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妹莫介意,咱們暗弑分院人少勢微,可別嫌棄。”
能在綜合院容身,滿無意已是心滿意足,並未將王巍川此話太放在心上,可當到了分院中,院落裡橫七豎八躺著訓練的草人和木偶,花草樹木算是蔥翠,但樹乾遍體鱗傷,花盆缺損,殘花敗柳。
只有兩位門生在苦練,其中男子為南宇人士,名為塗生,如今是分院的二師兄;女子是女軍寨人士,名為文伊,如今也是分院的大師姐,兩人在此已有一年余,豔羨別的分院新門生絡繹不絕,眼下見著了滿無意,又是送禮又是噓寒問暖,好生相待。
盛情難卻,滿無意隻得收下師兄師姐的好意,張望四周,便好奇問道:
“咱分院主呢?”
“分院主事務繁忙,常不在此,總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實不相瞞,他倆修業的開蒙還是巍川代勞的。”
王巍川如此言道,面上也是止不住的羞愧和歉意,總覺得是將滿無意蒙騙了過來,無意對此甚為無言以對,而當王巍川告知她,院中三甲門生也因故國所需下山入軍,自是令她心覺暗弑分院的地位卑微。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再不濟總是強過在外化緣的好,滿無意就這樣隨著師兄師姐修行了兩月。
某日清晨,門生四人在院中打坐,暗弑的課業中並未有此一課,只是王巍川為了磨煉師弟妹的性子,特設一課,如此卻是落在了滿無意的飯碗裡,畢竟當年在慈蓮庵可沒少打坐冥思,能久坐兩個時辰毫不動搖,也是令幾人心生欽佩。就在此時,院門敲響,滿無意忙上前開門,卻見是一執杖佝身,鬥笠蓑衣的老人,若隱若現的半張面孔,皺紋如樹枝一般在老人唇口蔓延開來。
滿無意上前攙扶,心覺是院中之人便迎了進來,其余三人見之,忙起身恭拜,道:
“門生拜見課監長。”
課監長是綜合院中監查新門生修業之人,同時,也是監督分院主或授課的三家門生的教學。鬥笠下,課監長一雙明目神光爍爍,掃量幾人,便問道:
“幾位……在打坐呢?”
王巍川上前答道:“門生覺著暗弑分院因其中特殊,更是需要靜待良機,故而多打磨師弟師妹們的耐心。”
“嗯!很好,很好啊……”
說著,課監長進入院門坐在石凳上,輕撫破舊的桌椅,道:“回頭……老婦向工院反饋反饋,將你們這的舊家具……都換了。”
“若是如此,晚輩巍川,先替分院主謝過課監長了。”
王巍川在前應答著課監長的噓寒問暖,後面塗生卻是輕聲歎氣,滿無意不解,文伊將她帶去一旁,問道:
“小師妹,你想想,老師如何知曉學生的課業好壞?”
“呃……提問,又或是……考查?”
“正是如此,我等非文人,自是用不上問答了,所以……得較量一番。”
“啊?何人呐?”
“當然是課監長和你咯!”
滿無意瞠目結舌,自己這兩個月的皮毛功夫且毫無術法,能擋下一招已是通天的本事了,塗生看出了她的猶豫,眼珠一轉,便慫恿道:
“小師妹放心,課監長年老體弱,已是大不如從前了,而且課監長是來檢查你的課業的,自是會手下留情,你若是不讓查,巍川兄在分院主和課監長那可交不了差。”
“應付個監查而已,不要太緊張。”文伊附和道。
話畢,滿無意便要上前,卻又被文伊一把拽了回來,附耳道:
“咱是暗弑分院,你得判斷時機而偷襲!”
言之有理,靜候良機,就在王巍川起身續茶,擋住了課監長的視線之時,滿無意閃身至課監長身後,落掌劈下,飛沙走石,竟是拍在了石凳上,課監長早已挪身旁側,同時手中木杖直戳她面門,無意左臂格攔接而掌握杖身,發力後拽,右手掌刀還擊下顎,欲借力而重創,課監長擺肩避開,執杖之手腕震勁,酥麻疼痛之感致使滿無意松了手,接而被踢擊逼退。
‘色衰如枯木,勁氣似輕年。’
初次在綜合院中交手,何況對手還是一老媼,更是為表公平,僅以武格而非術法接招,心中對綜合院的實力不禁產生巨大的畏懼和疑惑,矗立在原地緊盯著課監長,卻見她另隻手在蓑衣下掏出一支煙杆,指頭微動,鬥缽火光亮起,深吸長吐,煙霧繚繞,給滿無意一種與自己交手易如反掌之飄飄然。
“無意!當心!”
文伊話剛過半,與此同時滿無意隻覺脖後寒意鑽骨,課監長至其身後,煙嘴已觸其肌膚,面目猙獰,似有斷頸奪命之勢,旁觀三人更是看得驚心動魄。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課監長利爪抓空,滿無意身如盤蛇一般,移步貼身繞到了她身旁,竟躲開了致命一擊,接而回手打去,課監長隨之曲臂肘擋,木杖再擊其腹,也被滿無意抬腿擋開。
兩廂發力,各退一邊,滿無意面額汗水層層,氣喘如牛,課監長坐回石凳,氣息平緩,色靜如水,鬥笠在空中飛旋,終是墜落在地。
“新來的門生?好身手,這身法……從何學來的?”
滿無意喘息幾番,勻過氣來,答道:“門生先前在慈蓮庵求生,那時,庵中主持教過門生幾招逃命的本事。”
“逃命的本事?哈哈哈哈!你們幾個可看真切了?若學得了,這可是……殺人的本事!”
滿無意從未想過主持教的身法能有奇效,可回想剛才的交手,確實讓自己能輕易轉守為攻,幾人上前對課監長行禮,答:
“回分院主話,門生定會不恥下問。”
‘分院主?!’
本是平平無奇修業的一天,滿無意已三番兩次遭受驚嚇,只見鬥缽濃煙四起,朦朧遮掩面目,課監長垂首深吸一口,再抬頭長吐,卻是換了一副容貌,臉似鵝蛋,眼形如扇,飽唇駝鼻,描眉畫黛,濃淡相宜,實已四十歲數,眼見卻是風姿綽約,氣場強勢,目光如炬,令人不敢靠近。
誰曾想,木杖化簪別於髻,分院主邁步靠近,抬手摟在滿無意肩頭,柔聲道:
“我是此分院院主花羽,往後,你便是我的門生了。”
“門生……門生滿無意,拜見分院主。”
“莫緊張,我雖少在院中,但也不是回則吃人肉的惡人,你看你師兄師姐,想必也知咱們都是好相處的。”
“就是就是,分院主難得回來一趟,今晚我下廚,咱門生幾人為院主接風洗塵,痛飲幾杯!”
塗生的關懷讓花羽頗為受用,但也只能笑答:“你們的好意為師心領了,今日不過是百忙之中趕回來一趟,明日清晨我便又要下山,院主有要事吩咐於我,實在是耽擱不得。”
幾人面有失落之色,王巍川開口道:
“分院主放心,巍川定會好生教導師弟師妹,不負分院主重望。”
花羽聞言頗感欣慰,她此次回院也是心有擔憂,畢竟暗弑分院難得來了新門生,自是心憂留不住人,畢竟先前是有過此事發生的,但當看到滿無意仍然在此自然甚為感動。
“無意,你可知……暗弑為何能獨立一院?”
“呃……門生不明,但門生相信,萬物既存自有其理。”
“聰明之言,非我之自負,在我看來暗弑分院不亞於任何分院,誇大來說更有小綜合院之風,我暗弑分院學的,便是以各分院之技藝刺殺,或獨身作戰,當然,我分院集百家之長,亦有不如其精通之處。”
最後所言,無意是明白的,但如何以它院之技藝刺殺,對於入門之人著實是不好理解,花羽看出了她的困惑,也為了堅定碩果僅存的門生之信心,便再展示一二。
“武格便是先前與你交手那般,而武格分院也是眾分院修業的根本,就算是看似最為羸弱的妙手分院,論身手也是能與人過上幾招的。”
此話不禁令滿無意想到了單妙林,柔骨綿身也能輕易控制斑斕石,綜合院任一門生著實不能小覷。王巍川擺好院中幾個人偶,只見花羽架起單掌。
“此為馭術分院之技藝,其門生多以五行術為根本,入門者以五指為媒施法,大指通脾胃,五行屬土,火生之,木克之。”
大指彎曲,只見一人偶腳下石磚成泥,泥土如流,又似饕餮大口,不停地將人偶吞沒。
“食指通肝膽,五行屬木,水生之,金克之。”
食指彎曲,幾支根莖如猛蛇出洞,破土而出,或纏繞腰身,或穿透軀體。
“中指通心臟,五行屬火,木生之,水克之。”
中指彎曲,人偶周遭憑空生出一團火焰將之焚燒殆盡,又一人偶被火雨焚毀。
“無名指通肺腑,五行屬金,土生之,火克之。”
無名指彎曲,耳聽得一聲破空響,一柄短刀貫穿人偶頭顱,又是幾閃寒光掠過,人偶身軀也是大卸八塊。
“小指通腎髒,五行屬水,金生之,土克之。”
小指彎曲,只見人偶瞬間崩裂,滾滾流水不斷傾瀉。花羽又提醒道:“莫忘了人體有血水,若敵手修為不及自己,便可以此殺之。”
門生三人看著花羽滿是崇敬,滿無意卻是心驚肉跳,分院主施法皆不過眨眼而已,便能一招取人性命,這天下之大,能人眾廣,自己又能存活到幾時?更何況,這才僅僅是馭術分院的技藝。
花羽眼瞟滿無意,似看出她心中擔憂,便寬慰道:
“能如此施法者,除非是天縱之才,又或是數十載的修業,更何況,既為術法便有應對之術,你慢慢學,莫操之過急,除去方才的五行術,還有奇人異士善用它法,比如南宇善於聚氣,西疆善於蠱術,甚至……還有原洲東北之外的沙漠中,聽聞是天生異體,能馭天地萬象,待以後下山皆有可能遇見。”
滿無意聞言若有所思,接而問道:“分院主,那其它分院的技藝,又如何刺殺敵人?”
“妙手分院,其意雖為妙手回春,但醫能救人,藥能毒人,或是口舌之間,或是香脂妝粉,觸之即亡,就好比……先服解藥,再用那煙杆鬥缽中焚以毒草,一回吸吐便可取人性命。”
“那……班輸分院呢?”
“班輸善工,能造攻城、運送、防備、民用等器械,若其分院刺殺敵人,自是以暗器布陣而聞名,而其暗器是花樣層出不窮,更包含術法、毒藥在內,令人措手不及,山下的迷叢便是出自班輸分院的手筆,外人入而不得離,而五大分院中,最難的,也是我暫未精通的便是道印。”
“就連分院主也隻敢言入門,道印分院……那般難學嗎?”滿無意甚是不解。
“你是有所不知,若不能精武格與馭術便不能學道印,道印之技藝,入門是以製和態為根源,有所成後,可忽視萬物生死,精氣通天地,上能系神靈,下能鎮妖邪,常修道印至精通,還可固其元神,護其髒腑,先前分院主展示馭術中的五行術,皆能被道印所阻擋,當然,妙手之技藝學得精,也能自救。”
聽了王巍川的解釋,道印的高深莫測令人膽寒,滿無意心中對其是多了分敬意和警惕。
“天地間萬般技藝,多數為五大分院之類別,而其它的小分院也是從中細分其工,而精其工,無意,這綜合院如同這原洲大地,魚龍混雜,善惡相交,旁的人我不敢保證,連同咱們分院的門生在內,綜合院裡,只有百院主和華老太是信得過的,華老太若偏袒於你們,那便等同於得到了班輸分院的助力,若非無奈,你幾人切勿叨擾道印分院院主,畢竟百院主也要敬她幾分,你若有所求,她必有所取,再者,便是那馭術分院的院主,那位老妖……可要多心注意,但她分院中僅有李玄易值得信賴。”
“武格分院的分院主呢?”
滿無意此問,幾人面面相覷接而一哄而笑,花羽答道:
“元老是蠻不講理之人,若能讓他看得上你,你是闖了滔天大禍,在他眼裡也是對的,若看不上你,你就是循規蹈矩,他也要違心說你犯了大罪。”
‘真是個怪異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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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傾盆,滴落人間淌淌,濺起紅霧團團,潤物無聲,色染萬物生靈,田間紅花赤果。滿無意踱步在田間小道,腥風如刀,護田君隨之搖曳,雙臂揮舞召喚,令無意不能自己,上前端詳,不禁淚眼朦朧,環抱其腰,呼喚娘親。護田君目露凶光,嘴含陰笑,只見雙臂脫落,亮出白刀霍霍,似雨水一般傾瀉在滿無意腹上。
“娘……”
“無意……無意……你這午覺睡得也太沉了……”
滿無意驚呼坐起,還在一切皆是夢境,而夢中白刀刺腹,原來是文伊在拍自己身子,見她面色急迫,問道:
“大師姐,是有何事?”
“製衡教的右司使鄭先瑛,來我們綜合院選人才來了,巍川兄與塗生已經先去了。”
教名有些許耳熟,再三回憶倒是想起,在老白莊時,白雨良的娘親提過一嘴,但製衡教與綜合院有何乾系確實不知,便忙起身穿鞋,問:
“製衡教竟能在綜合院選人才?真是好大的天威。”
二女急忙離開暗弑分院,趕往集英校場,路上文伊解答道:
“真論起來,製衡教可是咱綜合院的親兒子。”
“啊?此話怎講?”
“當年祖院主莫伯陽在世時,本是一心創立一個與世不爭之地,但隨著綜合院的壯大,原洲各方勢力對綜合院侵擾不止,在此事上,祖院主心生一策,在山下設幫立教,名為製衡,並暗中吩咐其門生榮為師,擇取各分院強勁門生入教,用以防備來犯之徒,祖院主仙逝後,隨著榮為師任職院主,製衡教逐漸脫離他控制,但教主仍會在綜合院需要時赴湯蹈火,與此同時,若原洲各方勢力若相鬥,他們也會出手止休乾戈,在教中人手不足時,便會來咱綜合院擇取人才。”
“若如此說來,製衡教……反而是貫徹了祖院主的意願。”
文伊對此也是點頭讚同,臉色仍有些不爽:“話是如此,雖然他們擇取的是院中收留,或是逃往於此的無籍門生,但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著實是令人不爽的。”
滿無意輕撫其背,寬慰道:“咱們分院幾人,或是只有巍川兄能入眼,尚且輪不到咱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或是言語相勸,心裡暢快了幾分, 打趣道:“咱都分不開,巍川兄可沒到接近三甲門生的身手,製衡教選人可嚴了,不屬任何勢力的三甲門生說帶走,便帶走,我還不如就這般混著,或是哪天膩了,便找個理由下山回家。”
就在此時,卻聽身旁有人爭議,尋聲望去竟是華老太與單妙林,隱約聽不清楚,像似也因為製衡教擇取人才之事。到了集英校場,這晴天白日裡卻是張燈結彩,載歌載舞,鼓樂齊鳴更是必不可少,台上坐有兩人,遠眺之還有幾分相像,主位坐的是武格分院分院主元七,若不是鄭先瑛身旁立一隨從,根本難以分明,校場北側更是高搭主台,各分院無籍門生齊聚於此,也有不下於兩百人,百舌之聲好不熱鬧。
“師姐,話說……我畢竟是西疆人士,怎會以無籍門生相論?”
“你是有所不知,這內戰之國的門生,民籍皆無。”
“為何?”滿無意不解。
“你想啊!若西疆平息了義軍,你依然是西疆民籍,但若義軍推翻了西疆,便是新國民籍了,眼下勝負未分,你如何定奪?你看!李玄易不也在其中?”
滿無意墊著腳張望,果然見李玄易在人群中,面色平淡似水,就如靈析堂初見一樣,但心忍不住想著:
‘義軍起義,還將我民籍打沒了?!’
“哎!無意,我帶你去個好去處,反正咱也選不上,不如去玩玩。”
不由她同意與否,文伊便拉著她離開,旁邊的門生對此也是見怪不怪,畢竟兩百余人中,能被選上的也不過十成之一,希望微小,倒不如借機遊玩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