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萊裡奧河,冬風把水面吹得波光粼粼。而月亮藏在雲層之後的時候,不安寧的水面也會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波濤,仿佛有什麽東西潛藏在水下。
一隻小船高高翹起的船尖劃破了萊裡奧河深黑的河水,靜謐地行駛在水面上。
阿拉裡克正蹲在船尾,法杖伸入河中。一道道激波從杖尖被拋向船後,給小船提供了向前的動力。
杜丘生站在船頭,漆黑的身影仿佛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道爾站在他側後方,看著船頭被顧問先生的禁錮術捆得動彈不得,眼耳口被閉塞術封著的三個冷河幫成員,心裡漸漸明朗。
顧問先生是一名身負黃金塔傳承的強大法師。
一環·閉塞術和二環·禁錮術,都是代表著封印與戒律的製約之路:波利克裡索斯的冠冕最具標志性的法術。
甚至於……道爾回想起在鐵獄中的種種……顧問先生甚至還可能是掌握了多條朝聖路傳承的歧路法師。
眾人所乘坐的小船緩緩停靠在了一處地下水網出水口。
這是一個開鑿在岸邊的拱形出口,非常低窄,還有數根鋼筋攔住,防止人或者其他什麽東西漂進或者漂出。
杜丘生走上船頭觀察了一番,對阿拉裡克說道:“近一點。”
小船在阿拉裡克的操縱下貼近了出水口。杜丘生把手貼在拱洞上方的石磚上摸索了一下。
杜丘生觀察了一下,然後在石縫中一個勉強能夠讓成年人伸進一隻手的空間裡一拽,一根鐵鏈被他拽了出來。
哢噠一聲響,什麽東西被觸發了,攔住洞口的鋼筋升起,把出水口的位置讓了出來。
杜丘生回頭對阿拉裡克和道爾點了點頭,隨後率先俯身蹲在了小船上,道爾也低下身子。
小船慢慢駛入了洞中。
昏暗的地下某處,只有幾盞照明法器鑲嵌在石壁上。力源不足導致它們發出的光也是昏昏沉沉的。
然而這鮮少有人踏足的多弗城地下水道中,沒有人們想象的蟲鼠橫行,居然乾乾淨淨。
最為詭異的是,在這洞穴之中,居然安放著一座法神的石雕。
寶相莊嚴的石雕是一個高大的成熟女人,它頭頂戴著一頂冠冕。沒有瞳孔的眼睛俯視著前方。
九幅巨大的、精心裱好的油畫林立在它的身後。
一頭卷曲長發,衣著不凡的男人正單膝跪在法神雕像前,雙掌十指相扣在胸口,閉目祈禱著。
噠、噠,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卡斯潘·費裡昂走進這處雕像陳列室的時候,果不其然找到了卡伊烏斯。
這裡是他最常來的地方。
“有人闖進來了。”卡斯潘三十多歲,一臉絡腮胡,厚厚的眼袋掛在眼睛下方。
他穿著粗布衣服,和面前衣著精致的卡伊烏斯格格不入。雖然以他的地位,他早就能夠換上多弗城最昂貴的裁縫屋出品的衣服,可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是覺得這種從小穿到大的面料更讓人安心。
可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卡伊烏斯可能早就已經忘了穿著粗布衣服是什麽感覺了。
“不用急,卡斯潘,”卡伊烏斯眼睛都沒有睜開,依然保持著那副微笑的虔誠模樣:“我正在向祂奉上我的信仰。”
“對方很有可能是敵人,”卡斯潘提醒他:“這個時間,不會有下面的人來這裡。況且,幫裡的法師都被派去截殺那隊九州人了,你知道的。
“他們一個都沒回來。
“我懷疑是哪方在調查這件事情的人追查了過來……現在只有你可以出面。”
對方還是一動不動地跪在法神雕像面前。
卡斯潘的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哀傷。
卡伊烏斯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們還是在多弗城街頭乞討的孤兒時,常常會一起咒罵法神歌蕾蒂婭。他們是無父無母沒有管教的孩子,沒有人來教他們尊敬法神。
傳說中統治一切的九塔的源頭,法神·歌蕾蒂婭,賜予了法師以偉力,建立起了潘錫恩聯盟。眾人蒙受祂的恩澤,在這蠻荒大地上建立起燦爛的法師文明。
然而祂卻沒有在這燦爛的文明之中為他們這樣的棄兒設計一片淨土。
吃不飽,穿不暖的孩子,一邊被嘴裡叫著“讚美法神!”“法神在上!”的大人唾棄,一邊看著同樣流浪的乞兒餓死街頭,自然不會對那個所有人都敬重的法神有什麽好印象。
直到有一天,卡斯潘找到卡伊烏斯,像往常一樣分給他一半自己偷來的麵包時,卡伊烏斯拒絕了。
“不,卡斯潘。你吃吧。我以後不需要你來照顧我了。
“我的父親找到了我……我好像是某個法師老爺的私生子。”
卡伊烏斯髒兮兮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笑來:“我要走了,卡斯潘。我不會忘了你的。 你一定要活到我回來找你。”
後來卡伊烏斯消失了。等到很多年後,他搖身一變,作為一個法師再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法神教的忠實信徒。
但是他依然還是卡斯潘記憶中的那個他。時光沒有磨滅一些早就約定好的東西。
在卡伊烏斯·格拉斯福德的幫助下,卡斯潘·費裡昂建立起了冷河幫,並不斷壯大。
乞兒卡伊烏斯和卡斯潘消失了。現在的,是格拉斯福德繼承人和他的合夥人兼黑手套,“鯊咬”費裡昂。
他們正在一起做著危險的事……卡伊烏斯從來不讓他接觸到一些核心的秘密,但卡斯潘知道,他們在為冬塔做著很髒的活。
卡斯潘想過抽身而出,但是他沒有辦法看著卡伊烏斯越陷越深。
前段時間,卡伊烏斯突然派出了他為冷河幫培養的法師去執行了一項任務,但是最後卻一個人都沒有回來。
直到後來他才猜測到和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九州人遇襲有關。
而這件事情沒有讓他們來承擔,反而是被張冠李戴到了深紅解放戰線身上。那個時候,卡斯潘就已經感覺到了,肯定會有什麽事會發生。
看來,今天就是時候了。
他想說的其實不是讓卡伊烏斯去攔住闖入這裡的人,他想說的是……
“我們一起逃走吧。”
但是他仿佛如鯁在喉。
“不會有事的,卡斯潘。”卡伊烏斯結束了禱告,他站起身來,但仍然癡迷地看著眼前的法神雕像。
“法神祝佑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