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感受到周邊不善的目光，輕輕拍了拍王恬的手，朗聲對著周邊說道:“諸位，螭虎能有此心此行，可謂仁矣。反倒是我們這些糟老頭子，上不能撫社稷，下不能安黎民。今日蔣山一行，理所應當。”

　　侍中蔡謨一聲冷哼:“司徒想要收買人心，何必帶上我們?”

　　任讓也是跟著起哄:“琅琊王氏心憂天下，王氏螭虎自然當仁不讓。”

　　王彬對著任讓緩緩說到:“琅琊王氏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老兵在此說道。”

　　任讓聞言，臉色漲紅，憤憤甩了手中的鞭子。

　　在東晉，玄學帶來的社會風氣導致對士卒有極大的蔑視，甚至士卒本人都認為當兵不是一個光彩的職業。即便是被人稱呼為勁卒，都會被認為是巨大的侮辱。王彬當著眾人面直呼任讓為老兵，實在是不給任讓留一點面子。

　　而對於蔡謨所說的話，沒有人相信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如此的亂局裡會有什麽主觀能動性，所有人無一例外都認為王恬言語都來自於王導的授意。

　　王恬聞言倒是一喜。昨日對蘇峻的一番話他倒沒有其他的算計，但由於王導現在在台城監視居住，現在若是所有人都認為他就是王導在宮外的代言人，那他扯著虎皮做大旗可就方便多了。

　　“如今乾戈未息，饑饉相仍，流血成川，暴骸滿野，這些總不會是我一個未加冠的小子的過錯。蔡侍中若能止兵戈，也不會有今日去蔣山下收骸骨的事。更何況如今朝中無事，蔡侍中無事閑人，做做善事有何不好?”

　　“你……”

　　“說到收買人心，蔡侍中才是收買人心的高手，昨日往蘇峻營中去的難道不是蔡侍中?不知蔡侍中謀到了什麽好的外任去處。蔡侍中有如此明哲保身的好去處，為什麽不帶上我們?”

　　“我……”

　　蔡謨沒想到今日竟在眾人面前被一個黃口小兒駁斥地無地自容。昨日他想要去找蘇峻討要個外任，沒成想蘇峻讓王恬這小子徑直進來，也不知這小子聽去了多少。

　　王彬和王彪之看到蔡謨吃癟倒也沒有阻止王恬。在他們看來，王恬是有足夠的理由討厭蔡謨的。琅琊王氏之人不喜蔡謨才算正常。

　　王導是出了名地害怕他的正妻曹淑，但位高權重難免管不住自己，隻好金屋藏嬌，把新納的妾室子嗣都藏在別處。後來曹淑得知這個消息，準備去端了王導的老窩。王導知道後，趕忙去攔著曹淑，生怕牛車跑的慢了，甩著手裡的拂塵當鞭子。

　　蔡謨知道後，對王導說:“朝廷要給你加九錫了。”王導信以為真，還和蔡謨客套了幾句。《禮記》所載九錫包括車馬、衣服、樂縣、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蔡謨接著說到:“我聽說九錫裡面有跑的飛快的牛車和長長的能當鞭子使的拂塵。”

　　王導這才知道蔡謨戲耍自己，氣的直說:“我王導當年揚名洛陽的時候，你蔡謨還不知道在哪裡玩泥巴！”

　　更何況，王導的正妻曹淑並不掌管王氏的日常事務，王恬的生母雷氏，作為王氏的大管家協助王導掌管家務，被蔡謨以“雷尚書”時常揶揄。

　　蔡謨對王恬的父母都毫無敬重可言，王恬對他毫不客氣也不會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王恬畢竟是王導的兒子，看到王恬這幅咄咄逼人的樣子，也沒人願意去觸他的霉頭。

　　任讓見無熱鬧可看，便開始驅使著百官往蔣山下走去。

　　天降大雨，道路泥濘，不到十裡的路竟然走了兩個時辰。不知道的還以為任讓帶著老年團在春遊。

　　但愜意很快戛然而止。

　　因為前幾日戰鬥未掩埋的屍首發出的臭味已經飄了過來。即便部分屍首被草草掩埋，大雨將淺淺的土層衝開，依然曝屍荒野。

　　王恬別說見過這樣的場景了，他兩世為人，唯一可能接觸過的屍體，就是被車撞死的自己。昨日大言不慚要求蘇峻收屍，如今蘇峻真讓王恬做了，卻難免有些兩股戰戰。

　　而讓這些朝臣在雨天乾這樣的活，王恬感覺連王彪之似乎都有些遷怒於自己。

　　任讓指揮著隊伍停了下來，他讓周邊的士卒散開，然後指著王恬說到:“王小郎君，你昨日說的要收斂屍首，今日便帶你來了。你便開始做吧。”

　　說罷任讓便讓逼迫著身邊的朝臣分為兩隊，看不順眼的便安排去收斂屍首，其余人便開始挖坑。

　　王彬王彪之自然是不順眼之人，而因為王恬看蔡謨不順眼，因此蔡謨自然是去挖坑。

　　相比起王彪之的面露難色，王彬這個五十歲的老頭，倒是面色如常。

　　“螭虎，你平日行事，我談不上喜歡。偏偏今日所做之事，合我心意。自大將軍(王敦)之亂後，天下人人都說我琅琊王氏衰敗在即，司徒將長豫(王悅字)、深猷(王允之字)、叔武(王彪之字)視為王氏後起之秀，今日我卻認為他們都不如你。”

　　王恬聞言，連忙擺了擺手，道了句多謝叔父。想再說些什麽卻也一時無話，悶頭走到一具屍骸旁邊，屏住呼吸，抱著便往正在挖的坑邊走去。

　　王恬甚至有些不敢看手上的屍首，因為太輕了，骨架也太小了，是個幼童。

　　待走到坑邊，看著被搬來的屍骸，都是幼童的屍骸，王恬仔細一想也能明白。健壯的男人會被拉去充軍，婦女會被賞賜給士兵。小孩要吃要看顧並且毫無助力，也不會反抗，最是容易殺。

　　王恬再一次切實地感受到歷史不是一堆僵化的文本記錄，它實際容載著的是無數世代人們生活的悲歡離合、偶在實然。五胡亂華的時代，屍骸遍野。而眼前的屍骸，甚至是自己人造成的。

　　憤怒終究蓋過了恐懼，王恬不再憋著鼻子，搬運的效率快了許多。

　　半個時辰後，坑未挖完，屍骸也未清理完畢，任讓卻已經叫喊著收隊。

　　王恬心下了然。不論是蘇峻還是任讓，此行都只是為了折辱威懾百官罷了，後面朝廷之事還是需要這些人做。真讓他們在雨中收埋一天的屍骸，有些老頭還有沒有命都未可知。半個時辰，目的已經達到，見好就收。

　　王恬聽聞收隊，長舒一口氣。他的這具身體的素質可以說是極好，力大無窮，傷處恢復的也快。雨天搬運身體未有什麽疲憊，心裡卻極為煎熬。

　　王導被人稱作江左管夷吾，王恬看著自己這幅身強力壯，恢復神速的身體，再摸摸自己在泥水中依然硬朗的臉，苦中作樂想著，那他王恬就是建康彭於晏。

　　王彬在遠處最後一個被王彪之扶著慢慢走來，他已經是一個五十歲的老頭了。王彪之與王恬作為晚輩本意讓王彬休息便好，他們倆把王彬的活一並幹了。任讓不同意，強逼著王彬必須單獨搬運。

　　養尊處優的王彬半個時辰後早已是累的不行，慢吞吞地在泥地裡走著。

　　任讓注意到王彬，一聲獰笑，從手邊的侍衛手中搶過馬鞭，就要走到王彬身前，一鞭作勢抽下。

　　早就注意任讓動作的王恬，一個健步，握住了任讓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