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飛鴿飛躍竹林時,忽然被平白出現的網困住,只能悲鳴一聲,摔在地上,從竹林裡竄出一個人,看著這輕笑道:“得手了。”
這是煉耜(lian第四聲si第四聲),他也算得上是殷弦盡力培養的,只是一直是個單純天真的孩子,殷弦為了他每日教他批改公務,磨練意志,沉穩心性,不過效果甚微,可謂是地主家的好大兒。
有這麽個養眼的開心果日子倒也不枯燥,天天用一張俊美少年郎的樣子對著人笑,心情也好不少。這回殷弦給他派了任務,說是任務,其實也就是個跑腿的,真叫他幹什麽,說不定會鬧出大亂子。
他抓著飛鴿點地而起,蓄力跳躍,幾步就離開了竹林,直奔殷府。
殷府書房裡,殷弦端坐在主位上,煉耜半跪在下方,殷弦此時剛沐浴完,發尾還凝著水珠,只在裡衣外簡單披了件外衣,那件棗紅色官服中心是掐絲點漆與金線同組成圓,衣領處嵌有靛藍色寶石,衣袖上的紋路是宮中繡娘耗費十五日才趕出來的,是皇上親賜。
他未束發,這衝淡了他眉眼間的殺氣,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俊男兒,他生的極為美豔,身量極高,她母親是外族舞女,只是平日裡眼含殺意,看著叫人心生寒意,這副樣子衝淡了殺意,真像極了哪家的瀟灑兒郎。
煉耜恭敬呈上紙條,殷弦借過,上邊寫著:你可安好,主子吩咐了必定要保住性命,余下主子自有安排。殷弦看了問他:“你認為他會有什麽安排。”
煉耜心中一沉,思索一會,“會在國師府裡加派人手。”殷弦聽了用手捏了捏眉心,毫無表示,冷淡地說:“你真是沒有一點長進,令人失望。”他知曉主子是生氣了,自己被培養這麽久,是該生氣的。
他即刻跪下,說:“請主子責罰。”“嗯,領二十鞭。”煉耜一陣肉疼,心中暗暗為自己的命運感歎,這回又要床上五日遊了,好在我皮糙肉厚的,抗揍。只是這都被殷弦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禁沒來由地有些絕望。
“他既會用飛鴿便不怕我們看出,自花家倒台後,他們也不景氣,他是打算放棄這條線,但我不信他會這麽輕易放棄所以,應當還有後招。”煉耜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只是似乎還沒什麽長進。
他抬眼看他,又低下頭去,眼巴巴的,欲說還休,殷弦也看不得:“有什麽問題?”他這才慢吞吞地問:“他有什麽後招?”聲音漸漸微弱,殷弦沒有先回答他,“你怎麽想?”“啊?”他未有想到會問自己,待會又說錯話了,別又多加幾鞭子。
光陰不久留,“嗯…可能…有什麽令他意料不到的新招式,計劃吧。”說完便閉上眼睛,不敢看殷弦,“也許,不確定。”煉耜驚愕地望向他,他理直氣壯的說“我非他,我怎可會知。”煉耜似懂非懂地點頭認同。
“我交由你的事可辦好了?”他躬身回道:“好了,人已進林府了,那主子是要安排在何處?”
殷弦手指在金絲楠木書桌上點了點,隨即開口:“安排在林叢語身邊。”
煉耜不解“為何不安排在林廷尉身邊?”
殷弦瞧了他一眼,認真端詳了會,煉耜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戰戰兢兢地站著,好在殷弦放過了他,認真為他解答“林太尉行事沉穩,斷不會放下面子,林叢語便不一樣了,他可不會顧及太多,想做便做了,難以預料,且我等還不了解,他不會是等閑之輩,且看吧,不可輕易看輕了去。”
煉耜謹記他的囑咐“是,謝主子。”“你日後每日來書房學習批閱奏折,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用心學習了,你應該知道你為什麽會來到我身邊吧。”煉耜本來聽見前面一段話還想反駁,但是這後面讓他身至寒窖,他知道了。
他認真鞠躬稟退,面不露色,自覺領罰。
殷弦就著火燭批閱奏折,明黃落在他臉上,光暗交錯,如玉岫(xiu第四聲)蜿蜒起伏,似靈淵綿延流淌,這尊神像裡可不會有慈愛之心。
這會有一聲微重的氣息重疊著殷弦的,只是旁人難以得知,那是死士,腳步無聲,猶如鬼魅,殷弦不急,他批完這本才放下筆,用帕子輕輕揩了下手,抬頭道:“進。”他隻一刹翻身至殿中,跪至殷弦面前,埋頭雙手遞上。
殷弦走下案台,接過信封,探子不敢起來,殷弦看了眼他,沒有出聲,不詳的預感蔓延。
原是因為近來升官惹老臣不快,又因為聖上糊塗,怕他獨攬大權,無他們的容身之地,便沆瀣一氣,聯手對付他。
殷弦早已想到,毫不意外,在他還沒離京上朝時一些個人各種偷偷觀察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回過去追尋的時候又避開,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做得出!
殷弦捏緊手中的情報,指尖發白,隱隱顫抖,氣急反笑,真是好極了,隨即發力擲出,那紙片直直插入地下,劃破天空,而後燃起火焰的火焰迅速將它吞沒,直至殆盡,地磚也完好如初。探子大氣不敢出,怕下一刻他就同地板一樣的下場,好在殷弦發泄完後,極快平複心情,沒有遷怒於他,“你走吧。”
“謝主子。”探子即刻如釋重負,快步離去。
那紙上寫著:林太尉勸阻聖上大肆擺宴會惹怒上天,必定會適得其反,還是謹慎為妙,今年多地大旱,收成減少,勤儉節約乃是天意所指,因而取消宴席,隻得些許賞賜。
今日乃是他回京第一日,大勝歸來,竟連個宴席都沒有,可真是會惡心人的。他心裡發狠:老狐狸,我非得剝你一層皮。他眼裡滿是殺戮,牙齒也被咬地發出咯咯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明顯,氣壓簡直低得可怕。
他喘著粗氣,眼裡的刀鋒快要化為實質,想要撕碎一切,好在這時門外傳來稟報聲打斷了可怕的氣氛“主子,臣黎薡複命。”他回至主位,深呼吸,道:“進。”黎薡進來後先是行禮,就說:“主子。”
殷弦示意他說下去,黎薡明了,直接稟報:“今日臣買下了個會醫術的,看他不是那麽簡單。”
“可讓人去查了?”“去了。”殷弦補充道:“找人盯著,要是有什麽,不要留手,萬要查清是誰的,不能白白浪費這一時機。”
黎薡忍不住說:“近來主子風頭正盛,怕是早已為老臣眼中釘,肉中刺。就連其余的也蠢蠢欲動了,那事還不等他們有動作,便失了不少東西。這都是其次的,最是怕有心人坐收漁翁之利。”
他不以為意,輕蔑嗤笑,“他們又算什麽東西,一群有賊心沒賊膽的,我不過是做了他們想做的事,就這麽恨嗎,無所謂。”他還有底牌沒亮出來,那些個老狐狸,就算再怎樣也不會想到的,樹大招風,他知曉,只是他怕過嗎?他早想好了。
黎薡見他心意已決,不是他能改變的,便不再猶豫。
他正色起來“近來不會多太平,你要多加小心,他們閑不下來的,會迫不及待地安插人手,在陰暗的角落裡的老鼠。還有,練習萬不可落下,小秘境拿去吧。”
“是。”這京城裡邊多少雙眼睛盯著殷府,多少豺狼已經眼冒綠光,若是探子用傳音符就太明顯了。
“這回會來些是那麽手段呢,是打壓也罷,是彈劾也好,就算是探子也不在乎,總歸是要臉面的,就是一些附庸太過惡心,慣會落井下石的,燒不盡殺不完,叫他們出手就行,看看好戲吧,狗咬狗一嘴毛。”
“我們也該學學他們了,送些禮,提拔些人,慰問下家裡人,不就有枝葉了嗎?”
“是。”黎薡恭敬退下,說是友,更多是敬,也不敢多置喙,便只剩他一人。
香燭只剩點點星光,最終燃盡,唯余灰燼,他手撚三根香火,斯條慢理地照著紅燭的火點燃,一開始生出三團火光,被他輕輕一甩給泯滅了,隻留下微微點星。
他雙手持著,鞠躬三回,才插到鼎裡,這神龕繁複,鏤空雕花,其中的仙人略突,剛正不阿,怒視邪祟,嫉惡如仇,手裡的纏綢大關刀恨不能一下打散所以,在昏暗裡清睛也看不清了。神像受萬人供奉,只因是聖上深信其言,就連下頭平民百姓家也有神龕。
此後便不再看它一眼,留著官服在, 為熏上香,就連沐浴也要焚香,他當真是厭煩透了,眉眼都覆上陰霾。
只有明日還能給他期許,他真是好奇林叢語到底是長何模樣,有何等能耐,又會給他怎樣的驚喜呢?
想到這裡他就熱血沸騰起來,骨子裡的嗜血殘暴就要噴薄而出,原始的欲望讓他想起了小時第一次殺人時的快感,更不用說他殺了與他血脈相連的人渣時那感覺就像是終於殺了山中的另一頭虎,從此為他獨尊。
當時他是一人進去殺他父親的,就這麽看著他從暴怒變為哀求,跪在他腳邊祈求他,他像貓捉老鼠一樣,戲弄他折磨他,最後克制不住往他身上捅刀,血浸滿了雙手,眼睛通紅,眼前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
後來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眼前的眩暈,等到回過神來,周圍都是護衛,為他讓出一片空地,他父親早在血泊中斷了氣。
他幻想著與林叢語殊死搏鬥,一步步瓦解他的勢力,看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場面,再親手了解這個煩惱,不過他會仁慈對他,給他留個全屍。
他勉強壓製著,呼吸急促,面色染上不尋常的潮紅,靜坐近半個時辰才平複,嘴裡含笑,會有什麽驚喜呢?他今日早早就睡下了,畢竟明日才是重頭戲。
夜已深了,殷弦想睡未睡,睜眼又困難,閉眼又清明不已,起身便頭痛欲裂,時光消磨殆盡,一點點流逝在眼前的感覺真不好受,惹得他煩躁不已。
翻來覆去許久,才不知不覺睡去。
他暗暗想道:明日又要起晚了,管他的規矩,與我何乾?一切予我如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