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稱之為契約。”
徐以柔緩聲說道:“灰咒除了是詛咒,同時也是一種力量。對於不同的人來說,這種力量呈現的方式不一樣,有的是單純的力量,有的是一種獨特的術法,有的是一段深奧的知識,有的是一件強大的器物……”
她短暫沉默,“有些人將這種力量視為‘熄滅’的恩賜,將其稱為賜福。而契約就是從前的某位灰咒者的賜福。”
她翻轉自己的手掌,露出掌心,中間有一個淡淡的白色的圓環狀的印記。
“契約可以分解灰咒,將詛咒剝離出來,只要將其隔絕在外,灰咒者就能得到解脫。但是詛咒需要一個容器來承載,否則就會回歸原狀,為此,契約給出了一個辦法——”
徐以柔看著張之葦,接著說道:“把詛咒的部分轉化成為火焰,再找一個人,像柴薪一樣承載這道詛咒之火,這就是咒焰,承載火焰的人因而得名‘薪徒’。”
張之葦看向自己的手掌,隨著徐以柔的掌心出現了那個印記,他自己的掌心也出現了同樣的印記,“所以我就是幫你分擔契約的對象?”
徐以柔有些愧疚地點了點頭。對於將自己不幸命運強加到別人身上這件事,她並不能心安理得。
張之葦皺了皺眉,不確定道:“呃……你不會讓我喊你‘主人’吧?”
“不不不……”徐以柔連忙搖頭,“當然不會。”
張之葦點點頭,心裡感覺怪怪的,又是松了口氣,又有點小失望?
盧槲皺眉說道:“兄弟,原來你喜歡這種玩法。”
張之葦瞥了他一眼,沒有理睬,只是輕輕握起拳頭,像是要將那個印記抓在手心,看著徐以柔說道:“沒想到我也不是完全沒用,至少可以替想活著的人去死。”
盧槲沒眼看:“我他媽要吐了。”
徐以柔隻感覺這句話聽著有些刺耳,一個人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沒用?被利用了還覺得開心?這個人為什麽會有這麽強的自毀傾向?
“你不會死的。”她不願意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糾纏下去,“很久以前的灰咒者確實是將薪徒視作工具,一個死於詛咒,就另外抓一個人來替自己受死,但這個最初的契約已經失傳了很久了,至少兩千年以來,從未有灰咒者成功建立過契約。”
她看著張之葦,認真說道:“這兩千年,無數灰咒者前赴後繼地嘗試改進和重現契約,其中不乏驚才絕豔之輩,但從沒有人成功。”
張之葦感受著這句話的分量,感受到了這件事的艱難,也意識到了此時此刻的不可思議。
“除了你。”
“除了我們。”
徐以柔認真說道:“我不知道契約為什麽會失效,但是大概能確定應該和前朝立國有關。我也一直在嘗試複原契約,但一直沒有進展……一切的轉機在前幾天,我在雪地裡發現了你。”
“我?”
張之葦很驚訝,很意外,又覺得這似乎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嗯。”徐以柔點點頭,“當時我發現你是天外來客,因為覺得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或許可以繞開某些限制,所以就試著建立契約……”
張之葦恍然大悟,說道:“看來你賭對了。”
“是啊……”徐以柔歎著氣,感慨道:“一切都偶然得像是命中注定。”
張之葦笑了笑,還是第一次覺得命運是個好東西,畢竟這看上去就像天降的紅線。
“那我現在還是會讓人一眼就發現是外鄉人嗎?”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不,”徐以柔搖了搖頭,“現在不會了。”
“為什麽?”張之葦見她如此篤定,既不解,又好奇。
徐以柔想了想,解釋道:“如果說你剛剛被發現的時候是一張完全沒有沾染這個世界的顏色的白紙的話,現在的你就像是被塗上了顏色,和我們,和這片天地,都已經沒有區別了。”
張之葦還是有些疑惑,然後猛然反應過來,揚起了掌心的那個淡淡的白色圓環印記,不確定道:“因為這個?”
徐以柔也看著自己掌心的印記,“或許對於這片天地來說,我們是同一個人。”
張之葦有些觸動,在這個世界醒來這麽久,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歸屬感。
“接下來我們做些什麽?”他躍躍欲試地問。
“先給你包扎一下傷口?”徐以柔試探著說。
“更長遠一些呢?”
“可能回北海去吧,我家在那裡。”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張之葦解釋了一番他們是怎麽到這裡的,講了昨晚發生的事情,徐以柔就給他解釋灰咒、契約、賜福之類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你一句我一句,話就沒停過。
張之葦時不時還會說一些很蠢的話,讓徐以柔忍不住發笑。看著她笑,張之葦自己也跟著笑。男孩子就是這樣,總會想方設法逗女孩子笑,像他這樣沒談過戀愛的尤其如此。
馮延亮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張之葦隻當是他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為了躲避自己的報復,大概是連夜就逃走了。至於他雙腳無法行走,到底如何逃跑,這就不得而知了。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翻箱倒櫃了一番,也沒有找到紗布,只能拆了幾件衣服,剪成棉布條來用。
張之葦找到了一本陳舊的無名書冊,好奇地遞給了徐以柔:“這是什麽?”
徐以柔接過,翻了翻,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這是靈壤的東西。”
“靈壤?”張之葦很茫然,想起來三叔也提到過這個東西。
“靈壤是一個修行的門派,但是他們走的不是通行的氣宗正道,而是煉化血肉來修行的邪門歪道。你說那個三叔是想吃咱們,現在看來,他應該不只是想要吃我們,而是想要拿我們來練功。”
徐以柔將手裡的書冊遞回給張之葦,正色說道:“這東西不能留,扔掉吧。”
張之葦卻有些猶豫。
徐以柔歎了口氣,無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想修行嗎,我本來也打算教你的,我們不需要這種東西。”
“真的嗎?”張之葦很是驚喜。
盧槲指著他連連搖頭:“你小子。”
徐以柔無奈笑了笑,“先包扎傷口吧。”
這個過程有些尷尬,張之葦脫掉了上衣,徐以柔幫他清洗傷口,兩個人都對此感到不好意思,氣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直到張之葦換上了找到的完整的衣服穿上,轉而去火塘生火,準備做飯,一切才輕松了一些。
這裡只有肉食,兩個人取了一些臘肉,簡單煮了吃了,填飽了餓了許久的肚子,終於啟程離開。
……
……
夜漸漸深了,風不時吹響山林,雪小了些。
“冷死了。”一個中年人走上後坪,發現了這戶房屋裡,於是十分驚喜地走了上來,探頭探腦地推開了屋門,朝裡面張望著, 大聲喊道:“有人嗎?”
一片死寂。
他於是就放松了些,大剌剌走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火塘,於是快步走上前去,從牆角的柴堆隨手撿了幾根乾柴扔到火塘裡,隨手一揮,一團火焰就此燃燒了起來。
中年人蹲在旁邊,雙手烤火取暖,意甚閑適。
哢!
突然間,腳下的地板破開!
只見一隻手從下面鑽了出來,一把就抓住了中年人的腳踝。
“什麽東西?!”
中年人大驚失色,連忙拔腿,卻忽然感覺整條腿都一陣酸軟無力。他愈發驚恐,正要繼續掙扎,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正在飛快地變得乾癟,像是被抽幹了血液。
下一刻,他轟然倒下,整個人迅速變得乾癟,雙眼因為臉部收縮而顯得非常突出,眼中滿是驚恐,再也沒有閉上。
地板隆起,進而被撐開,馮延亮爬了出來,臉上全是陶醉和滿足的情緒。
他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時來運轉了。躲在地板下面沒被發現不說,還偶然接到了他們清洗傷口時沾染血液的汙水,這可緩了一大口氣。然後,就在今天晚上,居然有人偶然來到這裡……
感受著身體裡充盈著的新鮮的血液,久違的力量讓他感到很熟悉。
揉了揉膝蓋,試著直起身。
雙腳還有些虛弱無力,長久不曾站立,這讓他有種陌生感,但他很快就重新適應了站立的感覺,眼中流露出喜悅的光芒。
隨後,喜悅變成了冷意。
“接下來,該報仇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