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了又停，雪下了又停，天亮了又黑，人睡了又醒。

　　當習慣了某種生活之後，一切有了規律，時間便開始加速。身處其中的人往往渾然不覺，等回過神來之後才會突然發現，居然已經過了很久了。對張之葦來說，這個很久是，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去黃帝廟，領事情做。

　　一開始廟裡安排給他的都是一些簡單的小事情，例如跑腿、砍柴、燒火、端水、采藥……比較瑣碎，但很輕松，大多數也都不會記得有多清楚，可能睡一覺起來，第二天就忘了，不過讓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也發生了一件。

　　——搬家。

　　臘月初一，廟裡給他和徐以柔另外安排了住處。

　　那屋子在黃帝廟後山深處，而黃帝廟在兩河口邊緣，所以這屋子可以說是位於兩河口的邊緣地帶的邊緣地帶，算是非常偏僻。這讓徐以柔非常滿意，因為這裡很僻靜。

　　搬家那天開始，雪停了。

　　冬日的陽光讓山上的積雪融化，崎嶇山路因而變得很泥濘，這對搬家的人來說並不友好，但好在他們兩人並沒有多少東西要拿，來去都很輕便，所以也沒有受太大的影響。

　　那天晚上，老劉和王嬸夫妻倆特意燒了幾個硬菜，稍稍慶祝了一下。同是異鄉淪落客人，看著張之葦和徐以柔，他們想到了曾經的自己，一晃眼二十年過去了，在這裡始終安安穩穩，殊為不易，他們大概是想將這份安穩分享給張之葦和徐以柔，延續下去。

　　在搬家之後，生活稍微發生了一些改變。

　　天還沒亮，張之葦就睜開了眼睛，很自覺地起了床。搬過來之後，他們終於分房睡了，這避免了很多因為男女差異而產生的麻煩，不過他倒是稍微有點失望。

　　來到外面，他第一眼就看到師姐已經在等著了，又抬頭看了眼天色，似乎破曉在即，天好像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愣著幹什麽?”徐以柔微微蹙眉看著他，“過來走樁啊。”

　　“哦。”張之葦應了一聲，來到空地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提起精神，開始練拳。

　　徐以柔在旁邊，也跟著走樁，只不過她還肩負著指導張之葦的職責，只有這種時候才勉強有一點師姐的樣子。

　　這套拳據說是那位師兄教她的，也不知道叫什麽拳，只是讓她一直練著，不要中斷。

　　張之葦走完一套拳樁，和徐以柔一樣換成站樁姿勢休息，但他的眼中滿是疑惑，問道:“師姐你一開始也隻練這一套拳嗎?”

　　“嗯。”徐以柔閉著眼睛應了一聲。

　　“那你是練到什麽時候才摸到劍的?”

　　徐以柔睜開眼睛，傲然道:“我自然是一開始就摸到劍了。”

　　張之葦頓時非常不滿，質問道:“那我為什麽就只能一直練拳?”

　　徐以柔平靜說道:“因為你基礎不行。”

　　張之葦一愣，然後又笑了起來，說道:“我就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練拳不練功，到頭一場空嘛，你肯定是擔心我將來學劍慢，所以專門讓我打好基礎，師姐你最好了！”

　　“噦——”

　　徐以柔被惡心得不輕，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和厭惡，也不再站樁了，手一抬，她的那把劍就憑空出現在她的手中，然後隨手遞給張之葦。

　　“給你看，行了吧?”

　　“師姐你真好！”張之葦歡呼一聲，接過這把劍，細細端詳起來。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一把真正被用來作為兵器的劍，還是很遙遠的，搬過來之後，他一直纏著徐以柔想看看，但徐以柔一直不答應，直至現在。

　　“滾啊！”徐以柔非常鄙夷，“能不能別惡心人了，正常一點行不行！下次再惡心人，你就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張之葦邪魅一笑，不作回答。

　　徐以柔無奈扶額，歎息道:“我有點想把你逐出師門了。”

　　就這麽玩玩鬧鬧練練拳，不多時，天亮了。

　　兩個人各自洗漱，然後一起離開了這裡。

　　從新家到劉王叔嬸家不是很遠，而且順路。他們每天早上都一起出發，等路過那裡的時候，劉叔一般在等張之葦一起去上工，王嬸則等著徐以柔一起做針線活。

　　男的和男的一起走了，女的和女的一起留在原處，這讓兩對男女都感覺和之前好像沒有差別，唯一的不同不過是張徐二人換了個地方住。

　　比起張之葦每天在外面跑，徐以柔的事情要輕松一些，也要無聊一些。

　　她每天跟著王嬸，比起最開始，現在她對裁縫和針線這個領域已經非常熟悉，手上功夫也堪稱熟練，所以黃帝廟也正式給她攤牌了任務，大抵是縫製道袍、修補破衣服、納布鞋之類的。

　　這樣的生活似乎還不錯，但某些不經意間發現的情況卻會讓人忍不住擔心——

　　比如到村子周圍巡邏的道士越來越多了;每隔幾天就會有陌生面孔的道士來到村裡;看似平民的陌生面孔也越來越多;雲吉道人永遠愁眉不展;敬元樹不見了……

　　在兩河口，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又或者正在發生。

　　敬元樹去哪了?

　　——前往黃帝廟的路上，這個問題在張之葦的腦中盤桓不去。

　　那個家夥對他來說比較特別，對方知道自己的很多秘密，自己也知道他是靈壤安插在長生道的間諜，他們倆大概是合作關系，而且彼此之間還存在著一個約定。

　　他曾說自己欠他一個人情。

　　自己也確實承了他的人情。

　　他曾說讓自己在恰到的時候做些什麽，但是沒有說到底是什麽，這讓當時的對話顯得非常謎語人，但現在，一切卻變得非常清晰。

　　難道他暴露了?被囚禁了?

　　張之葦猜測著敬元樹的情況，腦海中萌生出一個念頭:或許到了自己還人情的時候了。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間張之葦和老劉來到了黃帝廟裡。

　　“老劉啊。”負責分配的任務的道人看到兩人先後來到，朝老劉招手打了個招呼。

　　“師兄。”老劉也招了招手，算是回應。

　　張之葦跟在後面，排隊領事情做。這個月他天天早上都往這裡跑，也認識了這位負責分配任務的道人。這人是老劉的本家，也姓劉，名字叫“劉趨”，是兩河口本地人，知道老劉和自己同姓之後，相互就有了一些來往，彼此很熟悉。

　　輪到老劉了，他隨口問道:“今天有沒有啥情況，還是去修路?”

　　劉趨笑著搖了搖頭，“還能有啥情況，天下太平不好嗎?還是去修路。”

　　老劉跟著笑了笑，領了活計就走了。

　　接著輪到了張之葦，他禮貌地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問道:“劉道長，今天我也跟著去修路嗎?”

　　劉趨卻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今天你就不用去幹那個苦差事了，今天張家少爺要擺攤，修路的人都可以去他那領一頓夥食，他點名讓你去幫忙擺攤，去吧！”

　　張之葦愣了愣，點頭應下，默默走開。

　　對於那個兩河口的張家，來這裡一個多月時間，他還從來沒有直接接觸過，只有兩次間接的接觸，一是一個多月前王嬸去張家賣油，二是前幾天王嬸接了給張家做衣服的活。

　　明明自己也跟著修了好幾天的路了，今天怎麽突然就把自己摘出來了?

　　張少爺?他找自己幹什麽?

　　懷疑的陰雲將張之葦籠罩，讓他隱隱感覺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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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是兩河口最大的地主，甚至在整個巴川范圍內都算是比較有名的。

　　兩河口許多土地屬於他們，這不必多說。但張家還擁有巴川境內的許多山頭、田地，甚至巴川城內的許多酒樓、房產，這就不得不說了。

　　對張之葦來說，巴川是一個比市級略大、比省級稍小的地方，而兩河口的張家卻在這片土地上擁有著眾多資產，其勢力之大，有些嚇人。

　　甚至有人說兩河口張家是巴川第二家，僅次於定遠侯的班氏。

　　按理說這樣一個顯赫的家族不應該屈居於兩河口這樣的窮鄉僻壤，但是事實就是這樣。

　　據說張家之所以沒有搬到巴川城裡去，是因為他們家族那位大修行者的祖宅在這裡，祖墳也在這裡，他們不是不想搬走，而是不敢搬走。

　　有人會想，既然搬不到繁華的地方去，那讓兩河口變繁華總可以吧?

　　然而據說那位張家的大修行者曾經說過厭惡奢靡之風，他自己本就發端於微末之間，向來不喜歡豪門大宅。

　　這件事情傳到巴川後，徹底斷絕了張家“享受”的可能性，他們只能一邊擴張家產底蘊，一邊窩在這個山溝溝裡。

　　據說張家的上一代“張老爺”曾經甚至說過希望那位大修行者早點死掉，然後他們就不用再繼續憋屈下去了。但九境金剛境的修行者能活三四百年，那位張老爺都死了，當年的張少爺已經變成現在的張老爺了，他們的那位祖宗依然還活著。

　　張之葦一路來到擺攤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一個身穿潔白裘衣的青年正在指揮下人點爐子、擺桌子、搭棚子。

　　這位便是張家的小少爺，張學啟。

　　“張少爺。”雖然同姓張，但張之葦還是要走上前，這樣喊一聲，心裡感覺有些怪。

　　張學啟看了他兩眼，微微皺眉。

　　這是嫌棄?還是沒認出來?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張之葦心中默默歎了口氣， 果然不是什麽好事，解釋道:“我是張之葦，你讓我來的。”

　　“哦——”張學啟應了一聲，看著張之葦打量了起來，“對對對，是有這麽回事。”

　　張之葦有種感覺:這位張少爺雖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看的似乎並不是自己。

　　“咱們到旁邊去，我找你說點事。”

　　張學啟說著，自顧自朝著一旁的河邊走過去去，渾然沒有理會張之葦的反應。

　　張之葦默默跟上。

　　張學啟停下腳步，看已經和其他人離得比較遠了，然後才看向張之葦，目光淡漠。

　　張之葦心想這是要讓我先開口?他很無奈，只能開口問道:“什麽事?”

　　張學啟沒有直接回答，自顧自說道:“我的私塾先生曾經說過，難纏的不是那位審死的幽冥判官，而是黃泉路上的那些小鬼，要辦事的話，需要先喂飽小鬼，所以這次，我也就只能稍微大方一點了。”

　　“錢就不用說了，給肯定少不了。”

　　“平野都城裡有一戶宅子，連帶著還有幾片地，靠著收租都足夠你在溫柔鄉裡長住，還能買幾個花魁。”

　　“怕你吃不夠，我還找了點關系，可以送你進都城的長生道宗門修行，雖說不能直接攀上那些長老，但時不時能聽到掌門親自講經，這已經是天下很多人求也求不來的了。”

　　“我勸你好好想清楚，這……”

　　不等張學啟把話說完，張之葦突然開口，神情冷漠地打斷了他。

　　“——我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