痕,頂著個鋥光瓦亮的禿頂腦袋正翻著一本醫書。
顏輕雪此刻心中沒底,自己剛拜的那位師父讓自己來這兒是來檢查暗傷,可眼下這陣仗怎麽看都不像。
“羅師傅,可是遇上了什麽麻煩?”
“無礙,就是你師父讓本山人幫個忙,你以後跟著那妮子學藝,指定得吃不少苦頭,得有點準備。”
羅閻見顏輕雪的神色,自然明白她心中的顧慮,死氣沉沉的臉上硬擠出笑容,讓自己盡量顯得和藹一些。
不過那只是他自認的和藹。
一張刀疤臉在火光映照下露出的僵硬笑容,怎麽看都像是來閻羅王親自來索命了。
“女娃娃,無心樓裡的藥你用了多久?”
“大概有五年了。”
“那藥可輔助鍛體,但藥性至陽,有催齡功效。”
“樓中秘藥,羅師傅怎知其藥性?”
“哦,那藥方是本山人開的。”
說罷,羅閻大手一揮,顏輕雪背上的銀針盡數歸袋,轉頭走向藥櫃。
“你用藥甚久,卻仍是少陰之體。看來白鳶那妮子的眼光倒是不錯。現在與你多說也講不清,等習了她功法,自然就知道好處了”
“身子沒什麽大礙,一些外傷無足輕重,山人我再給你配個方子,喝上一個月也就差不多了。”
顏輕雪起身下床,穿好衣物後卻看到病床旁的竹簍中那一塊帶著血汙的紗布,心中生出一絲擔憂。
“羅師傅,下午您醫治的那位少年傷勢如何?”
“你說那個身子涼的跟具屍體一樣的小子?”
“恩。”
“難說,這症狀也是頭回見。下午來時已是寒毒凝血,放了些壞血出來,止住了寒毒擴散。如果他體內的那股氣勁不再發作,等他身子骨緩過來了,再循序漸進,把寒毒排乾淨即可。只要不出什麽岔子......”
“老羅,救人。”
言語間突然聽得屋外急促而低沉喊聲,羅閻心中其實早有準備。
回過頭藥廬的大門已經被開路的季軒踹開,白笙這位閣主提著人就衝了進來。
“唉,就知道。”
從白笙手中將人接過平放在病床上,從庭院到藥廬以凌雲閣閣主的腳程不過半刻功夫,胡往之的面色已經被體內的寒毒凍得烏紫。
羅閻一搭脈,卻是一臉苦笑:“當真要救?”
季軒一臉驚詫:“羅師傅,這是什麽話,當然要救!”
羅閻不語,手中銀針甩出便將胡往之的十二正脈盡數封死,片刻後卻只見其下腹氣海穴上一道寒流如淡墨一般隱隱溢出。
顏輕雪一驚:“羅師傅,您......您這是作甚?”
這一幕不說已是武林宗師的白笙和青年一輩翹楚的季軒,哪怕是顏輕雪也明白是何狀況。
胡往之的氣海被破了。
“當然是救人,他面色發紫說明寒毒已經擴散,如果不把氣海破開讓那滿溢的「冰魄勁」散去,再拖下去就會堵塞經脈。一旦寒毒入骨,再想保住命,那可真就是哪裡中毒,砍哪裡了。”
白笙問道:“那現在就算是把命吊住了?”
羅閻搖了搖頭:“嗯,不過毒血未除,時間久了寒毒依舊會入骨的。”
“有什麽法子你隻管說,他現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凌雲閣裡。”
“老白,這小子與你非親非故,何必呢?”
“非親,但帶故。他拿著的是我爹當年送出去的第九塊「凌雲令」,你知道它原本的主人是誰!”
“第九?”
聽到這兩個字,羅閻也是一激靈。
這「凌雲令」如今江湖上說是給入閣弟子的信物,實際是老閣主當初萌生辭官之念時,邀請志同道合之人共創凌雲閣的信物。
一號是老閣主自己,剩下的二到九號便是他心中凌雲閣八門首任門主的人選。
只不過第九枚「凌雲令」的主人死在了凌雲閣創立之前。
羅閻問道:“他與洛川侯有關系?”
白笙冷哼一身:“他口中那位義父就是鍾丘山,你說有沒有關系!在我查清楚他身份前,他不能死。”
得到確認,羅閻也不由得拍起腦門:“那先放毒血,再開藥方。反正他氣海已破,暫時沒法凝聚氣勁,不會再加重寒毒,可以藥物暫時壓製,日後慢慢將血中的寒毒排除。”
季軒皺眉說道:“羅師傅,這恐怕不行。”
“為何?”
白笙接過話答道:“這小子是「歸元氣海」。”
“嘶~~~你們他媽不早說!”
羅閻心中一凜。
有這體質在,這小子體內自行生出的玄陰氣勁豈不是要一直化成寒毒。光靠放毒血,這一來一回得啥時候才清的乾淨?
季軒見羅閻沒有當即回絕,便立刻追問道:“羅師傅,應該還有辦法吧?”
羅閻猶豫片刻,還是一臉為難地開了口:“有,一次性將他體內的大部分毒血排除,換入他人血液,然後向他的氣海內灌入足量的純陽氣勁維持平衡。”
季軒聽完,當即擼起了袖子:“人是我傷的,用我的血來換!”
羅閻又搖了搖頭:“小軒,山人我知道很急,但先別急。你的血他用不了的。”
“為何?”
“你鍛體早已入了「金血」之境,周身氣血這小子現在的身子算的上是被「冰魄勁」浸染了一回,經不住你那被純陽內功淬煉過的氣血。”
季軒默然,他是想救人,可總不能強逼他人來換血。
沉默中,藥廬中響起一個淡淡的女聲。
“羅師傅,那我的血可以用嗎?”
顏輕雪看著面前的胡往之,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不忍,這是她在無心樓裡從未體會到情感。
“可你的身子......”
“您剛剛說的,我現在是少陰之體,那我的血於胡少俠而言應當正合適。”
羅閻那張大臉此刻皺得像是根乾癟的苦瓜。
“山人我先與你說清楚,以你的損傷去補他的虧空——這法子說白了就是以命換命。有傷天和之事,山人我平日也用得少,弄不好就是二者皆傷。死人,更是稀松平常。”
而顏輕雪下定決心,眉眼之間沒有片刻遲疑。
“無礙,這是我欠他的!”
羅閻見狀隻得答應下來:“那就都準備準備。老白,你運氣勁兒大,來推導氣血。”
“行。”
“季軒,待毒血排出後,用你的純陽氣勁填進他的氣海來中和陰勁。記住,稍微收點勁。”
“沒問題!”
“女娃娃,盜血抽髓的法子山人我可沒在醒著的人身上用過,一會兒萬一哪痛著了,可得忍著點。”
“羅師傅 大膽動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