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琛牙關緊咬,狠瞪著眼前惡魔般的流莽。
他很想說什麽,可是卻無力開口說出一句話。
這回真是要死了吧?
石琛心裡想著。
爹……從小到大見到您的次數寥寥無幾,您更是從未對孩兒笑過一次……
娘……孩兒不孝,您為了孩兒丟了性命,孩兒卻連您的樣子都未見過,叫我午夜夢回的時候如何去想象您的面孔……孩兒早逝,今後您的牌位再沒有人祭拜,這世間還有誰會記得您嗎?
母親,潘夫人……您這些年來一向對我視若己出,我卻覺得您對我太好,心裡總想躲著您,兒子怕是沒機會向您盡孝了……
大哥,怕是不能兌現你邀我從軍的邀請……二哥,幼時您對小弟也算多加照顧,為什麽這些年來漸漸沉默,是不滿意小弟嗎……五姐,小弟一向無能,總是讓你失望……六哥,你小時候打我那一拳我還沒打回來,你都忘了吧,我怎麽就不記仇呢……
還有,黃梅……你這些年來侍候我也算盡心,我床下那一吊體己錢很想賞你,可是沒辦法告訴你了,你性格直爽,往後要是跟了什麽壞脾氣的主,他們會不會責罵你……
鳶兒……東叔……
石琛心裡,那些重要的人在腦海裡依次迅速閃過。
他本以為死到臨頭,自己並不怕死。
可是想到這些活著的人,仍然難掩許多不舍。
自己一輩子沒有什麽成就……一直以來隻想著自保。
如果能重來,我會想要過上一個怎樣的人生……?
他看到流莽正看向他,嘴角誇張地向上勾起。
石琛默默地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卻不由自主從眼角流下。
該死,明明發誓一輩子都不要流淚的……
可我也不甘心就這樣死掉啊!
“哈哈哈哈?還說不怕死,男人流淚還算什麽男人!”流莽斥道。
他的左手捏著石琛的頭,猛地一抓!
左手的大拇指正嵌向石琛的眉心!
呼——
唰!
一陣寒風襲來。
流莽忽感到刺骨的寒風,源自於眼前少年的眉頭,正順著自己的左手向臂膀處延伸。
這是什麽東西?流莽心下問道。
他卻感覺自己的左臂已經僵住了。
隻眨眼的功夫,這股寒勁已經傳導向了流莽的頭。
流莽舉起另一隻手捂住頭,上下牙齒不住地咬合顫抖著,一張口也淨是冷氣呼出來:“這是什麽?頭,好冷……我的內髒,好冷……!”
石琛感覺流莽的手勁小了些,心裡奇怪,睜開了眼。他卻沒感覺到什麽異樣,不知道這狼妖為何做出如此痛苦之態。
流莽看向石琛,左手掐著石琛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口裡哆哆嗦嗦地道:“是你……你這怪物!你是什麽……邪獸……害我……”
石琛不解,只看到流莽的發際線、眉毛、鼻孔、口角,各處都結上了霜。
石琛被流莽的手擒住,隻覺呼吸不暢,源於本能地張起口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流莽的整個表情卻已經僵住,再也活動不了半分。
在這極寒之下,他的整個身體竟由內而外的凍死了。
石琛所見他鼻孔、口角等處上霜,竟是由於他髒腑已受寒氣而亡,那寒氣向外擴張方才有此表現。
此刻的流莽已經成了在寒冷迫身之下凍死的狼妖雕塑。
流莽亦無法控制住石琛了,石琛的整個身軀跌落掉在地上。
但他已經意識模糊,猶還大口大口喘著氣。
石琛未見,這幾口氣流,竟如同颶風席卷,使流莽的屍身成琉璃狀的粉碎開來,漸漸細膩成齏粉,而一顆通紅中帶著黑氣的妖晶亦成碎玻璃狀被石琛吸入口中。
石琛昏死過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
“少爺……少爺……咳咳……”一個老伯顫顫巍巍的聲音。
別來打擾我睡覺!一個念頭從少年內心深處生出。
石琛面上眉毛一蹙。
“少爺,你醒啦……咳咳……是老仆無能……咳……”老伯似乎說話已經很吃力,一邊發出聲音,還有一邊咳嗽。
那咳嗽聲中,似乎還帶著血腥氣。
等等,血腥氣?
石琛登時雙目一睜,感覺一個身影如餓虎撲食般湊上前來。
石琛凝神一望,是一個渾身髒兮兮的身影,他的身軀好像還是人類的身軀,卻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鮮甜氣味。
聞到這個味道,石琛感覺餓極了。
這人是誰?
石琛看向那人的臉,那人竟長著一張灰毛巨狼的頭!
只見那灰毛巨狼舔了舔嘴唇,露出獠牙來:“你敢來吃我嗎?要是不敢來,我就吃了你!”
石琛有些驚詫,隨即,竟猶如生理本能般,左手猶如閃電般向著狼頭人身的巨狼胸口掏去。
“少爺……”東叔被“石琛”掏中心口,軟軟倒去。他本還存留一絲余力,見石琛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即向石琛爬去。可他見“石琛”一睜開眼,頓覺不妙。
“石琛”的眼竟如惡妖流莽死前那般,深紅色中帶有一絲黑氣。
“他”是誰?
這是東叔意識徹底失去以前最後一個問題。
我是誰?
與此同時,“石琛”也在問著自己這樣一個問題。
我好像是東極國的一個小妖。
妖類以強為尊,我生下以後似乎是搏殺了很久,殺了很多同類。
一開始,我好像很弱小,可是漸漸地,殺得妖多了,也就沒有人再敢向我挑釁。
我加入了東極國最大的妖族聯盟的分舵,舵主叫做“禺岷”,他對我很器重。
在那裡,我遇見了我的妻子,原本有很多實力強橫的妖追求她,她卻偏偏看上了我……她是……她叫什麽名字?
“啊啊啊啊啊——”“石琛”捂住頭,低吼出聲。
就在此時。
“霹靂八卦——雷轉!”一聲嘶啞的喝聲響起。
一道藍光中帶著紫芒的一個人腰身般粗的驚雷,直直劈向“石琛”。
煙塵散盡,被驚雷劈中的“人”竟然是巋然不動,毫發未損。甚至一開始還是坐在地上,現在已經站起身來。
“什麽?”九伯大驚。
他原本見東叔與流莽死鬥,只等他兩敗俱傷再伺機暗算勝者。
在飛雪漫天中,他的視線亦有所阻礙。只看見作為勝者的流莽身軀竟一絲絲破損,化為風中的塵埃。還以為是東叔在他身前暗算成功。
見東叔仍能支撐起身子去喚石琛,九伯也不知他是否仍有余力廝殺,便仍是在空中念咒,降下這簇驚雷來。這道驚雷若劈中,東叔當即是形神俱滅。
他施咒時需靜心凝神,而今視線受阻,亦不得知曉石琛的異狀。
眼見站起來的人竟是石琛,九伯不覺心中打鼓,暗叫鬧鬼。
而那石琛倏忽間一跳,竟直接越到了他的面前,一語不發,一腳飛踢。
離得近了,九伯方看清眼前“石琛”一雙赤目,面相駭人,嚇得他“啊”的一聲驚叫,發動【金鬥九曜玉環】,又是橫移又是光幕庇護。
那“石琛”移動速度雖快,準頭卻是不行。
【金鬥九曜玉環】的青色光幕將將支起一半,東叔坐在八卦盤上的身軀也只是將將向右側移動了幾許。
“石琛”一腳踢來,竟將這青色光幕踢得生出了裂縫,將九伯整個人都踢飛出去。
光幕帶有反震之力,“石琛”猶還不覺。此刻“石琛”做事隻憑“本性”,再無“理智”可言。他隨意環顧下找不到九伯,便又隨意地踏到地上。
好餓……想要血的味道。
“石琛”迷迷糊糊,向著某種指引走去。
九伯受勁力被震到地上,躺了良久才起來, 隻覺得渾身肋骨幾欲震碎。
若不是他在下落的時候往自己腰背上貼了個“護體符”,他此刻老命便是已經交代在這了。
其實論威力,“石琛”方才一腳隻比東叔的一劍威力高一線。真要相較起來應當是不相上下的,因為東叔的劍更靈活,而“石琛”的一腳幾乎隻重威勢而無變通。
只是九伯的八卦、玉環、道符均已使用多次,他的八卦更是時刻需要獸核、妖晶來供能。有八卦配合,那些道符方能發揮出毀天滅地的威力。只是現在,八卦中的獸核能量越來越少,能發揮出的威力也有所削減。
九伯爬起身子,見現在自己已經被擊落回野外烤肉的營帳前了。
四下無人?
九伯沒發現什麽人,心想這次差點整個人交代在這裡,趁還沒人發現自己,這便離開吧。
這時忽聽到一個聲音:“妖道!你欺騙於我,必當——”
好像是意識到他自己這種處境不該多說話,那說話的人急急止住了自己的聲音。
九伯循聲望去,卻是一身黃衣的徐家少爺徐靖之。
當時九伯拿出了酥骨酒,給每個人都斟了一杯,偏偏喝下去這酒的只有徐靖之一個人。
他一喝下酒就全身軟趴趴不能動,倒是也沒有人專門針對他而攻來。竟還在烤麂子肉的篝火旁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
他的發上、衣上都已落了不少雪,臉也凍得紅撲撲一片。
附近樹下的六足流火犬也是溫馴異常。
九伯眼珠一轉,含著古怪的笑向徐靖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