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往之心裡即使惱火,卻也為自己心中那剛剛生出的一絲僥幸忍不住嗤笑一聲。
但此刻,他也懶得拆穿這位“前輩”。
畢竟時間寶貴,他不想浪費一分一毫的時間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找到一處備好蒲團的座位避開老者後,他便將兩本功法鋪開,準備開始嘗試。
第一本名為《震來決》。
乃是武朝末年,皇室向尚未創教的三陽真人求取的武學功法。三陽真人成名前曾為禪宗俗家,內功至剛至陽,修習極為困難。因恐傳王室子弟後難有成效,遂修改總綱,以玄門道家之法以陰調陽,護持經脈,方得此少陽之功。
第二本名為《澤身術》。
這則是一本古時醫書中附帶的內視法,本是過補之人用以調和體內氣血的法門。經年習練,運功時會可自生厥陰之氣,有補血益氣,不藥而愈之奇效。後得益於一位神醫懸壺濟世遊歷江湖,久而久之便被人察覺出了其中的玄妙之處,便於江湖流傳至今。
待到少年入定,躲在暗處的老者又走了出來拿出了那本空白的書冊,一頁頁地翻著,問道:“你這兩本功法選的倒是不錯,但你當真以為陰陽同修僅僅只是麻煩而已嗎?”
胡往之聽到了,但沒有懶得回答。
他本就無路可走。
念頭一動,體內氣海緩緩流轉。
先是按照原先義父教他的吐納法運行,氣勁由氣海穴向周身延展至四肢,再原路返回氣海。
寒毒遺症和預料的一樣,每一次吐納都隻覺得四肢冰冷。
長久運行若是換做常人可根據自身功法將寒毒消化,或為陰性功法滋補,或以陽性功法將其逼出體外,自然無恙。
但先前尋建若說的很清楚,他的歸元氣海如今難以調動氣勁,別說是將其逼出體外,就連將氣勁流轉至四肢經脈都極為困難。
洛北的說法確實沒錯,不能完全照著尋建若的法子來。
依照它的說法,需以《震來決》先凝練出多余的陽氣,再用《澤身術》將這股寒毒化作陰性氣勁為補上體內平衡的空缺,最後正式運轉氣勁,將原本雜糅了陰陽的本源分流。
隨著時間的推移,雖說胡往之能夠感受到體內開始重新生出了氣勁,卻始終無法凝聚本源。
而且盡管寒毒在自己的預料之中被盡數化去,可氣海亦如一潭死水,不論如何催動難起波瀾。
在覺察到這一情況後,胡往之頓時被急出一身冷汗,立刻停止了運氣。
剛想喚醒洛北去問個清楚,卻不料耳邊又想起了那老者的聲音。
“你看你,不聽老人言,這下練到死胡同裡了吧。”
胡往之此刻也難掩怒意,睜眼時卻見那本空無一字所謂的嶄新“秘籍”已經擺在了自己的面前。
原先空白的紙張上此刻畫著兩個圓,而兩個圓又在他的注視下各自延伸出了兩根線,使二圓相連,將兩個圓包在了一個更大的圓。
“前輩,這是......”
“閉嘴吧你!”
聽到這四個字,胡往之已是動彈不得,仿佛全身被埋在了土中,就連呼吸都極為困難。
只剩下一張嘴叭叭張著卻發不出絲毫聲響。
“老者”將那本空白的“秘籍”一頁頁翻過。
手指每翻過一頁,書頁便會顯現出一串焦黑的文字。
“老者”呢喃之中將文字緩緩道出,胡往之隻覺其口中言語猶如暮鼓晨鍾,在他的腦中不停地循環回蕩。
而後他的視線中,那一個個焦黑的文字此刻閃爍著皓白光芒從那本被翻開的書冊上緩緩飄出,在眼前不斷地飛舞。
而後那些字生生“砸”入了他的眼睛,在腦海中拚湊出完整的詞句。
隨著每一個“字”砸入眼眶,胡往之便會感覺到一陣頭痛欲裂,但此時的他別說是反抗,就是想閉上眼睛都無法做到。
直到後來,他已漸漸麻木。
罷了,反正死馬當活馬醫,自己早已孑然一身,也吃不了什麽虧。
那一個個字在他的腦海中漸漸組成詞,連成句,直至顯現出一段完整的話。
【行功歸元,明三才至六合,為築基之本。
任脈為陰,其入氣海;督脈為陽,其出靈台;勁出百穴,皆為太極。
陽為天,天者:精氣神、身心意,為基、為本。
陰為地,地者:神行意、氣力功,為體、為樞。
太極為人,人者:意氣形、勁技法,為用、為法。
三綱定位,陰陽相生,六合融盈,內外兼修。】
但痛苦還未結束。
待到書冊上的最後一個文字衝入腦海,胡往之便能感受到自己氣海之內那本就駁雜不堪的本源氣勁被一股不知名的氣勁徹底轟碎。
隨後那股氣勁便開始將先前季軒師兄灌入的純陽氣勁連帶著自己剛剛憑借《震來決》凝練的少陽氣勁從本源氣勁之中一絲絲扯出。
如此龐大的氣勁在體內遊走,後果可想而知,緊隨而來的便是一陣陣劇烈的絞痛。
被扯出的陽性氣勁,分作兩股沿著任脈上下同時開始衝穴,向著督脈而去。
那一道氣勁每衝過一個任督二脈上的穴位,胡往之便能感受到一次由內至外,如同鐵錘重砸般的沉悶錘擊,陣痛蔓延全身,久久無法散去。
到底有多痛?
胡往之就算是能夠開口說話,恐怕無法也言表。
從小到大,天南海北一路跟隨著義父走過來,他什麽外傷都受過,就沒有比這次更痛的。
但痛又算什麽?
比起心中的委屈、悲憤、羞愧,胡往之最難忍受的是自己的無能!至親身死,自己卻毫無作為,只能事後追殺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看似一心復仇,實則為己泄憤罷了。
這樣的感覺,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胡往之咬著牙,強忍著喉嚨之中泛起的腥甜,渾身青筋虯結暴起,肌膚充血已隱隱透出幾分暗紅。
雖不知接下來還會有什麽非人的折磨,但於他而言,若是能強大,縱使這痛再痛上千倍百倍又如何。
劇痛之下,胡往之早已忘卻時間的流逝。
隨著兩股氣勁在背後交匯,體內凝練出來積壓在氣海內的磅礴之氣頓時從督脈上的靈台穴化作一道罡氣傾瀉而出,整個樓層也為之一震,彌漫起了薄薄的一層塵埃。
“老者”見狀,眉眼微抬,眼神更是難以掩飾那如獲至寶般的喜悅。
這世間「歸元氣海」的功體不算難尋,每年拜入各大門派的弟子何其多也,總會有一兩之數,可常人習武循序漸進,哪可能有先破而後立的膽氣。
而似胡往之這般天作之合的境遇可謂極其難得,何況能忍受此法傳功,其心性意志也可見一斑。
隨著體內氣勁的流轉,胡往之也漸漸覺察到了自己體內的變化。
按照先前預定的做法,是在氣海之內凝聚兩處本源氣勁,可這樣難免會交集過深,難以把控。
如今按照這硬塞進腦子裡的功法所寫,是在靈台穴處再開辟出一處氣穴,用以容納陽氣本源,氣海中隻留下陰氣,以任督二脈為橋梁,進行周身流轉,做到陰陽平衡。
待到體內的氣勁按心法的路線以及那股外力的引導下走過一整個大周天后,胡往之才恢復了行動能力,只是現在的他也沒了動彈的力氣。
在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後,他立刻明白了面前這位老者所說並非空話。
可當他強撐起身時老者已不在面前,只有洞開的窗門,和遠處那一聲聲狂笑。
“哈哈哈!道路阻長,然吾道不孤!”
胡往之環顧四周,強撐著身體面朝窗門雙膝跪立,俯身連叩三首。
“謝前輩再造之恩!!!”
再起身時,桌上書冊空白的紙頁上留下的只有重新生成的焦黑色文字,但封面上依舊是一片空白。
而在扉頁上,卻有著一段以氣勁作鋒,刻下的話:
【今授汝《六合訣》乃吾自創之功法。
世間陰陽分而為六,人生而不同,以陰陽而分,所育之氣亦隨天性。「歸元」本無性,皆可納控其為己所用,可謂陰陽合而無形,此乃‘六合’。
此功六重,煉氣、鍛體之術皆蘊其中。
二者同修,勿尋他法。
今日老夫與汝有緣,授總綱心法,有此功法護持「歸元」,日後無需再受陰陽所羈絆,亦可跳脫功體之五行。
望汝勿忘初心,日後精進,老夫自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