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瑛剛入府中那晚,席間曾賈政請求過;希望其能想想辦法,幫賈瑛從國子監借來往屆考生試卷學習。
今日二人複又碰到,賈政方想起這一茬。
恰巧,他的長媳李紈父親李守中曾任國子監祭酒。
便告知賈瑛,讓他去尋自己長媳李紈,讓其書信一封,交給賈瑛。到國子監拜訪現任祭酒司徒大人,也是方便。
李紈住處賈瑛並沒去過!
前日府裡姑娘媳婦兒禮物,都是他的新丫鬟喜兒幫著送的,東青跑腿。
今日,經賈政這般一說,賈瑛確是,不得不厚臉拜訪一番,這位紅樓中描繪成“槁木死灰”的小寡婦了。
由去過李紈住處送禮的東青帶著,賈瑛進了府,直奔李紈住處而去。
……
李紈作為二房的長媳婦,住處就在王夫人院子東北旁邊。北邊隔著假山,是薛家暫居的梨香院,南邊一排,則是公公小妾周姨娘,趙姨娘等人的院子。
畢竟是家裡長媳,李紈住的這方小院還不小,有兩進半;門前有株杏花樹,葉子翠綠,旁邊是一個花圃;背面有假山嶙峋,山下有一亭。
站在門前杏樹旁邊,讓東青進屋通報,一盞茶的功夫,東青與一名身著藍衣的女子出來。
互相見禮後,賈瑛方得知女子是李紈的丫鬟,名喚碧月。進院子不久,又見一丫鬟過來見禮,名為素雲。
隨後,素雲讓碧月吩咐婆子準備茶水糕點待客,自己則領著賈瑛穿廊過門,來到後院東側一個廂房之內。
一路走來,小院裝扮的清冷典雅,倒也與李紈的性子相合。連帶她的兩名丫鬟碧月,素雲也好像受了影響,一個穿藍衣,一個穿青衣,都是冷色調。
廂房沒甚說頭,賈府廂房擺設都大差不大。
素雲引著賈瑛坐下,方才笑道;“大奶奶正在書房輔導蘭少爺功課,已然派人過去請了,瑛少爺稍待。”
“無妨!今日賈瑛上門便是求到你家大奶奶門上,自己唐突,等著便是。”賈瑛擺手笑道。
......
隔著一條連廊,走個五十步,便是李紈院裡的書房。這座書房不小,有一間半許大,原是其亡夫賈珠用的。
今年,兒子賈蘭滿三歲,李紈便開始在此教他識字。
李紈十八歲嫁入賈府,十九歲生了遺腹子賈蘭,如今三年過去,兒子也三歲開始識字。而她自己,也過了雙十年華,成了名孀居婦人。
三年,整整三年!女子人生最美麗的三年,最需要滋潤呵護的三年,她李紈卻被命運裹挾,無情的錯過了。
多少午夜夢回?清淚打濕枕巾。多少寒雨瀟夜?她望著的雨簾直至天明。
明明心裡有一團火,卻不得不把自己外殼包上一層冰。
她李紈,只能將所有的熱情,都放在自己兒子賈蘭身上,其它的,什麽也做不了。
她是榮國府的大奶奶;她是書香門第的大小姐;她是家裡長孫賈蘭的生母;這些枷鎖,將她層層包裹,早已忘了掙扎。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兒子賈藍還算聰明懂事…!
看著身旁正使著吃奶力氣,神情專注的小人,李紈嘴角,微不可察笑了。
不多時,書房門被敲響,李紈見是婢女素雲,明白她所謂何來。點點頭,朝一旁練字的賈蘭囑咐道;“你那剛入府的族叔登門,娘去看看。蘭兒累了,便自己歇歇。”
見兒子應下,李紈大慰,遂起身和素雲出了書房,回屋迎客。
待房門“砰!”的合上,三歲的賈蘭,放下筆,重重靠在身後的椅背上,小臉皺成一個包子。
……
廂房內的賈瑛喝了半盞茶,聽到外邊兒傳來動靜,屋內碧月,朝他笑笑;“應是大奶奶過來了。“
賈瑛聞之,忙放下茶杯,整理袖帽起身。
果真,幾個呼吸,一名身著素衣,貞靜淡泊,清雅端莊的婦人小步進得屋來。
身後,素雲上前介紹;“此便是我家大奶奶,娘家姓李,字“宮載”,獨名一個“紈”字。”
賈瑛趕忙行禮自我介紹;“小弟賈瑛,字“樵蘇“,拜見大嫂嫂。”
李紈聞言,略微思忖,脫口道;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賈瑛一愣,繼而對眼前女子刮目相看!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得出他字“樵蘇”的出處,不僅需要思敏心巧,更是要有一定的文化積累。
“早聽說大嫂嫂家乃咱們金陵世宦,書香門第。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賈瑛忙回神,恭維一句。
女子總愛誇獎,何況還是被一名解元公誇獎才華,李紈一股心喜之感湧了心頭……不過,口中還是連連謙虛;“叔叔的誇讚,小婦人卻是當不起!不過能得解元公的誇讚,小婦人還是內心竊喜。”
“哈哈,大嫂嫂風趣!”
二人落座,李紈打聽幾句家常,問了些老家金陵風物,賈瑛一一照實說了。見氣氛還算融洽,賈瑛便順勢說了自己來意。
“會試之日將近,小弟日夜日夜難安。還望嫂嫂休書一封,解了兄弟的煩憂。”
說了來意,賈瑛再次執禮。
李紈想了想,遂展顏;“那司徒祭酒,曾是家父昔日同僚。嫂子未出閣時,在家中也打過照面,算是認識。
兼之又是瑛兄弟事關會試前途之事,公公囑咐,嫂子沒有不幫的道理。”
“那小弟在此謝過嫂子了…!”
賈瑛大喜,忙起身道謝。
不料,李紈卻直盯盯看著賈瑛,沒有答話。
賈瑛抬頭,因他是站著,居高臨下,對方素衣衣領內一抹紅色刹那間鑽入眼簾,瞳孔不禁一縮。
李紈沒發現異常,見他起身,點點頭,方才喝了口茶,話鋒一轉;“叔叔的事情,嫂子應下。不過,嫂子卻也有一事欲請瑛兄弟幫忙。”
說到此處,李紈用她那對清澈的眸子,看著賈瑛的眼睛,朱唇輕吐;“不知瑛兄弟,意下如何?”
賈瑛滿腦子都是對方衣領那抹紅色,此時和對方美眸對視,心臟不覺快了幾分。
不由舔了舔微乾的嘴唇,下意識問道;“嫂嫂何事?小弟......”
李紈和賈瑛對視,發現對方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往下掃,眼底疑惑。低頭一看,一個激靈,一抹紅暈上了耳根。
趕忙緊了緊衣領,方見對方變得正常。
……
一炷香後,賈瑛拜別李紈,李紈相送二門,約定三日後再來。
拿著李紈的親筆信,前往國子監的路上,馬車內的賈瑛,腦海中不時浮現小寡婦衣領跑出的那抹紅色,以及門口那株茂盛的杏樹。
“紅杏出牆”四個大字,不時浮現。
“莫非......”賈瑛口中輕呢喃一句。
國子監在神京中心地段,是除宮內皇家書院外,名義上大周最高學府。
國子監歷史悠久,歷朝歷代,中原政權都會設立此機構,尊崇文教教化,培養接班人,收留留學生。
兩漢時的“太學”,魏晉的“國子學”便是其前身。最初,是隋煬帝,將其改名為“國子監”。
後,唐宋元,大周,均以常設。
國子監總管全國各類官學【宗學除外】,設管理監事大臣一名,祭酒一名,司業,監承,典簿各一名,各科博士人數數名不等。
凡是入在國子監讀書的士子稱為“監生”。大周初建國子監,規定名額一百,擇優錄取。後,陸續增添。
監生分四種;舉人曰舉監,生員曰貢監,品官子弟曰蔭監,捐資曰例監。除舉監外,其余監生可不經縣試,直接參加原籍鄉試。
然,近年來,捐監泛濫,遂監生地位降低,為人賤視。
進入國子監,賈瑛攜李紈書信,成功見到了國子監祭酒司徒應森。
對方果與李紈父故舊,又聞賈瑛是江南道鄉試解元,遂同意其在國子監謄抄考卷。但是,原件不能帶走。
賈瑛欣然應允,謝過!
次日,賈瑛一早便直奔國子監而去,乞巧節,賈母在園中點了一場大戲,派人來請。
來人卻被告知,賈瑛一大早便到國子監謄錄考卷,遂回到園子向賈母稟報。
此間, 元春尚未封妃,大觀園還未建,榮國府的花韻並不大。也就幾十畝,中間有個水塘,栽著朵朵荷花。
因是過節,榮寧二府的主子女眷,都受到賈母邀請,齊聚於此。
眾人正祝酒對詩,打牌嬉鬧,忽有丫頭回來,奔至賈母處。
於其耳側告知賈瑛出去的消息後,賈母微微頜首。
王熙鳳一向不離賈母左右,時常左右服侍!今日這場宴會的搭建,亦是經她之手。
她離的很近,聞聽賈瑛一大早出去的消息,便驚乍叫道;“老天爺!天不亮便去國子監抄書,咱家這位文曲星可真夠上進的。”
王熙鳳聲音不小且尖利,瞬間把水榭內的眾人目光都吸引過來。
今日,除去榮寧二府的一眾女眷外,還有一名府外的女客。
此女客,比黛玉稍大,身著男裝,面若美玉,倜儻風流。
名喚湘雲,本家姓史,乃是賈母的嫡親侄孫女。
湘雲雖是侯府的大小姐,但其繈褓失孤,父母雙亡,故打小便寄居在寄居叔叔家。史家生活拮據,賈母心疼這個內侄女,便從小把其接到身邊撫養。
雖年幼失孤,寄人籬下,湘雲卻並不孤僻,反而生性豁達,性格開朗,很得賈母喜愛。
因來府中較早,與眾人相熟,湘雲說話並不拘謹。
聞聽,王熙鳳怎呼,便丟下手中的葉子牌,直奔王熙鳳身邊,睜著兩雙大眼睛,歪頭問道;
“二嫂子在說什麽?什麽文曲星,天不亮到國子監抄書的?難不成,我那璉二哥幡然悔悟,準備讀書上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