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列人,胯下都騎著壯健駿馬,自東南處而來。
此時已是申時,大雪呼嘯著,倒比午間漸小了些。
這群人俱是穿著玄衣黑袍,細看過去,似還有隻黑色鴿子翱翔在空中,為他們引路。
只聽得這群黑衣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咱們從昨兒夜間就收到消息,連夜趕過來真是一刻也不曾歇。少爺他們還騎著靈獸,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跑到哪了呢!”
“是啊,也不知道咱能不能趕上。但是想到能見道仙前輩,我這心裡呀也是激動!”
“也不知道道仙前輩尋這低階‘獸核’有何用?道仙前輩實力通天,想殺幾個尋常異獸不是易如反掌?”
“或許是對咱家少爺的考驗呢!也是看咱林家是否有這個誠心。少爺一向心思靈巧,一點就透。要我說,道仙前輩這個徒弟可是收對人咯!”
“都小點聲!道仙前輩和少爺,哪一個是你們能議論的!道仙前輩實力通天,千裡之外他老人家都能聽到聲音,再妄加議論,你們的腦袋說不定就不在頭上了!”領頭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轉過身來罵道。
“哎?”領頭的身邊一個略年輕的聲音叫道:“前面有營帳,莫非少爺他們還在這?”
領頭的亦細看去,果真有幾個帳子坐落在前方一處湖邊。
指引方向的黑色鴿子亦在此就停滯不前,不住在空中盤旋。
這鴿子倒不是什麽神奇的靈獸了,而是百知大陸上一種特有的信鴿。只要主人與特定的聯系人身上都佩戴上同一種放有特定香料的香囊,那這鴿子便不會離主人太遠,甚至千裡之外也能互通消息。
他們這群人正是昨夜收到林源寫信求助,令家裡分撥些異獸獸核送與他,從而林家派來的接應之人。
“怎麽空氣中還隱隱有血腥味呢……”一人呢喃道。
“……不好!”領頭的忽然心裡想到了什麽,策馬奔出去,來到那營帳邊的血腥味源頭。其他幾人亦紛紛跟上。
“少爺——”領頭的已見了林源已經不全的屍身,淒厲慘叫,又看到林源身邊還有個白衣都近似被染成血衣的詭異少年正趴在林源身上,心中驚懼,抽出刀來質問道:“你是何人?”
詭異少年兀自迷糊地抬了抬頭,複又低下頭去。
隨行的幾人方才跟上,看到這恐怖場面亦是躊躇不敢上前,其中有一人見過石琛,遠遠地喊道:“這是石家七少爺石琛!”
“石琛”聽到自己名字似是愣了一下。
我是誰?
我是妖?還是……石琛?
這是石琛許久以來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方才陳君豪、陳綺仙兩人見了他,也只是稱他石兄弟、石七哥。
那領頭的再不忍看自家少爺屍身殘缺受辱,心緒激動間一刀砍向“石琛”:“我不管你是什麽石家少爺!我家少爺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加害於他!”
“石琛”頭也不抬,頸間受了一劍,領頭的發現石琛皮膚堅硬如鐵,再也劈砍不動,不覺錯愕,冷汗直流又是一刀接一刀劈砍而出。
以他伐髓中期境界竟然對付不了一個不學無術的世家少爺?
“石琛”終於抬頭了,領頭的這才發現眼前此人眉宇異狀,獠牙叢生,嘴上還帶著血跡。
“妖孽啊!”領頭的大吼一聲,向後退去,“石琛”卻將他徑直撲倒在地,如同野獸般拳腳毫無章法,獠牙直直啃咬下去。
驚天動地的慘叫與慘絕人寰的屠殺。
起先還有與領頭的交好的林家護衛前來相救,卻亦是被同樣的手法所凌虐。有人騎馬跑去,卻被“石琛”搶先一步逮了正著。剩下兩個戰戰兢兢的林家護衛,看了不遠處樹下棲著兩隻【六足流火犬】,不管不顧搶了便逃。
那六足流火犬速度奇快,“石琛”又未曾針對他兩人追來。
不多時,兩人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石琛!你不得好死!”有人死前這樣罵道。
“石琛!殺人妖孽!”更多人如此評價。
……
石琛是誰?
殺光了人,少年捂著頭,半點都想不起來關於“石琛”的記憶。
迷迷蒙蒙間,腦海中卻回蕩著悠然的一聲輕歎。
又隱約憶起,清清冷冷的夢境世界,白衣仙子的背影……
幽微細膩的荷露凝香。
夢中的仙子,是你嗎?
你知道我的出身來歷,你知道我究竟是妖,還是“石琛”?
少年再顧不得遊疑,雖無法感應到這仙子的真實所在方位,卻是清清楚楚記得當初夢見仙子的那個小院。
大腿一邁,不知疲累地向東南方位奔去。
時至午夜。
靖遠城內的雪較千山雪林中下薄得多,積在地上隻得淺淺一層,已有欲停之勢。
靖遠城各家均已閉門鎖戶,城中零星的一些更夫卻瞧見了那個白衣染血的身影。
更夫隸屬於官府,其中許多都是使了銀子通融方才拿到這樣的一個職位。城中有四大將軍府坐鎮,一向平安,更夫們大多也隻得吐納、洗經修為罷了,甚至其中有一些更是全無修為的平民。
遠遠地隻瞧見一個白衣身影匆匆掠過,有些看到些形貌的,也忙就躲起來,有那麽一兩個人,卻是認出了這形貌駭人的白衣怪客正是石家七公子石琛。
可流言蜚語何曾休止過?
到午間,便傳出石七公子疑似心神錯亂的消息。
又一日,林家的兩個護衛也已回到了靖遠城,“石琛是殺人妖孽”的信息便開始傳的沸沸揚揚。
至於陳君豪、石廣濟等人回府,那又是以信鴿傳了人接應、兩日後的事情了。
且說當下。
“石琛”剛闖進了石府,便已有高手感應到這來歷不正的氣息。
卻是修為已臻凝氣初期的石胡教頭與飛渡前期的石家三公子石廣沙一齊出來。
兩人神色略有驚詫,但仍齊齊認出來人,驚呼道:
“石琛公子?”
“七弟?”
“石琛?石琛是誰?”“石琛”低低呼道,神色痛苦。
石胡與石廣沙對望了一眼,均欲先製住眼前來人,再做打算。
兩人感應到石琛威能氣息已臻飛渡境界,便也不欲尋常應對。
當即,石胡一手【泰山拳】,也不與石琛近身,左右手交疊出拳,打出氣浪來,勁力直指石琛。
凝氣級別的一擊威勢何其雄渾?
“石琛”自醒來之後,與之對招的最強者也只是還處在練體階段的凌空後期陳君豪罷了。
石胡一擊的中,石琛的身軀卻已是翻飛出去,跌在地上又滑了一兩丈遠才停。
石胡心道下手似是重了些,七少爺練體未成,這一擊必得震出內傷不可,便欲上前查看石琛傷勢。
石廣沙眉間一跳,急切道:“胡叔!莫離他太近!”
石胡也並非全無防范之人。
只見石琛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了身,筋肉強健竟似渾未受傷一般。
兩人眼下細觀,才發現石琛眸中紅黑之氣交疊,面相凶厲可怖。
石胡攔住石廣沙道:“三少爺,七爺似是中了什麽邪術,此處由我應對,莫要傷了您貴體!”
石廣沙亦是心下詫異:不是派了他去圍剿“雙頭狼妖”嗎?怎麽眼下這便回來了?
“石琛”神色凶戾,隱隱也知此人強敵不可易與,便未冒犯撲上前去,只是左右又走細觀。
又是一個狼頭人身的妖!還是個大妖!
石胡見石琛久久不動,沉聲道:“七少爺,得罪了!”便又是一掌斜出,激起焰系氣浪,攻向石琛。
石琛一閃躲開。卻見石胡掌風左右揮舞,那氣浪更是越來越多。
石琛躲閃不及,被連續的兩擊所轟中,又被掀到地上。
石胡快步向前,欲使擒拿手段對付石琛,石琛卻是迅速坐起身,抱起石胡大腿一口咬下。
石胡猝不及防吃痛,旋即又立刻運轉起護身法門,低下頭一掌拍在石琛腰間。
兩人纏鬥起來,石胡雖修為遠強於石琛,但不忍殘傷石琛軀體,出手總有余地。石琛卻是招招無情,有時出手竟連自己性命都枉顧。
惹得石胡有時勁力既出又要強行收回,極費體力。
石廣沙見石胡久攻不下亦是前來相助,但即使是三人廝鬥,時間久了石胡與石廣沙也漸漸體力有損。雖仍能為戰,有時卻不免於攻守之道有些疏漏,也偶有吃虧之時。
正當久攻不下、戰況焦灼之際,忽傳來一句話語如梵音滾滾、振聾發聵:
“大膽妖孽!真當我將軍府無人了麽!”
“將軍府無人了麽!”
“無人了麽!”
滾滾回聲激蕩在石琛腦中。
石琛感覺眼前一暈,只見那一聲厲喝之人,身穿一身簡約的藕荷色長裙,外披素白色披肩,頭上是一隻狼……
石琛眨眨眼再望去,眼前女子面貌平庸,雲髻上零星幾個珠飾,整體形貌實在算不上張揚,一雙眼卻是漆黑如墨,對上這雙眼睛便如望在深潭中。
似乎有些記憶被喚醒……
“杜、杜夫人?……”
石琛喃喃道。
一頭栽倒在地上,暈厥下去,再沒起身。
這一場下了一整天的大雪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