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山風和山泉，究竟哪一個更讓人神清氣爽，那每個人都會給出完全不同的答案。但李可覺得，至少此時此刻充斥在房間中的風並沒有想像中的割裂感，正相反的是明明風的呼嘯聲充斥在耳邊的全部空間，但感受到的卻只是和煦的微風。

　　作為一名至少曾經的堅定地無神論者，唯物的道理充斥著自己二十余年的過往人生，李可並不認為同樣的風，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感受。但肉眼可見的洛宓飄揚的長發，很顯然並不是一個情況。

　　“告訴我，你就是我的契約者嗎”

　　面前的青年明明只是站在那裡，卻仿佛立於山巔兩人之間隔著一整個世界。

　　“所以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李可心裡想著，遲疑著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所思所想，此刻我都能聽到。”青年的聲音再次響起。李可猛的一驚，下意識的想要放空自己的思想，畢竟有些事情是自己最大的秘密，並不能讓別人知道。

　　“保守秘密最好的方式，不是把秘密藏起來，而是製造一場爆炸，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似乎是看穿了李可的想法，青年如此回應道。“我並不知道如何驗證自己是否是你的契約者，如果可以請告訴我該怎麽做。”

　　武士沉默的看著面前的少女，似乎在思考如何驗證。

　　“你似乎知道一些不屬於這個國度的知識，向我再次展示一次，那種知識。”

　　李可愕然抬頭看著武士，此時此刻兩個人都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東西。

　　走馬燈中，來自前世的回憶，以及回憶中的，甲骨文。

　　李可沉吟了一下，抬起了手，在空中虛畫下了一個圖形

　　“山，宣也。宣氣散，生萬物，有石而高。象形。凡山之屬皆從山。”——《說文解字》

　　伴隨著最後一筆畫完，青年睜開了雙眼看向李可的後方，默默不語。在她的身後，是一個通天徹地的高山，如擎天之柱直插天際不知其高，綿延起伏不知其闊。

　　有鳥獸居於其間，有神明宴飲雲端，有凡人刀耕火種在其下，日升月落星移鬥轉，似乎一切都要圍繞它進行。

　　“既承其神，契約已成”

　　神人契，被神相中的凡人證明自己的方式，同時也是凡人可以使用神的力量的途徑。神人契的形製越是繁雜，便證明所契約之神的權柄越是強大。

　　“但這種認知並不完整”老人默默的喝了口茶水，看著面前的雅子說道“所謂神，有兩種。以我們所熟知的八百萬神來說，一種便是居於天上國度的神明，祂們由人們的願望而登神。用那邊的說法便是，木胎泥塑，有用的就是神，沒用的就只是個雕塑。”

　　老人說完這句話，望著外間的庭院苦笑了起來“說來，我們就是與這些由人們願望而生的神相互羈絆。倒也說不清束縛我們的，究竟是神，還是人的欲望。至於另一種，所謂天地萬物皆有靈，便是了他們之中強大者號為先天神，不過這種神都被封印在了山海之中”

　　“可是父親，既然神靈難尋，為什麽您不向我們家世代供奉的神明請求呢。”雅子突然激動地說道“以您年輕時的天資，和神明對您的眷顧，如果是您的話，說不定。”

　　“說不定將付出我的生命”老人看著面前最疼愛的女兒無奈的說道。房間中變得落針可聞，唯一的聲音就只有庭院中隱隱傳來的驚鹿的聲音，緩慢且固定的聲響，似乎象征著此間主人的未來。

　　“所以，我想讓她去參加另一個祭祀。”老人緩緩的從懷中掏出一個四方小盒，將其打開後放在了女兒的面前。裡面是一個墨黑色的玉印。

　　雅子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年邁的父親。“父親！這不行，大不了我把櫻子送回她爸爸那裡，還請你不要！”

　　“雅子”木間三郎艱難地挺直了自己的後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似乎在回憶著什麽，隨即用早已不熟練的語言說道。“當年，叔父將我過繼給父親，我便改了姓氏，但這玉佩一直都被我珍藏在身邊，時刻提醒著我自己，我究竟是誰，我究竟來自哪裡。”

　　木間三郎，拿起了桌子上墨色的方印似乎是想將他翻過來，但就像近鄉情怯的遊子，他最終放下了方印。

　　“去吧，雅子。帶櫻子去京都吧，也許在京都，會有額外的收獲。這枚玉佩，便是通行證，收好。這也算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那個冰冷的家族提出要求了。”

　　老人緩緩的拉開門，離開了房間，走在庭園旁的廊道上。早春的四月，還少有蟲鳴，陽光照在房簷上形成黝黑的倒影，整個庭院只有老人踩在年久的木板上，發出的吱呀聲響。

　　“至高無上的陛下啊，無論您是否能聽到我卑微的心聲，還請您拯救那命途多舛的孩子吧。”

　　李可看著自己右臂內側方方正正的印字，再看著面前青年右臂上生長而出的刺青。“為什麽我總感覺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青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揮動間刺青便隱沒不見。

　　“確實不一樣”洛宓複雜的看著兩人“契約視主客體不同，分為神人契和人神契。甲方所獲得的契約部分只有一個，但同時為了證明乙方已經承接了甲方的契約，所凸顯的特征便會更多更複雜。但神和人畢竟是不同的，如果說神人契是人為了使用神的權柄，那麽人神契，便是人以此來製約神，乃至於封禁神。”

　　“但我認為，當務之急是。請問兩位有人會木偶戲麽，如果有的話，還請幫我補足靈軀。”

　　青年看著兩個人無奈的說道。

　　“因為一些特殊關系，我在簽訂契約後，只能顯化身形。”

　　李可看了看青年空蕩蕩的左手和右腳陷入了沉默，反倒是洛宓反應過來了一件事情。

　　“既然你是在世的神明，那你總有自己的神名和權柄，方便我們了解你吧”

　　青年並沒有理會洛宓的質疑，看著李可說道“你可能不信，但我確實失去了大量的記憶。我能夠記得的只有在蘇醒前，似乎身處某個戰場。在被你喚醒後，就見到了你遇到了危險。至於我的權柄，我能夠熟練的使用各種武器，硬要說的話。可能是個武神。”

　　所以是某個因為神戰失去記憶，也失去神域的武神麽。洛宓看著眼前的人若有所思，這樣似乎就可以解釋，為什麽擁有可以對抗自己的實力了。

　　但太驚人了，洛宓心想，即使自己沒有動用全力但僅憑殘缺的軀體，在沒有使用神力的情況下，就可以憑借凡人的武器斬破我的攻擊。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武神可以做到的了，究竟是什麽樣的神戰可以讓這麽強大的神靈遭到如此創傷。能夠參與到這個級別神戰的神靈，絕不會是無名的泛泛之輩。

　　“如果可以的話，作為我的契約者，你可以為我提供一個稱呼”青年看著李可笑了笑，似乎在表達自己的善意。

　　李可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的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很顯然，過於快速的節奏伴隨大量的信息湧入大腦，讓李可一時間有點消化不了。

　　但緊接著她就意識到了另一個要命的問題。

　　“所以，你是要一直跟在我的身邊嗎?”李可的臉上透露出一絲絲不自然。

　　“當然，如果你要求的話”青年看著李可笑道。

　　李可看了看眼前的人，心想這個程度的樣子的話，倒也不是不行。不過如果是白毛紅瞳就更好了。

　　搖了搖頭甩開腦子裡奇怪的想法，“不，我的意思是，我一個女孩子突然帶一個男人到處走不好吧，而且我還要上學。”

　　“這倒是一個問題”青年沉思了一下說道“不過我也可以自由活動，不跟在你身邊。”

　　“那如果我需要你呢”李可問道。

　　“那就用我們的契約呼喚我，無論你在哪裡，我都可以找到你”

　　李可想了想說道“那好， 我會幫你尋找會木偶戲的人來幫你修複靈體。但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在這個忙之後，我們解除契約就好”

　　“如果可以，我還是隻想當一個普通人。”

　　“雖然比不上木偶戲製作的靈體，但也可以湊合使用了。”

　　李可看著安裝上的義肢說道。

　　“正好我也幫你想到叫什麽了，你看看這個名字怎麽樣”

　　“就叫輪椅仙人吧”

　　青年一邊熟悉新接上的手腳，一邊奇怪的看了李可一眼問道“為什麽是仙人”

　　李可控制著自己的輪椅繞著青年轉了一圈說道“因為這個國家盛產各種仙人啊，什麽米飯仙人，拉麵仙人”

　　青年笑了一下，揮手間義肢已經變成了正常的樣子“這倒也是。”

　　“不過你們兩個人，一個坐輪椅，一個用義肢倒還真是相配，不過你剛回到這個世界，不需要先拿到一個身份證明嗎?仙人”洛宓看著兩個人躍躍欲試道。

　　“說的也是，那不如就叫賢人吧，至於姓氏”佐藤賢人想了想說道。

　　“反正這個國家五百年後也就都姓這個了”

　　李可聽著身後的吐槽，一邊操控著輪椅，一邊心想“呵，能再存在五百年再說吧。”

　　“我要回去了，出來太久，學姐要過來找了”李可打開門準備離開。

　　佐藤賢人走上前，推動輪椅向外走去。“如果你是說隔壁房子裡的那個女孩，你不用擔心”

　　“她正在進行第四次水多了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