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峻神色微滯,隨後便在眾人面前毫無顧忌地笑了起來。
蘇峻對於先帝死後沒有將他列為顧命大臣憤憤不平,甚至認為是太后和庾亮修改了遺詔,對於身為庾亮妹妹的庾太后,蘇峻沒有任何同情,也懶得做任何掩飾。
“布告天下,太后心憂各州亂局,憂慮成疾,崩了。”
王恬看見蘇峻抱著的的七歲小孩憤憤不平,滿臉奇怪。
代表朝臣前來拜會蘇峻的光祿大夫荀崧起身和蘇峻拜別,太后崩殂,即使在如今這混亂局面下,也不算小事,更何況太后是自縊而亡。
荀崧是荀彧玄孫,今年已經六十六了,今日代朝臣來,所謂二事。
一是由於歷陽軍的掠奪,宮中糧食不足,小皇帝年方七歲,靠著大臣私糧勉力維持皇室的最後體面,希望蘇峻通融一二,恢復對宮中的給養。
二是蘇峻已經下令,其將親自率軍南進,前往於湖(位於今馬鞍山),防備聲勢日漲的江州軍。
荀崧代表朝臣來和蘇峻初步接洽後續朝政處置,畢竟蘇峻還有一個錄尚書事的職銜。
錄尚書事就是領尚書事,總領尚書台諸事,是朝政的實際掌控者。
但太后崩了,即使蘇峻再怎麽不在意,甚至再怎麽高興,總該做做樣子予以重視。如今輿情洶洶,蘇峻甚至都已考慮赦免庾亮兄弟的罪行,又怎麽會吝嗇對一個死去的太后略寄哀榮。
荀崧準備回去和王導等人商議太后的喪葬事宜,蘇峻讓王恬將荀崧送出大營。
那七歲的小孩是荀崧的兒子荀羨,也被蘇峻交由王恬抱著。
待走到大營門口,王恬本要轉身離去,荀崧拉住了王恬:“阿螭,老朽腿腳不便,近來建康周邊盜匪頗多,你再送送我。”
隨即便邀請王恬上他的牛車,王恬有些摸不著頭腦,見隨行歷陽卒無反應,便單獨進入車廂。
剛進車廂的一幕嚇得王恬想要退出車廂。
“剛才要是給我一把刀,我當場就把蘇峻捅了。”七歲的荀羨還帶著點奶聲奶氣,憤憤地說著。
荀崧先是認真對荀羨說道:“要說回家說。”
對於六十歲生的幼子,荀崧極為寵溺。王恬對荀崧的各方面活力暗挑大拇指。
隨後荀崧笑著對王恬擺了擺手:“小兒狂語,不必當真。阿螭,這是長豫給你寫的信和一些生活之物,他不便出宮,今日托我帶來的。”
接過信後,王恬與荀崧寒暄了幾句,詢問了王悅的身體狀態。但就如前世他與長輩交流一樣,多的也不知該說什麽,於是一路無話。
王恬回到營內,確認周遭無人後,先打開了那一小包裹,是一小堆碎金。
王恬正要感慨這個兄長真是貼心,但在蘇峻的大營內,又哪裡花的出去呢?
直到他打開了兄長王悅的信。
王悅的信寥寥幾字,但王恬看完汗流浹背。能讓荀崧來送這封信,可見王悅對荀崧的信任。
“尋機出逃,阿父欲奔。”
王悅讓王恬離開建康,因為王導準備溜了。碎金是王悅為他準備的路上的盤纏。
王恬作為王導押在蘇峻處的人質,是絕無可能回到王導身邊的。也就是說,王導如果要逃的話,王恬就是被落下的那個。
被落下是什麽下場?
庾亮抱頭鼠竄,他的妹妹,當朝太后被落在建康,一樣被蘇峻逼死。
如果王導逃竄,王恬被落在建康,王恬除了死,不會有其他下場。
王導要逃,自然不會告訴王恬。王恬被困在蘇峻處,也救不出來。告訴王恬,若是王恬有什麽異動,還會打草驚蛇。
這就是王恬的便宜父親,王導。
王恬無比感激那個只見過幾面的兄長。
王恬跑了,只是打草驚蛇,增加一點風險,王導其實本身並無大礙。
王導跑了,王恬必死。
王導為什麽想跑?
因為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王導既然還是司徒,朝廷尊位仍在蘇峻之上。歷陽軍自然希望事事都傾向歷陽,王導自執政以來秉持的中庸之道以及對時局的觀望讓歷陽與王導摩擦頗多。
蘇峻自三吳之地掠奪來的萬石糧食準備運往豫州祖約處,朝廷、建康門閥在暗地裡拖延時間,也被蘇峻看在眼裡。
而豫州祖約近日傳來的沒有一個好消息。今日胡虜小股部隊出現,明日就演變為戰事不利。歷陽軍內對於這個寄予厚望的援兵漸漸失去了信心,對於整個天下戰局也漸漸失了信心。
而王導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成為那個提升歷陽士氣的背鍋人、替罪羊。
王恬必須得走。
該如何走?
王恬極盡所能搜羅腦海中有關這個時代的全部記憶。
正當王恬苦想之際,蘇峻派人來喚王恬。
嚇得王恬一時以為王導已經跑了,蘇峻要來砍他。
王恬強自鎮定心神,手在左大腿上都擰出血了,在蘇峻身前站定。
“王二郎,休養一個月身體可好?”
故意詢問身體狀況,是在威脅嗎?王恬心裡暗想。
“王二郎,建康城外之事,可有耳聞?”
故意打探王恬是否接觸外界消息,莫非王導真要跑了?王恬感覺不對勁。
“王二郎,近來與司徒見過嗎?”
直接詢問是否知曉王導消息。蘇峻真要殺人?王恬有些些腿軟。
蘇峻此時如果真要殺王恬,王恬十死無生。
“王二郎,為何發呆不回話?”蘇峻今日見到荀羨,頗為喜歡。看著眼前這個頗為欣賞的王二郎,也難得關心起來,甚至在想要不要讓他們父子見一面,畢竟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罷了。
對於王導,蘇峻頗為敬重,歷陽軍內對王導的諸多不滿,多是蘇峻壓下。而王導與庾亮之間的政治鬥爭,蘇峻也是心知肚明。
自從王敦叛逆之後,先帝對琅琊王氏的恩寵並未減少,但對於王導的限制卻是逐漸加大。庾亮作為外戚,便是先帝製約王導的重要手段。
因此蘇峻對於此時與琅琊王氏的合作還是頗有信心,二者都有共同的敵人庾亮。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
但蘇峻沒有明白,王導和庾亮的矛盾只能算高門內部的矛盾,蘇峻,只能算是高門外的人。
“回將軍的話,身體已經恢復,還未見過家父。”
“建康城外之事你已經知曉了吧。”蘇峻見王恬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輕笑一聲。
這是要找茬?王恬作為蘇峻的親兵,雖然不承擔防衛職責,但蘇峻處理事務也從不避著他,他能不知道嗎?
“近來有兩件事,第一,押運糧草前往豫州。第二,前往吳國抓捕庾冰。”
蘇峻緩緩說道,“長豫今日讓荀公給我帶來密信,說是知道你好武,身體恢復了難免閑不住。既然在我帳下為親軍,讓我指派你一些事做做。信中還特意言說,莫讓司徒知道,說什麽司徒本就不喜你好武,若讓司徒知曉我安排你做事,難免不好。長豫是個考慮周全的。”
“這兩件事,你選一件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