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跛女忽然找來林小,道是要出寨替無意摘些花草來,若是換做往常自是不允的,但想著跛女在林寨這些年來的勞苦,加之這兩日在林子裡拿了不少馬幫的幫眾而心情大好,也是心知肚明辛不正對那姑子的心思,不想得罪了他,便是破天荒的讓她出了寨子,自然也是有匪徒看管的。
跛女的出行,自然是受到無意的授意,而摘花草也只是個借口,實則是為了尋曼陀羅花,猙獰地百獸類別數不勝數,花草樹木也是五花八門,曼陀羅花沒多久便摘取到,更出乎跛女意料的是,在尋花期間,匪徒又拿獲了幾個馬幫幫眾,卻也是讓她想到了一事,忙折回寨中告知無意。
“小師太,林寨先前抓了馬幫的人,豈不都殺了?”
既然需要馬幫救自己,自然也要為他們的安危考慮,只見她胸有成竹道:
“放心吧!我早已說明了,日後可以幫眾為質要挾馬幫,逼迫馬幫退地讓糧皆有用處,辛不正是聰明人,懂得其中道理,而林小定是聽從其言的,你大可安心,話說……姐姐,花可摘回來了?”
跛女從竹籃裡拿出曼陀羅花和杵臼,無意接過,利落地舂搗花瓣,二女也趁此閑談,跛女擔心問:
“小師太,你這般明目張膽,不怕辛不正突然闖入?”
無意有些小得意,道:“眼下他正是萬般討好著我,我不應允他是不敢進來的,就是借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既然他不敢了,林小就更不會如此了。”
“在理,在理,但是眼下抓的都是馬幫和青安幫的幫眾,不見白老莊的人,辛不正會否起疑啊?”
“好應付,就說是白老莊也非尋常之輩,不好對付。”
“也是啊!白老莊……是不好對付,小師太,呃……你的計謀會如願的,對吧?”
雖是心願如此,但事實而言她也不敢肯定十成十的被救出去,眼下房中無外人,又想起先前的發現,便問:
“姐姐是覺著若能得救,便想回白老莊對否?”
跛女心驚:“你……你怎知道的?”
無意只是笑了笑,接著舂搗花瓣:“我初聞白老莊,便是姐姐你說白老莊有供奉神明的廟宇,你若是不是莊中人又豈能知曉此事?後來,我在林小面前將白老莊攪入此中,姐姐也是臉色驟變,想必是擔憂故土,最後,便是秦吉了報信之時,姐姐又獨問了白老莊可會派人來救,想必姐姐與白老莊是關系匪淺吧?”
跛女善談,卻也不是機敏過人之女,一番話下來啞口無言,便是道出了自己的身世,跛女本名白雨良,白老莊人士,因白雨良貪玩,偷偷出莊在林中遊玩,偶遇林寨匪徒被擄了回去,而這一走便是五六年的光景。
“五六年了……”無意不禁感慨,轉而笑道:“這不,還有兩天,姐姐便可回家了,那天你可要跟緊了我。”
或是多年來的希冀終見光芒,白雨良也是忍不住心潮澎湃,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什麽卻最終被淚水淹沒。無意見她這模樣只是笑笑,接而低頭舂搗花瓣,自己心裡何嘗不是羨慕的,至少白雨良心裡還有個歸宿,還有爹娘盼念著,但自己也只有主持了,也好在還有主持,不至於讓自己心中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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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星耀似火,已是寅時四刻了,離了溫柔鄉三兩日的辛不正此時獨坐自己屋內,似渾身長了虱子般地抓耳撓腮,涼茶水是飲了一杯又一杯,可謂是如坐針氈,忽而眼前一亮,自顧自嘀咕著:
“眼下我就算是尋個女子來舒爽一宿,誰人敢告訴可人兒聽?”
說著便要往外去,可到了門口又縮了回來,竟然是自己難得出現的良心作祟,總覺得這一宿是舒服了,可萬一走漏了風聲,前面委屈自己的兩日不就白受了,這可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辛不正的手都搭在門閂上了,想到這又縮了回去,坐在椅上接著灌水。
“不就是還有十幾個兩日嘛!一眨眼就過去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說罷,辛不正捂臉垂頭,欲哭無淚,就在這時耳聽有人叩門,只見他猛然抬頭,滿面欣喜,忙問:
“何人呐?”
“呃……辛大士,小奴……跛女。”
想起跛女那副醜陋的面孔,辛不正內心的淫欲眨眼便煙消雲散,本不想搭理,但轉念一想又怕是可人兒有事相告,還是忍著嫌棄開門:
“何事?快說快走!”
“那個……小師太說她病了,怕是命不久矣,想請大士……”
話剛過半,辛不正大驚失色,嘴裡反覆著‘我的可人兒喲’,一把推開了跛女奔向無意居所,沿路夜巡的匪徒看得是一頭霧水。透過窗外只見屋內燭火暗沉,辛不正欲要推門而入還是停了下來,稍整衣著叩門道:
“可人兒啊!你可還好?”
“不太好。”
“是哪兒不好?可需要大夫?”
“心慌氣短,頭暈乏力,大夫可不及大士的本事高。”
“那……我可否進屋?”
辛不正聽屋內不答心急如焚,進也不是,走也不是,就在此時屋門大開,還沒看清人影就被無意拽了進去,屋內昏暗,辛不正摸索著坐在圓凳上,借著紅燭黃火,這才瞧見無意一身丹紗長衣,襯托身形玲瓏有致,描眉彩妝,遠勝俗女容顏。
常言道,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辛不正瞧著她那俏眉顰蹙,朱唇冰肌,隻覺得渾身燥熱,肢體僵硬,不禁吞了口唾沫:
“可……可人兒,是……哪裡……哪裡不適啊?”
“這裡。”無意輕撫心口。
“為……為何啊?”
“空蕩蕩的,好生寂寞啊!”
“那……那是,那是……需要人陪?”
無意聽聞起身彎腰,肘撐桌,掌托腮,另隻手撥弄著辛不正唇上的八字胡,仿佛就似撥弄在辛不正的心弦上,隻覺得從頭到腳的酥麻,嬌嗔道:
“眼下……大士不是來了嘛!還需要誰人呐?”
“是是是,無需他人,無需他人。”
說著,辛不正抬臂想要握上她的纖纖玉手,無意靈巧收回,拍打其手背:“大士性急什麽?你可是答應過人家的,可莫不作數了。”
辛不正面露尷尬,卻也巧舌狡辯:“那是,那是,這不是……可人兒太過美豔動人,我這心裡……不是招架不住嘛!”
“呵呵呵!大士真是嘴甜,茶有意,酒有情,我這有茶有酒,不知大士……想喝哪個?”
辛不正沒作答,只是盯著無意傻樂,手上卻將茶與酒皆一飲而盡,又聽無意接著問:“我為大士起舞一曲,可好?”
“好……好……甚好。”
無意自然非是奴籍女子,哪懂什麽鶯歌燕舞,全然是學著集會裡看到的藝人姿態,雖是笨拙,好在隨主持修煉身法,姿體還算是柔美,但也足以將沉湎美色的辛不正迷得團團轉。
一曲過而舞再起,情至深處意正濃,幾曲唱罷,辛不正不禁起身,卻隻覺得身子骨發軟,一把癱坐在地上,渾然不覺得茶酒中有異,還樂呵呵道: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啊不!不不不!是可人兒的……美貌最為……最為醉人呐!哈哈哈哈哈!”
話落便倒地不醒,無意怕有詐,嬌滴滴地喚了兩聲,更是上前推了推又潑了他一身熱茶,滾燙的茶水將辛不正面上燙得通紅發腫,也不見他有絲毫動靜才放下心來。開門迎入白雨良,二女以鐵海棠將其捆綁,塞進了木箱置於桌下,又以桌幔遮擋,藏匿得毫無蹤跡。
“小師太,我方才在外頭偷聽著,你那曲兒可是唱得真好,就是那舞姿可是生硬得很。”
無意聞言搖頭苦笑:“曲是耳濡目染的,舞也是當初隨父親去城裡趕集看過兩眼。”
“那你那些勾人心魄的言語……”
“啊!哈哈!這個……也是在趕集時,家父鋪子旁有座煙柳樓,那呼賓喚客的聲音,隔了八扇窗都聽得見。”
白雨良聽得也是不禁大笑,本是大家長女,卻被關在林寨數載,常受欺凌,卑如螻蟻,命如草芥,無意的出現如曙光破夜,將她自以為如蟲豸的余生劃出一絲黎明,只聽她忽而呢喃道:
“我終於……要回家了。”
無意抬頭看著白雨良,明白她心中的苦楚和苟延殘喘,又轉眼看向她身後的紗窗,白光乍現,接而轟鳴震耳: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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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襲!敵襲!”
林寨裡驚呼四起,卻最終被更為嘈雜的喪命嗚呼聲所掩蓋,望塔上的弓手以火矢點燃烽火台,夜巡的匪徒敲響銅鑼警醒,無意隨白雨良趁著慌亂,踉踉蹌蹌地奔向監牢,此地的匪徒早已離去救援,二女隻為放出先前捉拿的馬幫和青安幫的幫眾。
林小無暇著衣,手握大刀一腳踹開門板,氣力之大,硬生生砸倒了逃往的兩幫幫眾幾人,不知生死,縱身躲開利刃,左劈右砍,又是幾人共赴黃泉,幫眾即使敵得過匪徒,可面對身為寨主的林小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見圍攻不下心生退意,林小自不會放過敵人,快步上前又是一陣廝殺。
二女也是沒見過這番陣仗,亂了陣腳不知去往何處,便埋頭只顧回到居屋,想著若受匪徒迫害還能以辛不正為質,可畢竟女子在男人堆裡的林寨太過扎眼,林小一眼便瞧見了二人,三步並兩便追上,可誰曾想,小小弱弱的無意,竟在屠刀咬上之際一把摟住白雨良,縱身翻上了屋頂,見狀林小自然是一怔,而這一怔神則給了馬幫機會。
只見馬毅已登上一旁的望塔,他不識得無意的模樣,但聽秦吉了說起過還有一跛女,想必便是這二女,也是不由得心驚無意的好身法,長臂一揮,手上發出一枚星鏢打落寨主手中的兵刃。林小驚而不慌,忙拾起大刀回身下劈,氣力之大,正好將襲來的馬毅逼退十來步遠。
林小面露狠厲地打量局勢,不由地冷哼一聲,接而大聲道:
“弟兄們莫慌亂,不過是馬幫與青安幫的烏合之眾,咱打回去便是,一個人頭,我賞女人,兩個人頭,賞錢賞人,三個人頭,只要我有的,要什麽給什麽,給我殺!”
林小的聲音猶如一顆定心丸,不知所措的匪徒逐漸鎮定下來,對兩幫幫眾發起反攻,兩幫畢竟佔了個半夜偷襲的優勢,雙方一時間鬥了個難分高低。馬毅知曉己方雖是主動出擊,但畢竟是敵軍地盤,論人數,怎麽著也是撐不了多久,便是殺招連刺將林小逼退,借此間隙便是一發響箭射入雲霄,不過眨眼間,只見一團巨大的黑影出現在高空落下,猶如山崩地裂之勢,驚得匪徒個個不寒而栗。
“巨黑猴來了!巨黑猴來了!!!”
林小見狀,忙呼辛不正大名,卻聽頭上的無意笑道:“林寨主,別喊了,辛不正死了,黑猿踩踏的房屋就是。”
無意雲淡風輕的三言兩語猶如一顆巨雷炸響,匪徒皆是毛骨悚然,而林小心中也是慌亂不安,畢竟打到這份上,辛不正毫無動靜,想必那小姑子所言不假,但還是抱著僥幸的心思派人去尋,更是遣人放出獸陣,所謂獸陣也不過是林小的無奈之舉,將寨中圈養的牛羊馬匹身上點火,不論敵我的衝撞,可區區數十上百隻牛羊馬匹,在黑猿面前又算得了什麽,只見它拔起一座望塔,豎劈砸獸陣,橫掃破房屋。
“寨主!怎麽辦!”
“我怎知……”
話剛過半,只見自己的弟兄被踩死在眼前,而這並非是馬毅所為,他雖是馬幫幫主,但也是能省一事算一事的性子,見黑猿殺進林寨早已溜去一旁看戲去了。林小見弟兄慘死悲憤交加,竟將丈高的黑猿抱摔在地,此等神力也不愧是能在猙獰地有一席之地之人。
可畢竟人獸有別,能敵一時卻敵不了長久,本想抓住無意為人質扭轉局勢,卻因黑猿的存在,只能眼睜睜看著馬毅護送二女殺出林寨,而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弟兄們,也隨著與自己纏鬥黑猿而不斷地送命,這可都是林小的手心手背,萬般無奈和悲愴之下,林小隻道了句:
“馬幫!我林小乞降,只求放過我弟兄們。”
林寨匪徒見寨主率先丟了自己的兵器,也一個個跟著投降,兩幫幫眾也是尊道守義之人,見敵人認降,也不再徒增傷亡,黑猿對林小先前抱摔自己耿耿於懷,雖心有不願,但也不想陷馬毅於不義,只能回到辛不正亡命的房屋,不停地打砸廢墟。
此役兩幫大勝,全靠無意纏住了辛不正,這才得以讓黑猿殺進林寨,馬毅並非是好權的性子,便將這寨主的位子讓了出去,只求青安幫給自己弟兄們的家眷容身之所,青安幫也非無義之輩,自然是欣然應允,而原本是林寨的匪徒也被兩幫收編,至於林小,青安幫本想處死他,但馬毅見他頗有勇力,又是重情重義的好漢,有心挽留,卻怎麽也勸不動他,無意知曉心思,便邁步到監牢前,道:
“林寨主,敢問以後打算投奔何方?”
聞言,林小本是齜牙咧嘴地瞪著她,可凶狠最終隨著無力的歎息而泯滅:
“風水輪流轉,天道有輪回,不過一晚,我卻成了階下囚,淪為了任人宰割的地步了。”
“這是報應,你若只是佔據一方,與別的勢力鬥爭倒也罷了,但死在辛不正手下的無辜女子太多,這報應……自然要落在你頭上。”
無意此話對於林小可是不中聽,若說他凶惡愚鈍他倒也不是不認,可死去的女子卻要波及他, 自然是不認的,只見他皺眉怒目,道:
“辛大士的所作所為,與我何乾?”
“呵呵!你倒真是榆木腦袋,毫不思過,若沒有你擄掠女子送與他?他怎有機會殘害了那些女子?”
“我……我……”
林小無言以對,無意接著道:“正因辛不正殘暴不仁,故而才遭橫死,而你是助紂為虐,林寨淪陷自是早晚之事,”見林小不作聲,無意便說了個故事:
“我家主持曾與我說過一個故事,南宇有座祝母峰,半山腰上有間廟宇,頗負盛名,朝中一官之子,攜家仆同去祝母峰敬拜,到了廟宇這才發覺忘帶供物,便召家仆下山去買,可就在途中被山虎吞食,爾後山虎便化身成廟中僧士,此事被另一腳程慢些的香客發覺,便折回廟中告知官家之子,官家之子不信鬼怪之說,下山去尋,半路上卻聽有人呼喚,尋聲看去是自己的家仆,剛上前,背後便撲出一隻山虎將他吞食,搖身一變,正是那僧士,而寨主你……便是被山虎吞食後的倀鬼,也是辛不正殘害女子的幫凶!”
林小聽聞若有所思,也不愧是榆木腦袋,只聽他問:“若是如此,大不了我以命償還了便是。”
“呵呵!人各有命,馬幫主有意留你,這便是你命途的轉折,以後林寨主是積德行善,還是作惡多端,也在你自己,貧尼先行告退。”
說罷,無意便離開了,可她心中卻也是產生了動搖,積德行善是主持教的,以德報怨也是主持教的,可天下道義裡亦有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之說,到底什麽才是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