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點點頭,瞧向賈瑛;“你政叔父已然下值,待換了官服打理完便會過來。
至於我那妹妹一家,今日卻是不巧。說昨日去了我二哥王子騰府上,聽說是要小住幾日。“
“無妨!賈瑛便在此地等政叔父便是。
至於薛家,待其回來,賈瑛再去拜訪不遲。”
說完,賈瑛又朝王夫人的大丫頭,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金釧兒,感謝了一番。
“自小弟進了伯母院子,就勞這個金姐姐忙前忙後,賈瑛卻是過意不去。“說罷,便從腰間解下荷包,從裡面摸出幾顆銀裸子,伸手遞上前去;“賈瑛來的匆忙,也忘給幾位姐姐們帶甚禮物。這點兒阿堵物,金姐姐且與諸位姐姐分了,添些胭脂水粉之類的小玩樣兒,也是賈瑛的心意。”
“這......“
那金釧兒見賈瑛出手便是足足七八兩銀子,頂的上她大半年的月錢,心中十分意動。
榮國府的丫鬟共有三等。
一等大丫頭都是服侍幾位主母的,如;鴛鴦、琥珀、金釧,玉釧兒,彩雲他們,每月的月例是一兩銀子,一年十二兩。
二等大丫頭則是服侍家裡的,丫鬟小姐的,如;紫鵑,晴雯,糜月,秋紋,司琪,侍書,入畫等,每月月例一吊。
三等都是小丫頭,像墜兒,小荷花,芳官,四兒等人,每月月例500錢。
【1兩=1200錢,一吊=1000錢。】
故,賈瑛拿出的這七八兩銀子賞錢可不算少,足頂的上一個小丫頭一年的收入了。
就算此時王夫人屋內,包括金釧兒,玉釧兒,彩雲,彩霞幾個,都是大丫鬟,一年有十二兩。
可現在只需伸個手,兩個月工資便到手,怎能不讓讓幾人眼熱?
只不過,礙於主子王夫人在側,都將忍著!
一個個只是面露期待之色,望向炕上的王夫人聽其態度。
王夫人對於這點銀子自然看不在眼裡。
見之,難得打趣幾個一句;“瞧瞧一個個沒出息的樣子“。
幾個丫頭聞言,以為太太不讓拿,眼底立刻暗淡。
王夫人見之,直等了幾息,方才又道;“接過去吧,以後需用心辦差。”
金釧兒四人,失落的神色瞬息轉暖。忙一個個的上前,對王夫人及賈瑛分別拜謝;
“謝過太太”。
“謝過瑛少爺”。
直待金釧兒從賈瑛手裡接過銀裸子,她們一個心終於落了地,眉眼大開...!
畢竟,瑛少爺剛才說,這銀子是給她們四個的,不單單只是賞賜金釧兒。
見幾個丫頭眉眼開心,達成目的,王夫人方才滿意地對賈瑛打趣說道;“瑛哥兒初次上門,便把太太我屋裡幾個大丫頭收買了個乾淨。“
雖這番話王夫人是笑著說的,打趣的成份居多,但賈瑛可不想接這茬,忙擺手道;“斷無此意!賈瑛不過是見姐姐們辛苦招待,聊表心意,僅此而已。”
“瑛哥兒不必解釋!太太我還沒那般小肚雞腸。
只是看著瑛哥兒親切,不覺玩笑幾句。”
說到此處,王夫人許是想到什麽,臉上忽有些落寞傷感。
見賈瑛露出莫名其妙,不解其意表情,王夫人遂當歎口氣,說道;“太太我自嫁入賈府,做了二房的當家太太,共為賈家誕下二子。
幼子名喚寶玉,是個“禍根孽胎“,仗著我和老祖宗的喜愛,成了個混世魔王,最能生事。
瑛哥兒見了他,莫理他便是。”
賈瑛聽其提及賈寶玉,忙笑著接口道;“伯母說巧不巧?今日璉二哥引著賈瑛到老祖宗院子拜見,剛出院子,正好碰到我那寶兄弟。
伯母說的話賈瑛雖不反對,但也不敢苟同!
當時,賈瑛與我那寶兄弟雖未多說幾句話,但寶玉兄弟給賈瑛印象頗佳。
長的富貴榮華,也甚是知禮有趣!
我還曾聽人說;寶玉兄弟天生不凡,自帶奇異,定是有來頭的,大福氣的。能投到太太房裡,在府裡安樂,便是明證。”
王夫人身為母親,可以說兒子賈寶玉什麽“禍根孽胎”,“混世魔王”之類的評價。
可作為一個剛進賈府,初次登門的外人,賈瑛卻是不好附和。
反而需要舉起例證,反駁王夫人的說法。
果然,這個世界上只有說自己孩子的父母,容不得別人說半點不是。
賈瑛一席話,說的王夫人嘴角微裂,不經意勾起一抹笑容。
很顯然,賈瑛的這番話,相當符合她的胃口,令其滿意。
但,有道是,意外總是來到措手不及。
王夫人嘴角的微笑,隨著突然進門家政的一席不屑之語,消失的乾乾淨淨。
竟連剛才和賈瑛交談時,臉上始終淡淡的溫和,俱都消失不見!
轉而變得一片淡漠。
“哼,什麽大福報?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業障,無知的蠢物。也就是仗著家裡的蔭庇,學了些作揖施禮的皮毛話。內裡卻是個隻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的紈絝子。
但凡他能隨了他大哥珠兒一二分上進,有瑛哥兒的三四分成績。他老子我,這把五十歲的年紀,就是現在埋進土地,也能含笑九泉,見列祖列宗!”
“老爺,我也素知寶玉礙老爺眼兒,可他畢竟是老爺的骨血!
寶玉天性不喜五言經義,還是按照老爺的意思乖乖進學,老爺還待怎地?非得逼著寶玉投井撞牆不成?”
王夫人說著說著,兩滴淚花吧嗒、吧嗒從眼角落下。
金釧兒見之,趕忙上前,拿出錦帕替王夫人擦拭。
玉釧兒,彩雲,彩霞幾個王夫人屋裡的丫頭,也都紛紛上前勸說賈政。
……
要說,在偌大賈府之內的主子中,對賈寶玉最不滿意的人,便是賈政。
賈政自幼酷愛讀書,加之當時其祖父榮國公還健在,對其十分喜歡看重。
賈代善本打算讓這個不能襲爵的小孫子考科舉,走仕途,光耀門楣,也為他自己謀個出身。不料賈政父卻年輕離世。
當時,太上皇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直接給其蔭了一個官。
皇家旨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若與旁人,天上掉下一頂官帽,怕是喜極而泣。可賈政卻不同!
皇帝封官的行為,卻直接堵死了她的科舉之路,也間接斷了他的仕途通道。
在大周朝,能當官的途徑有多種。
除了每三年寥寥科舉錄取的幾百名科舉進士官外,還有,恩封,選封,蔭封,爵封,捐封等許多途徑。
但,除了科舉正途,其余方徑,除了爵封外,其余途徑,仕途上限十分狹窄。最高不過四品,低的上限可能就和舉人差不多,不過七品。
他賈政蔭封的工部員外郎是從五品,這輩子的天花板,也就是個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六科給事中的中層官員。若是沒有功績,一輩子在五品打轉也不是不可能。
想他賈政,生於煊赫國公府,太祖父,祖父都是超品國公爺,大哥也是一等將軍爵位。
到了他這裡,可能一輩子成不了一個三品官。
賈政,如何能夠接受這等命運?
所以,他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兒子身上。
之前是長子賈珠,現在則是幼子寶玉。
……
賈瑛面色尷尬,隻感覺這榮國府二房邪性的很。
下午剛在長房那裡,賈赦給其親自上演一場斥罵賈璉的好戲。晚間到了二房,又遇到賈政痛罵賈寶玉的場景。
又聯想到隔壁寧國府,賈珍,賈蓉父子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不多時,門外有婆子進屋向王夫人傳話,說廚房已然送來飯菜。
待上菜後,賈政臉上表情才轉好一些,邀請賈瑛一用就食。
晚宴還算豐富,六菜一湯,即;胭脂鵝脯,雞髓筍,螃蟹小餃,粉蒸鹿肉,清炒蘆絲;火腿鮮筍湯。
主食有兩種,稻香米飯,金絲小米粥。配著棗泥山藥糕,燕窩等小食開胃。
賈瑛前世也是個吃貨,吃過見過的不少,今生他家也算小有家資,金陵城有名氣的館子也逛了個八九成。
可也不知道是今日各處走累了,肚子餓的緣故,竟覺得飯菜異常香甜!
席間,竟不覺吃了三碗米飯,又喝了一碗粥,方才覺飽。
抬頭,見賈政夫婦二人早已經用罷,賈瑛臉上不禁露出稍許尷尬。
賈政見狀,哈哈一笑道;“都是自己家裡,瑛哥兒不必拘束。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他這一笑,整個席間的溫度也終於升高,王夫人嘴角,至此,方再次重新露出笑意。
“瑛哥兒想是今日府內各處奔波,早已腹中空空,卻也不必尷尬。
這般,老爺還有一壇埋在花園的上等黃酒,太太我去取出來,你們叔侄倆邊飲邊談, 方可盡興。”
賈政好似驚覺一般,聞言忙起身對王夫人說道;“太太快去,正待嘴饞,讓瑛哥兒陪老夫多喝幾杯。
暢飲詩詞將進酒,方為人生大樂!”
賈瑛此時經過王夫人一番圓場,臉上尷尬已然消失不見。聞言,忙笑應道;“伯父雅興,賈瑛敢不從命。今日初見伯父異常親切,定要與伯父道論一番古今,評論一番英雄。”
“瑛哥提議雖好,此處也無青梅也無煮酒。”
“老爺興致頗高,話裡藏著昭烈藏著曹操。”
“瑛哥兒風趣,卻不知,瑛哥兒腹中是昭烈,還是孟德啊?”
“所謂孟德,盛世之英雄,亂世之奸雄也!此乃世人謬論,以瑛看,所謂英雄........”
待被東青扶著出了賈政夫人房間後,月已中天。
被東青以及幾個賈政房裡小廝,抬回了翠竹軒。
初次見面,賈瑛與賈政足足談了小兩個時辰,從三國談到朝堂,政治,軍事,以及市井。
到最後,賈政已然跟不上賈瑛的節奏!......
尤其是當其談到航海,海運時,賈政已然一臉懵逼。這場談話,也就此草草結束。
待看著賈瑛背影消失,王夫人方才帶著金釧兒從儀門返回房內。
回屋,見賈政正斜靠在半舊青緞靠背坐褥,由彩霞喂著醒酒湯。
王夫人走過去,默默坐在賈政對側。
待其喝完醒酒湯後,方揮退金釧兒,彩霞等人,對已然睜開眼睛的賈政問道;
“老爺覺著這位瑛哥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