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喲喂,小廠長,您可嚇死我了!”
亨特的目光原本在往來的人群中搜尋,那雙焦慮滲透的瞳孔,在見到比安卡的身影時猛地放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唇邊顫抖著,聲音幾乎哭出來。
“對不起,亨特先生,我下次不亂跑了。”
看到亨特衣領子上發白的汗漬,顯然是在廣場呆到現在。比安卡非常愧疚,乖乖低頭認錯。
“要是把你弄丟了,別說您父親,瓦茨拉夫先生都能從穆爾西亞跑來馬德裡,把我剁成西班牙千層餅裡的肉松。”
找到了比安卡,亨特仿佛被抽去了力量,絲毫不顧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吧亨特先生,我請你咖啡,就當是賠罪。”
“走不動咯,你讓我歇一歇,晚上咱們還要上黑市打聽行情,亞歷山德羅夫和向導阿爾貝托應該快回來了。”
“黑市我們明天再去,亨特先生,我已經找到顧客了,具體的細節還等著你去商談。”
“什麽?你失蹤一趟,回來就帶了個單子?”
亨特的聲音瞬間高了兩分,臉上的震驚無法以言語表達。
“對,按之前我們商量好的報價,甚至還稍微高一些……不過我說可以接收鎢砂和黃金。”
兩人邊走邊聊,比安卡將亨特帶到了一家看起來不錯的咖啡店,隨手點了兩杯。
“黃金我能理解,不過鎢砂是什麽東西?”
亨特對點單毫無興趣,注意力全放在了比安卡提到的鎢砂上。
“鎢砂是提煉鎢的礦石原料,鎢是金屬中密度最高,同時兼具高密度和高硬度的金屬,可以改善槍炮內膛的使用壽命,還能製作鎢合金穿甲彈和機床用的刀具。”
比安卡對鎢的了解也不深,但是她知道二戰前德國從中國購買了大量的鎢用於軍工領域,而二戰後坦克使用的“鋼針”炮彈——鎢合金穿甲彈,也離不開鎢。
“小姐,你要知道我們廠是單純的兵工廠,沒有冶金設備和人員,並沒有能力提取鎢或製造你說的鎢合金,買來這玩意就相當於買一堆沒用的石頭。”
“笨啊,誰說買來一定要自己用的,轉手賣給別人不好嗎?”
“給誰?斯柯達、布爾諾這樣的大公司嗎,他們可能具有處理鎢砂的能力,但是把礦石運到捷克,成本會很高,我們實際賺到的錢會減少很多。”
提起錢相關的事,亨特面色變得嚴肅,在心裡大致估算運輸成本。
“錯!我國又沒進入戰前動員,對鎢的需求能有多大?漢堡是屬於哪個國家的港口?”
“德——”亨特眼睛陡然睜大,“你是要賣給他們?他們和英法是敵對的!”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亨特先生,你要知道德國現在有多缺鎢,希兒為了解決鎢,甚至把原來交付陸軍的裝備,千裡迢迢拿到遠東換成鎢砂。”
“小姐,你們點的咖啡。”
服務員端來兩杯咖啡,暫停了兩人間的對話。
“你看,我們海上運輸線從穆爾西亞到漢堡港,大型貨輪可以做到中途不停靠直達,這樣一來,暴露的風險大大減小。同樣,漢堡地區工業發達,德國從海外進口的各種戰略資源都會在漢堡加工,從礦石變成高品質金屬,再運往各地的工廠。鎢是英法嚴格限制德國進口的戰略資源,德國長期嚴重缺鎢。只要我們帶來鎢砂,不管有多少德國都會照單全收。”
比安卡用銀杓沾取少量咖啡,在紙巾上勾勒出地圖。
“這、這聽起來太過天方夜譚了,但是似乎的確可行。”
“出發之前,我向父親說起過這事,當時與我們同船去往漢堡的乘客,裡面就有我們廠去漢堡的談判人員。”
“難道說,小姐在出發前,就已經計算好了這一切?”
亨特表情恐懼,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比安卡。
“卡斯蒂利亞的主要鎢礦背後都有英法資本的控股,德國人的手伸不進來。這次的內戰會是一次大洗牌,如果我們能搞到一小部分的鎢出口額,那麽無疑是得到一隻下金蛋的母雞。所以今天晚上的談判,就有勞你多多費心準備一下了。”
……
隨著太陽落山,陰雲密布的天空變得鉛灰色,伊莎貝拉的咖啡店門窗緊閉,絲毫沒有營業的意思。
眼看沒人應答,比安卡乾脆蹲在道路旁,看著西面太陽落山的方向,靜靜欣賞馬德裡的天際線。
“小姐,你真的確定他們會來嗎,你不會是遇上騙子了吧?”亨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蓋的擔憂。
可惜這些小洋樓,還有市政廳、公園、博物館等一系列古建築,不知道打完馬德裡保衛戰還能剩下多少。
比安卡站起身,毫不在意地踢開腳邊一塊石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等待是一種美德,亨特先生。”
亞歷山德羅夫,被著厚重的行軍包,走到兩人身邊,對比安卡的勇氣表示肯定,
“如果有人能創造奇跡,那非我們的小廠長莫屬。”
話音未落,一輛簡陋的馬車已經停在了咖啡店前。馬車夫低聲叮囑他們蒙上眼睛。
“信任是個寶貴的東西,在革命的事業中尤其如此。”
他口吻莊重,但是眼裡無法掩飾的興奮顯露了心中的期待。
“小姐,這……”
“尊重客戶的規矩。”
三人蒙上眼睛,馬車一路顛簸,漸漸駛離了馬德裡城區。
脫去眼罩,比安卡的眼前是一群懷疑和警惕交織的目光。
“伊莎貝拉姐姐!”
看到熟人,比安卡主動打招呼。
“哼,油嘴滑舌的資本家。收起虛偽的熱情,你工農爺爺不吃這套!”
一個老農惡狠狠看著比安卡,舉起手中乾草叉,作勢虛刺比安卡。
比安卡冷冷看著對方,面色鄙夷。
“老東西,康國府的人都是你這樣的貨色嗎?把送來援助的工人兄弟罵成資本家?革命大業就是被你這樣的盲流破壞的!”
亞歷山德羅夫二話不說從行軍包中抽出一支司登衝鋒槍,冷冷地對準老農。
“胡安!怎麽對待貴客的?”
一聲暴喝從人群後響起,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緩緩走來,
“手下不懂規矩,怠慢了貴客。鄙人亞歷杭德羅·羅德裡格斯,熱烈歡迎幾位到來。”
比安卡看了看對方,縮到了亨特後面。
不管是之前刻意的試探,還是亞歷杭德羅身上虛偽的氣息,都讓她感到厭惡,她所幸裝乖乖女,讓亨特與對方交談。
“伊莎貝爾姐姐,我不喜歡那個人。”
見幾人離開,比安卡和伊莎貝拉說起了悄悄話。
“亞歷杭德羅是從莫斯科留學回來的海歸,理論能力極強,又得到了老大哥的支持。他這個人……你就忍一忍吧,幽蘭黛爾。”
比安卡一拍手,恍然大悟。
“你們康國府就沒有什麽純本土背景,同時兼具內政和軍事能力,最好還會寫詩的人才?”
兩人正在聊天,卻被一陣槍聲打斷。
“誒喲,如此強勁的火力!”一個粗獷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槍聲響起,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演示司登火力的亞歷山德羅夫,微微一笑,拿出一個60發彈鼓,換下了原來的30發彈匣。
“噠噠噠噠噠……”
火舌再次噴吐,司登在他手中歡快的歌唱。
“誒喲!祖師爺馬聖在上,這槍比機關槍都凶猛!”
眾人的眼光熱切萬分,看亞歷山德羅夫仿佛性感的裸體女郎。
比安卡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接過司登,親自打了一個彈匣。
經過幾次對槍體的改動,如今的司登槍體重心靠後,加上改良的槍托與前握把的人體工學設計,哪怕是體型嬌小的女性都能輕松壓槍。
“噠噠噠、噠噠噠……”
比安卡沒有扣住扳機不放,而是有意控制節奏,幾個短點射下來,上靶率近乎九層。
“同志們,你們都看到了吧?我們帶來的衝鋒槍不但火力凶猛,還操作簡單,連我一個女孩子都能壓槍控槍。哪怕是第一次打槍的同志,也能有不錯表現……”
比安卡當眾人面拆解了司登,看到全槍只有四十多個零件,大家又紛紛感慨。
“真是一把好槍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騷動之中,亨特把比安卡拉到一邊,“小廠長,2000支夏利曼M1895,200支衝鋒槍!第一筆單子,成了!對面交了兩成定金,剩下的六成現金,兩成鎢砂,等到貨以後再交付。”
亨特恭恭敬敬地看著比安卡,好似等老師指示的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