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民們身影陡然拔高，渾身長出了尖銳的毛發，卷曲的利爪和牙齒像折刀一般彈出，隻一張臉還保持著人的樣貌，這是人面獸身的妖邪。

　　“夜魅……是夜魅啊！”

　　一個難民慘叫聲戛然而出，人面獸身的怪物，隻一爪便掏出了他的腸子，沒消化完的瘤胃液混雜著鮮血的惡臭，這些怪物卻貪婪地吮吸著。

　　巨大的火把在捕殺中轟然倒塌，野獸們兀自開眼，與火焰，與明月，狂舞。

　　神州山海志有載:夜魅者，性食人，人面獸身，晝伏夜出，感滿月之輝而生……

　　“為什麽……”

　　張耀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嘴巴上的皮膚被啃咬掉，他連說話都變得有些艱難，每說一個字，口中的呼吸便令裸露的肌肉更疼幾分。

　　月娘也蛻變成了人面獸身的怪物，她的身子像是在生長，一直長到將近一丈才停止了變化。

　　從巨大的陰影裡，張耀看見她那張面容，還是和之前一樣美好，淚水像珍珠一樣奪眶而出，落在張耀的臉上，像是熱油落進了水中，傷口刺痛著。

　　“我真的舍不得吃了你，可是我實在是太愛你了，耀哥，我見你第一面，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的聲音是那般甜美，話語卻又那麽殘忍，以至於張耀覺得她已經瘋了，她有什麽資格哭，一個殘忍而悲傷的怪物！

　　如果她的目的一開始就是吃了張耀，那為什麽要等到今天，難道玩弄一個人的情感很有意思嗎?

　　“你在害怕嗎?我是你的新娘啊。”

　　程月娘俯下身來看他，絕美的臉像是被嫁接到一副醜陋臃腫的軀體上，她的嫁衣被撐破，尖銳的毛發從缺口湧出，像極了一隻掉毛的雞。

　　張耀呼吸喘重，他想掙扎，卻完全無法從她手中逃脫，他感覺自己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

　　“你不是說要陪伴我一生?你不是說我好看嗎?你看我現在，我還好看嗎?”

　　她的面孔忽的猙獰起來，青筋浮現，好像有蟲子在底下鑽，瘋狂地蠕動著，兩隻猩紅的眼睛審視著張耀。

　　這個世界也許只是一場夢，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了，張耀面如死灰，月娘見到他這副樣子，隻覺得所有的忍耐都在這一刻結出了最甜美的果實，她張大了嘴巴，想將張耀的腦袋啃食下來。

　　然而下一刻，她的腦袋卻一下子脫離了身體，滾落到了露台之下，張耀終於擺脫束縛，跌坐到了地上。

　　他茫然地探視四周，看見月娘高大的無頭屍體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頭上的鬥笠吹飛到了空中。

　　那是一個和張耀年紀相仿的女子，一雙棕色的眼睛卻比那些怪物的血瞳還要冷漠，滿是傷疤的手掌，握著一把正在燃燒的紅色長刀，張耀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切斷了月娘的脖子，連月娘自己也沒有反應過來。

　　女人斜瞥了張耀一眼，好似在看一個死人一般，她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來，張耀懶得去躲，可火刀卻沒砍在他身上，而是斬斷了一條臂膀，臂膀的主人竟是月娘的無頭屍體，若非女刀客阻止，張耀已經被其抓走了。

　　那具無頭屍體出手無果，當即跳到了露台之下，從陰影中抄起自己的腦袋，她脖子的斷口處冒出紅色的煙霧，將腦袋往上一按，竟然接了回來。

　　“那是我的男人！”

　　月娘像野獸一般，低沉地嘶吼著。

　　她到底是什麽?

　　張耀感覺自己的背部像是在燃燒，那雙利爪，好像往自己身體的灌進了什麽東西。

　　那東西像是在燃燒，又像是沿著他的背部在爬行，讓他忍不出慘叫出來，隨後瘋狂地嘔血。

　　“謝紅，你幫他做什麽?”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張耀艱難地望過去，竟不知道這個人是何時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他抓住張耀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提起來，戲謔地打量著他的面孔，隨後往下一瞥，看見了張耀背部的傷口，紅色的煞氣正在以血肉為食，瘋狂生長。

　　“真是慘啊，撞了煞的人，哪有什麽好下場，能痛快地死掉就不錯了。”

　　“他能活。”

　　謝紅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隻淡淡地說了三個字，便跳下了露台，月娘發出一聲慘叫，她僅存的那根手臂也被斬斷了。

　　這時，張耀背上的煞氣忽然不再蔓延，反而是往傷口處收縮，他感到自己的下肢重新恢復了知覺，下意識用手抓住男人的手腕。

　　“別碰我！”

　　“你算個什麽東西。”

　　男人輕蔑地冷笑，像是看見了一出好戲，他的雙手並未松開，而是抓起張耀的腦袋，將其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石板破碎，鮮血四濺！

　　怒火在張耀心裡瘋狂的燃燒，他此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有的只是被欺騙，被背叛，以及被他人當成螻蟻輕蔑對待的憤怒。

　　張耀的手掌並未松開，而是越抓越緊，直欲將男人的手腕折斷，男人審視著，他發現張耀的外形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手腕上的力道卻不是常人能使出的，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謝紅說的不錯，你能活！”

　　只聽見噗嗤一聲，男人硬生生將手臂抽開，張耀發覺與自己對抗的阻力消失，抬頭一看，卻錯愕地望見自己握著一截折斷的手臂。

　　“我叫刀狼，左手給你了，就當是道歉。”

　　男人冷冷地望著張耀，他左臂斷口處不斷流出鮮血，他卻一點都不在乎，他腰上配著兩把刀，他把其中一把解下來丟給張耀，在他茫然的目光裡自說自話。

　　“沒時間給你適應了，解決完這些夜魅，你還得和我們走一趟，接下來記住我說的話。”

　　刀狼從腰間拔出剩下的那把紅色長刀，刀身上塗滿了刺鼻的桐油，張耀看見空氣中有淡淡的紅色煙霧，長刀接觸到那些煙霧，竟開始無火自燃。

　　“此乃赤鱗刀，以火桐油保養，撞煞而自燃，只有這樣的刀可以殺死夜魅。”

　　刀狼手中握著燃燒的長刀，目光愈發冰冷:“這些長毛畜牲，是夜魅中的最下位，山魈，又叫鬃毛鬼，獸鬼，對應的是我們金雕府的下丹境，你也看到了，斷手斷腳，甚至砍掉腦袋都沒用，至於怎麽殺死他們?”

　　漁村的夜魅們，已經察覺到露台上的動靜，將逃竄的難民殺死後，他們第一時間啃食死者的腹部，滿足了口腹之欲後才看向了這兩個不速之客。

　　“金雕府！死！”

　　一頭夜魅發出似人似獸的嘶吼，張耀從他的打扮，認出來這是漁村一個很照顧自己的大哥，刀狼隨手斬開了他的腦袋，然後將燃燒的長刀插進它的腹部。

　　“要殺它們很簡單，將丹田捅個對穿就行！”

　　說完這句話，刀狼不再去管張耀，而是跳下露台，所到之處，皆砍倒了一大片。

　　另一邊，謝紅與月娘卻遲遲沒有分出勝負，月娘臉上青筋攢動，口中一直流出涎水，她手臂剛一恢復，又被謝紅斬斷，她的攻擊並非對謝紅不痛不癢，而是根本碰不到她，這是一個無法戰勝的對手，可對方卻不痛快一點殺了她。

　　謝紅快速揮刀，只見火光閃爍了幾下，月娘的四肢全部斷開，連腦袋也掉了下來。

　　這世界怎麽了……

　　張耀懷抱著刀狼給他的赤鱗刀，感覺到謝紅落到他身旁的影子，他喃喃道:“我已經不知道應該信誰了。”

　　“沒有人值得信任。”

　　謝紅冷冷地說:“想死的話滾遠一點，別賴在我們頭上。”

　　“耀哥，耀哥……耀哥！你說要陪我一生，你是騙我的嗎?”

　　月娘好似神志不清般，一直呼喊著張耀，張耀看向月娘，臉色變得像紙一樣蒼白:“她理解自己的行為嗎?”

　　他其實想問的是，月娘是不是真的愛上自己了，可她明明要殺了他，她是真想吃了他，可那些經歷，她的笑臉，她的眼淚，她親吻他的脖子時也會臉紅，那都是假的嗎?

　　謝紅好像習以為常，她眼底裡沒有絲毫的憐憫:“夜魅本來如此，這是一種全憑本能行動的妖邪，她可能真的愛你，但也是真的想吃你，你就當它們是瘋的，不要試圖去理解夜魅，因為就連它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

　　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她既想擁抱他，同樣也想毀滅他，這是一種不可理喻的妖邪。

　　“讓我和月娘單獨相處一會……”

　　“……”

　　謝紅深深地看了張耀一眼:“你若是為她好，便把她殺了，以免她再去害別人。”

　　說完這句話，她不再去理會張耀，轉而去斬殺其他夜魅。

　　張耀靜靜地看著月娘，看著她恢復行動，並朝著自己走來，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在她恢復前動手殺了她，可感情告訴他，這是第一個愛他的女孩，哪怕她是個怪物。

　　“月娘，你走吧。”

　　“耀哥，我就知道你不會負我。”

　　月娘站在張耀面前，身上的鬢毛緩緩消去，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天真美麗的少女，她嬉笑著向張耀跑來。

　　就在張耀以為，夜魅並非無法溝通時，她卻在離他僅有一步之遙時，面孔變得猙獰可怖。

　　赤鱗刀瘋狂顫抖著，它感知到強大的煞氣，它想要燃燒，它想要切開眼前的夜魅。

　　赤紅色的長刀終於拔出，決絕地刺向了月娘的丹田，從旁人的視角看去，好似一對熱戀的愛侶在互相擁抱。

　　他也的確是在擁抱她，哪怕她瘋狂地撕扯他的肉體，他也沒有放開雙手，赤鱗刀的火焰是那麽灼熱，點燃了月娘的丹田，連張耀也被燙傷，他卻覺得有些冷。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抱我， 可是我覺得好冷啊。”

　　“耀哥……”

　　“耀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女孩的掙扎漸漸停止，她將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給了張耀，張耀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將她抱得更緊。

　　“我不走，我答應過你的，我哪裡都不會去。”

　　少年將腦袋埋進少女的肩膀裡，也許是想記住她的味道，也許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

　　這是怎樣的悲傷，什麽是世界上最絕望的事，是你分明愛一個人，卻不得不殺了她?

　　可天地不在乎任何人的愛恨，當月娘死了，也不會有一場大雨作陪。

　　張耀什麽也不懂，直到現在，這個倔強的少年，還是固執地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叫程月娘的姑娘，曾經不顧一切地愛過他。

　　整個村子都在燃燒，難怪村子裡的人會覺得金雕府晦氣，因為他們真的會帶來大火，只是真相卻不是張耀能承受的。

　　“這不是假的。”

　　不知何時，刀狼已經收刀走到了他身邊，他沒有擺出那種戲謔的表情，眼睛裡好像有比夜色更晦暗的顏色。

　　“她對你的感情不是假的，但你不要妄想自己能承受，記住今天的感覺，然後忘掉愛一個人的能力，除非你還想像今天這樣，親手殺掉自己最愛的人。”

　　也許，刀狼曾經也像今天的張耀一樣，親手殺死了自己最愛的人，當他望著張耀的時候，是不是也望見了曾經的自己。

　　張耀不願意再去思考任何的問題，可他的心底裡，卻不住地發問。

　　夜魅……到底什麽是夜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