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神京作為帝都,自是與別處不同。
進城後,賈瑛便掀開橋簾四下左右一通打望,見其街市之繁華,人流之阜盛,比之金陵,不可同日而語。
“無愧天子腳下之地,帝輦駐蹕之所。神京繁盛,冠絕天下哉。”
看了半晌,賈瑛方卸下車簾,如是感概道。
說起大周神京城,東南西北中,大致共分為五塊區域。
正中央,乃是皇宮大內及各級衙門扎堆之地,政治核心中的核心,自不必提。
其余四塊區域,按照神京當地百姓諺語,可以貼切劃分為;
“東富西貴,南賤北貧。”
神京東部,因靠著通惠河,乃是南方貨物進京的主要通道,其地商賈聚集,倉儲眾多,店鋪林立,處處一番商業繁榮的景象。
故稱;“東富”。
城西,因靠近皇宮,風水俱佳,故此地高門扎堆,官邸雲集。
被稱為;“西貴”。
至於“南賤”則得益於此地生活的大多數是普通百姓,市井林立,三教九流駁雜。
“北貧“不是真貧,只是北城少數民族居多,且此地還有好幾座“騾馬市場”,故才得名。
賈氏幾十年前就跟著朝廷進京,尋址建府之地,自然便是那風水俱佳的“西城”。
故賈瑛自坐轎進了城,他們又足足行了大半日,直過了晌午飯點,方行至西城榮寧二府所在的“寧榮街”。
又順著街道向西前行,忽見街北蹲著兩隻大“石獅子”。
獅子中間,三間獸頭大門,大門側方,列坐著十幾名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正門東西兩側,角門有人進進出出。
轎子到了近前,賈瑛再次掀開簾子,望之。見正門之上懸著一塊鎏金大匾,匾上燙金大字赫然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
暗道;“不愧是國公府,先不說其他,但這門前的陣仗,尋常人見了不免膽怯三分,望而生畏。”又瞅了眼西側白玉石獅子,體態莊嚴,睥睨四方,又想;“連帶這北焦大譽為闔府“隻乾淨”石獅子,也是威風凜凜異常。”
思索間,轎子車隊繼續西行,行不多遠,前方照樣也是同模樣的三間獸頭大門。到了門前不遠,轎夫便把轎子落在大門東側角門前方。
賈瑛剛下轎子,便見躲在角門東側樹蔭下納涼的幾個門子,腆著笑朝打先下轎的賈璉迎了上去,口中驚喜道;
“璉二爺您終於回來了!想必這趟出去定乏得緊,小的們領璉二爺回府。“
賈璉卻擺擺手,把其幾人趕到一側,遮眼瞅了眼高掛中央的日頭,方笑著走到賈瑛的面前,說道;“瑛哥兒,本來回府便領著你到“榮慶堂”拜見祖母,沒成想誤了些時辰。
此間正值午時,祖母有午睡的習慣,確不便打擾。
起先,祖母已然交代把靠近東府的翠竹軒清掃出來,方便瑛哥兒居住。不若哥先帶你先過去歸置行李,吃點酒菜填腹。待到了下午,我等再去拜訪祖母如何?”
對方安排的挺周到,賈瑛也是剛到府門前,能說什麽?自是客隨主便,口中應道;“二哥安排的妥帖,小弟多謝。“
“都自家兄弟,瑛哥兒再別客套”。
賈璉說罷,便回頭,對那幾名老實侯在太陽底下的門子叮囑;“一個個睜大那對招子,這位乃是我賈璉的嫡親兄弟,祖母的嫡親侄子“瑛哥兒“。今後,瑛哥兒便在府裡住下了,爾等若是沒有眼色......”
說到此處,賈璉忽面色一寒,眉露煞氣狠聲呵道;“仔細爾等的皮!”
他剛自說完,那幾個門子中一個領頭的忙道;“這闔府上下誰不知,咱府中金陵老家出了位文曲星?
前幾日小的們還曾私下議論,與有榮焉,不想這麽快便見到“真神”。“說罷,這門子忙湊到賈瑛跟前,諂媚道;“進了府,瑛大爺有什麽髒活累活指派的,盡管招呼小的們,小的們別的能耐沒有,自詡還是有兩把力氣。”
賈瑛倒是沒有想到,自己剛到門前,居然連榮國府門子都知道自己中了解元的事情!
看來,如榮國府這等深宅大院,消息流通速度卻不是一般快,沒一點秘密可言。
旁邊賈璉見這廝嘰裡咕嚕說個沒完,直接上前把這門子巴拉到一旁,板臉指著關閉的角門,對他斥道;“礙眼的東西,這裡哪有你鼓噪的份?沒見日頭正足,呆愣作甚,還不開門。“
“小的該死。“
那門子就是有氣,也不敢對賈璉法,還得忙給自己一個大耳刮,不敢再聒噪。
隨後,領著幾名門子手下,自打開東側角門,引著賈璉等人入府。
賈瑛賈璉二人進了東角門後,沒有乘坐轎子,直接徒步前行。他們先到南院馬廄停下馬車,抬轎子。賈璉喚了七八個健仆,幫著東青把東西搬到為賈瑛準備的翠竹軒。
他自己,則領著賈瑛,以及身後兩名親隨打前先行。
出了南院馬廄,賈瑛等人沿著東側遊廊一路向北,穿過二進儀門,待看到東側一方建築群後,賈璉便停下腳步,指著建築群對賈瑛介紹道;“此處名為東跨院,是你赦大伯,我老子所居之地。待會兒拜見祖母后,我等再來此地不遲。”
“一切但聽璉二哥安排!”
雖賈璉提到他老子賈赦時面色不改,但賈瑛從賈璉說起他父親賈赦,那副淡淡的語氣中,還是聽出來;這對父子果然如原著中所說那般,關系不怎麽融洽。
隨後,賈璉又被領著賈瑛一路向前走,約莫走了一炷香,到了東跨院最北端後,他們再次穿過一座二進南大廳。
踏著石板地面,掉頭向東穿堂而過,沿著堂後連廊,又走了幾百步,方才瞧見不遠處出現二人高院牆,以及扇半掩的月亮門。
賈璉停下腳步,指了指月亮門的方向,對賈瑛介紹;“過了這扇月亮門門,便是東府,“寧國府”。”接著又側身,面北,指著東北方一處林蔭遮蔽,建築隱現的院落,對賈瑛再道;
“此處幽靜之地,是叔父“政老爺”的書房,名作“夢坡齋”。
祖母前些日子,便命人為瑛兒灑掃騰出的翠竹軒,配了粗使婆子。那翠竹軒,便就是於夢坡齋內靠著東牆的二進小院子。”
賈瑛聞言,打眼看去,面帶喜色。這夢坡齋端是個好地方!不僅綠樹掩映,花團圍簇,更有一曲流水從東邊流出,於其間穿行。
見賈瑛面帶喜色,不住點頭,賈璉大笑;“這夢坡齋卻是咱們府裡一等一等的好地方,本來祖母是打算於後院尋處僻靜之地,按照薛家那般安置兄弟的。
不過,我二叔,“政老爺”得知瑛哥兒進京後,歡喜異常,竟然主動把翠竹軒讓出來。
還言說瑛哥不日便要會試,需要一處環境俱佳,僻靜閑適之地,方好溫習功課。“
賈璉說這番話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羨慕之色,恰巧被賈瑛捕捉。
瞬間聯想到,他們夫婦寄居的那處逼仄的小院,心下了然。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吞咽下去,只是不住點頭,面色認真道;待拜訪了賈母,定然第一時間當面感謝“政老爺”雲雲。
進入夢坡齋,二人走到半途,賈璉忽見賈政的小廝從前方跑過,忙叫住對方,詢問其;“二叔此時可在府中?“
剛才那小廝懷裡抱著一個包裹,跑的正急促,忽聽有人喚住,有些不喜。待看到喚住他的是賈璉後,才臉色稍霽。
如實對賈璉回道;“原是璉二爺,小的見禮!老爺此時不在府中,因忘了幾卷公文,故派小的回來取。待歸家,怕是要等晚間下值。”
“原道如此,爾自盡快過去,別讓二叔久等。“
賈璉聞言,沒再多說什麽,轉頭看向賈瑛;“卻是不巧,二叔今日上值,怕見人要到晚間了。“
“無妨!”
“政老爺”於工部辦差,事務繁忙,賈瑛且等著得閑便是。“賈瑛擺擺手,不在意道。
那賈政小廝正待轉身,忽聽到二人談話內容,心裡有了想法。
走到最東頭,當目見遮隱於一座竹林後的小院,賈瑛暗道;“想必到了。”
果然!他耳邊緊接著傳來賈璉的聲音;“此處便是翠竹軒,裡邊已然安排了幾名丫鬟婆子負責兄弟起居,兄弟自進去便是。
哥哥我到廚房幫兄弟要些飯食送來,你嫂子這會兒,想必得知哥哥已然回府。哥哥自回去“報備“一番,申時再過來帶著兄弟拜見祖母去。“
賈瑛瞧著,說出此番話的賈瑛有些局促,忙遞了個台階,裝出“懂”的表情,表示理解。
賈璉方展顏,對賈瑛再生好感。遂直接留下自己小廝興兒幫著賈瑛招呼收拾,自己一人轉身出了夢坡齋,尋著走廊返回他們夫妻寄居的小院。
......
賈璉夫婦所居小院, 位於榮國府中軸線西北角。
在賈母榮慶堂最北端是一個坐南朝北的抱廈廳,再北邊,那裡立著一個粉彩大影壁,影壁後邊的小院落,便是了。
那是座一正兩廂,帶抄手遊廊的小院。
正房三間是賈璉、王熙鳳的會客室,西邊耳房是他們夫婦的臥室,東耳房是通房丫頭,平兒的住處。
雖說有正房三間,但小院面積並不大,也就普通農家小院正房一般,南北寬不過二丈。
正是自家居住地只有一進,且如此逼仄。剛才賈璉談及賈瑛即將入住兩進的翠竹軒時,才露出羨慕。
賈璉越過粉彩大影壁,剛跨進自家小院大門,便見自己通房丫頭平兒,聞聲從正房掀開簾子。
她先是回頭對屋內喊了一句;“二奶奶,真是二爺回來了。”
說完,她便扭頭,朝面色漲紅的賈璉調皮眨了眨眼睛,遂一收簾子,背影消失在賈璉視野中。
緊接著,賈瑛便聽屋內傳來一道微微慵懶卻異常清朗的聲音;“回來便趕緊,在大日頭下挺屍作甚?“
出言之人,便是賈璉的媳婦兒,賈母口中的鳳辣子,下人口中的“母夜叉”。
賈王氏,名熙鳳。
想起自己媳婦兒王熙鳳,賈璉感官便一陣複雜。
“既愛又恨,還有些小怕。“
“愛其風韻美麗。又恨其拈花吃醋,潑辣強勢。更懼其八面玲瓏,心機深沉,自己時常被其拿捏,難振夫綱。“
總之,異常複雜,尋常三兩句話,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