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瑛到了榮禧堂,便見府裡男丁已然到了大半,皆穿戴著盛裝華服。
賈政和賈璉穿戴各自官服,賈赦則穿著他的麒麟爵服,相當拉風。兩相對比,賈瑛頓覺當日史湘雲說的不錯!他這中尉爵服和人賈赦的將軍爵服比起來,委實是醜了些。不過,跟賈政和賈璉墨綠色,青色官服比起來,還是華麗了不少。
直到賈母坐著抬轎進來,賈瑛方又恍覺;比起對方身上的誥命大妝,他們這些賈氏男丁身上的服飾,又太樸素了一些。
話說賈母這身誥命大妝,的確是華麗富貴異常。
賈母上身共穿了三層,分別是;一件大紅緞面鳳凰牡丹紋樣對襟衫,鑲金邊杏紅緞面鳳凰刺繡霞帔,一件紅緞面五彩鳳凰雲紋刺繡圓領袍。下身穿了一條紅色斷面刺繡馬面裙,內襯裡面是一件白色素領。其頭頂,戴著一頂百鳥朝鳳冠,下一條鑲綠寶石抹額,異常醒目。
後,王夫人,邢夫人,甚至王熙鳳都穿著誥命妝來了。不過,她們的誥命妝除了邢夫人之外,都以淡青,素色為主。看著莊重,卻不華麗。
半刻鍾後。
賈母正以及府內今日需一同祭祖眾在榮禧堂喝著茶,說著閑話,準備等天明再過去。不多時,東府管家受賴二指派來催,賈母方才笑著對賈赦吩咐說道;
“老大,你且帶男丁到宗祠門外等候,我帶府裡的女眷坐轎先去暖閣,等你們那邊玩樂,再一起到正堂祭拜二公影像。“
賈赦聞言,起身應命。
隨後,在賈赦的招呼下,榮國府眾男丁按照品級高低,長幼倫序在榮禧堂前排好隊。
由賈赦帶著,順著府內中軸線,朝榮國府正門走去。
賈母則和眾女眷等到男丁們出了府門,方才攜帶府內女眷出了榮禧堂,各自乘坐轎子,從榮國府西角門而出。
賈瑛的輔國中尉為從五品,且今日他還是主角,故賈赦把他安排在男丁隊伍第三個位置。
站他前邊的是賈赦,賈政兩位榮國府當家人。他身後則是剛剛大病初愈,頂著從六品州同知的賈璉,再後,是賈寶玉、賈蘭,賈環等。
寧府西邊,位於東南角有一個院子,黑油柵欄內五間大門,上懸一塊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衍聖公孔繼宗書’。
寫道是: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亦衍聖公所書......
此處,便是賈氏宗祠所在了。
榮國府男丁與賈瑛,被賈赦的帶領著,從府大開正門而出,沿著寧榮街一路向東,共走了小半拉時辰,方才到達宗祠所在的黑油大門之前。
途中,無論大小男丁,具神色肅穆莊重,無有喧鬧。連三歲的賈蘭,也在小仆的懷中,小臉繃得緊緊,抿著嘴唇。
到了宗祠外,賈瑛抬眼便瞧見,宗祠門口已然站了七八十口子老少男丁。其中,有垂垂老矣的代子輩兒,亦有還沒他腿高的草字輩。
直把宗祠外寧榮街給堵好個嚴實。
月台上,站著一名與賈璉年紀相仿的男子。
男子見到他們一行過來後,忙奔下月台,奔上前來,朝領頭的賈赦作揖說道;“赦伯爺,政叔公,家父已然在宗祠等候。交代二位若來了,便讓蓉兒先領著進去。”
賈赦含笑回道;“那蓉哥兒頭前待,我與你政叔爺跟你先見你父親去。”說罷,扭頭對賈瑛後邊的賈璉囑咐道;“你先組織大家排好隊,待到了吉時再進去。”
吩咐了賈璉,賈赦又扭臉看向賈瑛,含笑說“瑛哥兒且在此稍待。到了吉時,你們再進去。”
賈瑛回禮;“伯父、叔父自去。”
賈赦賈政被賈蓉引入宗祠,榮國府加賈瑛一眾男丁來到人群最前方分班排好。
待一切完畢後,賈瑛肩膀被身後的賈璉拍了一下。
賈瑛扭頭,露出關心之狀;“璉二哥感覺身子怎麽樣?大好了沒?因為小弟的事情,還讓璉二哥拖著病體忙碌,小弟實在過意不去。”
賈璉臉上血色比常人好了些,但精神頭卻還不錯!
聞言,忙連連擺手說道;“瑛哥兒何需如此說?若不是兄弟的那口寶參,你二哥我險些喪命,二哥還沒有好好謝謝瑛哥兒呢。況且,瑛哥兒得爵,開宗祠稟告先祖如此大事,二哥豈有不到場的道理?”
後,賈璉又邀請賈瑛明日到自己房裡小酌,說王熙鳳特意交代,要好好感謝賈瑛一番。
賈瑛推脫,說馬上眼瞅著就要會試,他過後幾日還要到國子監謄抄試卷。
賈瑛見賈璉有些失望,又忙承諾;待他會試結束,定到京城最大的酒樓做東,到時候大家高樂一番。
賈璉聞之眼神大亮,忙問到時候叫幾個姑娘?賈瑛哭笑不得,忙說;“你想叫幾個叫幾個,一應費用兄弟我全包了。”賈璉方才喜笑顏看,連誇賈瑛仗義雲雲。
賈蘭身後的賈環,探著腦袋看著與賈璉說笑的賈瑛,一臉不服氣!
不過,他還是知道輕重的…若是在祭祖亂說話,被他老子賈政知道,免不了挨一頓板子。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月台上方才走出一名胡發皆白的老人,賈璉給賈瑛介紹說這人名喚賈代儒,乃是爺爺輩兒的老人,兼任族學山長。
賈瑛聽之,方才了然。
眼瞅著賈代儒邁著四方步,來到男丁南方,扯開嗓子喊道;
“吉時已到,鳴炮奏樂,所有賈氏男丁,整理儀容,入祠堂!”
賈瑛忙整理下衣領褶皺,帶頭出列,踏上月台,進入宗祠之內。其身後,賈璉,賈寶玉,賈蘭等依次而入。
主脈進罷,在賈代儒的引領下,賈瓊,賈王扁,賈芹,賈芸,賈潢等宗支隨後跨入黑油大門。
賈瑛打頭進入院中,便見面前出現一條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月台上設著青綠古銅鼎彝等器。
前邊是抱廈。
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乃高祖禦筆。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亦是禦筆。
跨過抱廈廳,出現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寫道是: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俱是禦筆。
再往前,賈氏男丁進入宗祠正殿,裡邊已然是一片香燭輝煌,錦幛繡幕的模樣。
進入正殿後,在族老的操持下,賈氏男丁在正殿再次分昭穆排班立定。
隨著一聲;“行祭禮”後;
祭祀流程開始;由賈珍主祭,賈赦,賈政陪祭,賈瑛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
“列祖列宗禦上,賈氏子“瑛”蒙聖上垂青,賜爵輔國中尉,並賜世卷,揚我賈氏門楣。今選吉日,開祠堂,沐浴奉供,稟明列祖.......”
一通流程走完,以過個把時辰,待青衣樂奏眾人又行獻爵禮三次。
拜興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
至此,祭祀宗祠流程走完,殿內男丁臉上嚴肅表情紛紛舒展。
稍侍休息,賈珍吩咐侍女小廝給眾人上茶。正待說話時,尤氏派人來請,眾人忙放下茶杯,從宗祠東側門,行至寧國府二門暖閣內。
賈母等榮寧女眷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見男丁們過來,眾人便圍隨著賈母至正堂上。
正堂影前錦幔高掛,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著寧榮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影。
“拜影”禮開始,二府女眷從門口依次傳遞供奉,傳至賈母,賈母捧放於遺影下供案之上。擺上供品,賈氏眾人在賈母的帶領下,開始對遺影行跪拜禮。
凡從文旁之名者,賈赦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眾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簷,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
行禮期間,眾人皆莊重肅穆,四下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當,金鈴玉珮微微搖曳之聲,並起跪靴履颯遝之響。
拜影完畢,眾人依次退出,披蟒腰玉榮寧二公遺像之前香爐內,嫋嫋青煙,飄飄蕩蕩,飛入一處莫名地。
此地樓宇數間,花草朦朧,玉砌欄杆,金做地磚,富麗堂皇,乃是一處祠堂法域。
法域於賈氏宗祠大小如一,只是裝扮不同。正殿處,披蟒腰玉的榮寧二公見賈氏眾人的離開後,坐在左側的寧國公賈演方才開口道;“這封爵的小子,便是昨日在你府中行法的那後輩?“
榮國公賈源微微頜首,說道;“不錯!確是四房的這小子。若非其身上氣息老夫感覺熟悉, 當他出了夢坡齋時,就被老夫攔下了。”
“長的算是不錯,也有幾分機靈。”
賈演說罷,歎口氣道;“我等兄弟生前雖貴,然後世子孫皆是庸碌貪鄙之徒,好色風流之輩,如此下去,不過幾年,府裡必然敗落。每每想之,老夫便憂心重重。”
對比寧國公賈演,弟弟賈源倒是看的很開;“大兄憂心也是無用!我等被困於這方僻靜地,苟延殘喘數十年,已然僥幸。後輩子弟,多不成器,在公侯之間,也不是新鮮事。
烈火烹油,花團錦簇後其勢必衰,歷朝歷代皇家都難逃的厄運,何況你我賈家乎?
你我兄弟二人,生前出生入死,能庇護家族數十年富貴,該知足哉。”
賈演苦笑;“為兄何嘗不知此道理?兄隻擔心,周興那小子臨死之前再搞什麽花樣。畢竟能多庇護幾年家族,我等受供奉香火,也有好處。
那等陰司之地,晚些時日前去,便晚些......”
“自古皇權和貴族相輔相成,周興小兒自以為學到高祖精髓,只是學到皮毛。虧他枉活數十年,卻不知高祖當初分封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深意。
勳貴皇權相輔相成,削了勳貴,看似解決財政,豈不聞;唇亡齒寒也!“賈源撇撇嘴。
“且看這賈瑛能走多遠吧!能不能為咱們賈家添一些壽數。”
“大兄著相了。”
“死過一遭,反而膽怯了些,不如我那親侍賴大灑脫。
哈哈哈........”
笑聲,複雜莫名,隱隱有些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