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恬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一下子說不出一句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王導。
被蘇峻帶在身邊不會被他一刀砍了吧?蘇峻不會真敢殺他吧?
王導輕咳一聲,王恬的大哥王悅正準備說話,大殿裡又起了變故。
任讓拉著一個年歲和王恬相差無幾的年輕人走到了大殿上。
王恬注意到大殿內的數人臉色均變得嚴峻起來,蘇峻說要把王恬帶在身邊反而無人關心。
那年輕人蓬頭垢面,所穿錦袍上也帶上了泥點,眼眶發紫,看來是已經被蘇峻的士卒教訓了一頓。
“將軍,此子乃是庾亮的兒子庾彬,方才藏在太后宮中,被我們搜了出來,半路上他還想跑。”任讓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王恬。
“諸位,可認得這小子?”蘇峻對著前方朝廷諸公聞道,語氣生冷。
“確是庾彬,庾中書之子。”
王悅作為王導的長子,由他出聲,多少能代表王導的意思,而王導,他的意思如今也能代表整個建康留守朝廷的意思。
“諸位可知道陶瞻?”
“陶道真(陶瞻字)前與羊尹(羊曼,丹陽尹)於雲龍門戍衛,目前下落不知,興許是往潯陽去了。”
陶瞻是廬江太守,但更重要的身份是: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都督荊、雍、益、梁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散騎常侍、柴桑侯陶侃的兒子。朝臣猜測他兵敗之後逃出建康自潯陽回江陵尋他的父親也是合理。
“陶瞻已被我在陣前斬了。”
大殿無聲。
對著庾亮的兒子庾彬說陶侃的兒子陶瞻已經被宰了,這話讓誰聽起來都有些不寒而栗,任誰都知道話裡的意有所指。
庾彬更是身子如篩糠般抖了起來。
王恬強行忍住了自己想要發抖的身子。
陶瞻是陶侃的兒子,庾彬是庾亮的兒子。陶侃庾亮是東晉朝廷權勢前三的人物,另一個前三的人物就是他的便宜爹王導。
雖然他知道在歷史中蘇峻必敗,但蘇峻會不會殺他這個王導的兒子,無法預測。如果蘇峻殺了陶瞻庾彬,那把他王恬殺了湊數不是沒有可能。
可笑庾亮,軍敗跑路的時候竟然沒有帶上還在宮中的兒子。
王導終於出聲:“邵陵公自歷陽順流而下,每戰皆捷,如今建康已定,邵陵公眾望所歸,也到了安定民心的時候了。”
王導說的話其實很明白了,蘇峻你已經把庾亮打跑了,如今朝廷的事你蘇峻說了算,但殺太多的人還是不好的。
“司徒此話有理,庾逆進不能撫寧外內,退不能推賢宗長,以外戚之身,棄君臣之義。朝廷寸斬之,屠戮之,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將庾逆明正典刑,就是最大的民心。庾彬代父受刑,更是理所應當。至於陶瞻,軍陣前刀劍無眼,生死有命。我已派人向陶公明示,陶公不會怪我。”
王導聽聞此話,知道庾彬之死不可避免,便不再說話。替庾彬說一句話已經算是對庾亮仁至義盡,更何況蘇峻將矛頭單指庾氏,他那跟在蘇峻身邊的次子想來並無大礙。
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庾彬抖如篩糠,但卻不敢哭出聲。
殿外傳來了尖銳的女聲:“庾彬是我侄子,是陛下的表兄,誰敢殺他?誰都不能殺他!”
庾彬驚喜地回頭望了望,但殿外宮人被士卒強硬地攔在門外,沒有蘇峻的命令竟然進不來這大殿。
蘇峻也回頭望了望,對著任讓輕蔑一笑,說道:“放太后進來吧。”
太后庾文君,庾亮的親妹妹。
太后的裝束毫無母儀天下的感覺,發髻散亂,臉上似有淚痕。跟在身邊的宮女也只剩三個。
“敢問蘇將軍,庾彬在我宮內用膳,犯了何事,要被拖行至此。又犯了何事,要在朝廷諸公面前被處死?”
“今日見太后一面倒不是來回答太后的問題的,朝廷僅剩的重臣在此,剛好一起宣布。太后即日起移往宮外居住,太后身邊所有宮女,全部配給歷陽軍士。庾彬,即刻軍前處死。”
蘇峻說完便向殿外走去,沒有理會殿上的眾臣,更沒有看呆若木雞的太后一眼。
站在殿門口,蘇峻轉身,沒有看已經被綁起來的庾彬,用手指著王恬:“小子,你跟上,暫時由任讓帶著你。”
很多年後,王恬和人談起來當年在太極殿上被蘇峻的那一指,還是忘不了那驚恐的情緒。
任讓似笑非笑地看著王恬,就差發出“桀桀”的笑聲。
相比庾彬,歷陽軍對待王恬倒還算客氣,只是推了他幾下。王恬頻頻回頭,也只看到長兄王悅那安撫的神情,王導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庾彬依舊是被拖著走的,看著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在雨中的泥地裡被拖著走到宮外,仍是不發一言。沒有求饒,沒有哭泣,雖然無法平靜地接受自己的命運,但還是保持著最後一點的驕傲。
宮外的場景讓王恬抹了抹眼前的雨水。
四散而去的歷陽軍衝入百姓家中,錢糧被洗劫一空自不必說。如今尚是二月初春,百姓身上的衣服也被歷陽軍直接扒了下來。
被扒下衣服的士女的下場可想而知,在屋內、在雨中、在室外,哀嚎聲震動內外。王恬從未見過如此場景,他想堵住自己的耳朵,蒙住自己的眼睛。所謂觸目驚心,不外如是。
裸著的士女想用一切東西蓋住自己的身體,或者是路邊的野草,或者是因下雨而變得濕黏的黃土,她們一遍遍往身上塗抹。
王恬渾渾噩噩地跟著歷陽軍走到軍帳前,雨水太大,他看不清庾彬腦袋被砍下來前的眼神。路途上對庾彬升起的同情早已被那些哀嚎那些黃土覆蓋的身體給壓下去了。
同情庾彬,那誰來同情這些百姓?
王恬在知道自己穿越成王導的兒子時不是沒有一絲竊喜的,這一世安安穩穩享受榮華富貴豈不快哉?
但在他眼前死去的小侍女,在他耳邊哀嚎的百姓,王恬實在沒法裝做看不見、聽不見?所謂的魏晉風流,是不是就是如此場景太多了,所以必須裝聾作啞才能有的風流?
王恬在雨中的刑場上,恍恍惚惚,這一世來到五胡亂華的亂世,總該是有點使命的。王恬想著,他自己的前世,如今也可以稱做王恬的老家,那是一個國泰民安的時代。老家的南京他也去過,不該是如此人間地獄。
王恬在發呆,穿越以來,已經見過不少的死亡,未來想來還要見過更多的死亡與流離失所。他見過一個美好的時代,老天爺如今讓他重活一世,他得做出點事來,回不去老家那就再造一個像一點的!
宛宛類卿第一步,只要他王恬不被任讓一刀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