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培風與楊步庭擠在閣樓的下鋪上,上鋪的近真已經睡著了,步庭壓低聲音說:“小舅舅,你別在意,2年前的事把爸爸嚇壞了,媽媽求了好多人,又欠了好些錢才保得他出來。”
顧培風不回答,他還停留在對哥哥的思念中。哥哥離開時他還小,並不理解哥哥當年一定要去廣州的原因,直到偶然在課堂上聽到了黃埔的校訓:“親愛精誠。”聽說黃埔軍校的門口就有一副對聯:“升官發財行往他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橫額為“革命者來”。這似乎是每個男人都會選擇的道路,可是哥哥又為什麽離開廣州來到上海呢,在他消失的五六年裡發生了什麽?
顧培風在中華職業學校的費用終究還是成為了楊家飯桌上討論的問題。母親確實為顧培風準備了學費,可是除了學費,還有雜費跟購置書本費用,甚至這些天顧培風在楊家吃飯的錢,這些母親拿不出,小姨也支援不了,他們都以為這對遠在上海的姐姐沒有問題,真到了上海這都成了問題。
“要不我就不念了,去找份工作吧。”培風也不忍心給姐姐添麻煩,下定了決心要去打工。
“你當這是塘西啊,沒文憑沒本事去碼頭扛大包嗎?”顧再冰嚴厲道,“好好念書,錢我來解決。”
“別逞能了,你怎麽解決?咱家還欠多少錢沒數嗎?”楊輔仁氣不打一處來。
“你有本事,你怎麽不解決?”顧再冰反譏。
“好,我要是解決了,你們得聽我的。”楊輔仁難得不譏諷老婆,反而胸有成竹地站起來。
“你有辦法?”顧再冰疑惑道。
“我們財政局印刷室缺個印刷工,包中飯,還有10塊錢一個月勒。我找我們科長說說,讓他試試。”楊輔仁說,這神情應該早就想好了。
“那怎麽行!他還要讀書的!”顧再冰一聽這個餿主意,急忙反對。
“這麽好的工作,外面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財政局啊,你弄弄靈清。”楊輔仁一聽老婆反對,急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九九。”顧再冰拍了桌子,站起道,“你不就嫌我弟弟拖累了家裡,你也不想想,當年我嫁你的時候,我家也是杭州的富庶人家,要不是我父親當年的人脈,就憑你能有這份工作嗎?不管怎麽樣,我弟弟都要讀書。”
“讀書?沒錢讀什麽書?”楊輔仁一聽老婆又翻起了舊帳,也不管形象,站起來破口大罵:“你說你爹當年保我進了財政局的大門,這個我認。可你爹死了多久了。沒人脈沒背景,老子這麽多年還是小科員,隔壁老李娶了總務科老科長的女兒,現在人家住在租界盧灣區。還有你那個作死的弟弟,差點害老子喪了命。要不是你給老子生了兩個孩子,老子、老子早就休了你!”
“你再說一遍,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跟你拚了!”顧再冰說著就要撲上去。楊輔仁也不遑多讓。
“別吵了!”顧培風抱住楊輔仁,又喊楊步庭擋住姐姐。“我去,這個工作很好,姐!”
“可是、可是你念書怎麽辦?”顧再冰其實心裡知道,家裡確實負擔不起弟弟了。
“我可以改夜校,我們中華職業學校夜校有會計,也是有文憑的。”顧培風安慰姐姐,“我其實早就想跟你商量了姐。”
“會計?你不是一直想念科學嗎?你以前信裡經常說的,要、要科學救國啊。”顧再冰不忍弟弟放棄自己的理想。
“姐,金融也能救國。宋先生也是學金融的。”顧培風道。
“他們?哼。”顧再冰輕蔑道,“他們把上海禍害成這樣,能救國?”
“你什麽意思!”楊輔仁怒道,“孔先生是財政部部長、宋先生從中山先生那會就是中央銀行行長,他們也是你能評價的?”
“姐姐、姐夫,你們別吵了,我已經決定了。謝謝姐夫幫我找這份工作,以後我白天去財政局印刷,晚上去念書。”顧培風堅定道。
楊輔仁的舊西裝,顧培風穿著倒是像偷大人衣服穿的孩子,有些別扭又不得不穿。
上海市財政局分為三棟樓,從大門到主樓都有衛兵把手,印刷室不在主樓裡,位於邊樓的一樓一角,樓邊綠蔭環繞,倒是更顯清淨。平時只有一個老同志,叫顧培風來也是因為這位爺叔隨著年歲漸長,老眼昏花,刻的板總是歪斜不齊。
沒有什麽開場白,系上圍兜,教完一遍顧培風刻印版,老爺叔就管自己喝茶看報去了。
老爺叔姓華,名侃,名字雖多話,實際話非常少,只有顧培風問他,他才回答一兩句。顧培風倒是很喜歡這種氛圍,他眼下正在學習顧準的《銀行會計》,晚上學習會計準則跟會計科目,白天在印刷室裡刻印版。刻的內容就有會計報表,也有財政部的各項政策研究。顧培風有時候一邊刻錄,一邊學習,報表好理解,可是那些政策研究倒是讓他有些費解。
“論《幣製改革》?”這天他刻錄的一份政策研究引起了他的興趣,可是抄完了全文還是一知半解。“爺叔,您覺得銀元會被紙幣代替嗎?”
“你也看到了。”爺叔放下面前的報紙,少有饒有興趣道,“你來也有段時間了,怎麽看呐?”
培風放下雕版,有些躊躇:“爺叔,那我說得不對的地方您告訴我。”他轉過身道:“現在美國白銀的政策是收縮,銀價上漲,那中國銀幣對各國通貨匯金上漲,各國通貨對中國銀幣的匯價相應低落,本幣升值,會嚴重影響了我國外貿出口的正常進行,也促使國內物價低落,通貨緊縮。那這種情況下,我國的工農業必然衰敗。”
爺叔有點意外,讚許道:“不錯。接著說。”
培風笑道:“今年以來,上海的商業儲蓄額從上一年的15億元下降到約13億元,下降了近3千余萬元,天津、北京好多錢莊都倒閉了。所以去年以來,南京方面已開始轉變對美國白銀政策的態度。我猜.....“
“不要怕,接著說。”爺叔鼓勵道。
“我猜我們要開始幣製改革了,把銀元換成紙幣。”培風壓低聲音道。
爺叔笑了:“有點悟性。不過,還沒到時候。”留下疑惑的培風又繼續看報了,指著報上一篇策論道:“今天的新聞有點意思。”
培風抬眼看去,正撞上報紙上“人言可畏”四個字。
“論人言可畏,魯迅的文章總是這麽有意思。”爺叔笑道,“這才是我們小老百姓應該關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