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這頁紙,方木看到了一幅人體圖像。
人體圖上標記著身體部位名稱及注解。
值得注意的是,記錄者在大腦這個部位做了特別注解,是一堆關於狀態的描述:
「憤怒」後邊打了一個叉
「焦慮」後面也打了個叉
「恐懼」後面打了個似勾似叉的符號
……
最後的一行,「絕望」打了個大大的勾。
這是什麽意思?
很顯然,這些都是負面情緒。
如果這是關於法輪人體實驗的報告的話,那麽這些情緒應當屬於實驗人體,這些情緒又有什麽作用?
“冷靜下來,方木,仔細回想。”方木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逐漸串聯起記憶:
“眾人……黑暗的房間……法輪手下。”
“他們都受傷了……被灌下藥物……”
“藥物的作用是……切斷「理性」?”
“而這個「理性」就存在於大腦之中……”
“等等,既然如向陽所說他們是「幸存者」,那說明服用藥物並不一定會成功切斷「理性」,而是由某個「契機」。”
“這個契機就是「絕望」……”
所有人在被抓進莊園之後仍然有著求生的欲望,通過黑暗的環境,狠毒的嚴刑,逐漸擊破人的心裡防線,造成了「恐懼」的契機。
恐懼的人們喝下了藥物後,卻全然沒有反應,甚至死傷大片。
不夠,還不夠。
法輪抓來了他們的親人,親手將他們至親殺死在他們面前,頓時一片血流成河,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
「絕望」契機誕生。
“看來其中不乏有生還者的原因是他們心裡素質稍強,沒有觸發「絕望」這個契機。”
方木頓時感覺有點愧對向陽。
如果自己對無辜者痛下殺手,那跟法輪又有什麽區別?
“趕緊辦正事。”方木這樣想著,將紙條對半折疊後塞入囊中,隨即開始尋找藥劑樣本。
“你,你是誰?”一個幼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望著他。
話音未落,鋒利的劍便抵在小孩的脖子上。
“別出聲。”方木發出低沉的命令。
小孩明顯被嚇得不輕,眼裡的驚恐肉眼可見。
“你是法輪的手下?”方木低聲詢問道。
“是,是。”
“你在這呆多久了。”
“六年零一個月。”小孩回答道。
方木死死盯著小男孩的眼睛,眼前的男孩看起來十歲出頭,卻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滄桑,眼睛裡夾雜著微弱的光,對視後,又不自覺黯淡下來。
“小孩,把那個導致人瘋癲的藥給我。”
小男孩思索了一下,說道:
“可以,但我要跟你做個交易。”
方木將長劍用力一擲,劍鋒牢牢地插入地面。
“喂,你看我像是來跟你談判的嗎?”
小孩的眼神忽然倔強起來,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我……我才不怕你……交易了我就和你換……”
方木看見此情此景,不禁笑出聲來。
“小孩,你明明怕了。”
小男孩又退了兩步,雙手背在身後,臉咻然紅了大片。
“說吧,什麽條件。”方木將插入地面的劍收回了劍鞘中。
小男孩的眼神突然明亮起來,雙手也不再背在身後,而是驕傲地放在身前,仿佛他們真的在平等地交易一般。
“我要你帶我出去。”
“我答應你,請你把藥劑交出來。”
方木看著小男孩,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思緒也渙散開來……
……
那年十二月,一個少年抱著一只花貓興奮地跑在雪地上。
“媽媽,你看!”年僅十歲的小方木抱著一只花貓走進了屋子,他愛惜地擦幹了花貓身上的雪水。
“這是我剛剛在道場旁邊撿的貓貓!它好可憐,我們可以養它嘛?”小方木滿臉的喜悅,並轉頭對著花貓說起了悄悄話:
“小斧頭,你馬上就可以跟我一起吃飯睡覺啦。”
母親緩緩地走了過來,低下身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煮的半熟的包子,放在花貓的跟前,並摸了摸它的頭:
“快吃吧,快吃吧。”
花貓似乎還沒習慣母親的出現,怯生生地不敢行動,後來餓的不行了,才勉強下嘴吃了一口,緊接著就是狼吞虎咽。
“吃慢點吃慢點。”小方木興奮地提醒道。
其樂融融。
“喂!這是怎麽回事?”父親剛從門外進來,嚴厲的神情立馬震懾了在場的所有人。
和樂的氣氛瞬間破滅。
“爸爸,這是我撿的貓。”方木向父親解釋著。
“你今天不是去道場練劍了嗎?”父親嚴厲地質問道。
“嗯,在道場旁邊撿的,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斧頭……”
“夠了。”父親將手上的劍鞘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送你去道場練劍是讓你逗貓的嗎?你知道我每天練劍有多辛苦嗎?”
“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劍士,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的劍道奇才, 怎麽到你這就成了不學無術的蠢材了?”
“不僅對劍術毫不用心,品德修養也是一塌糊塗……”
父親滔滔不絕地列舉著罪證,小方木低著頭聆聽著這些莫須有的責問。
“孩他爹,算了吧。”母親率先止住了父親的話語。
“什麽叫算了,我這叫恨鐵不成鋼。”父親歎了一口氣,隨即走向方木身旁,試圖奪過貓。
方木狠狠地拍開了父親的手,隨即將小斧頭緊緊地貼在身後,多年的積怨一觸即發:
“從小到大我都按照你設下的道路走,五歲摸劍,六歲便加入道場,每天都在練劍,考核……”
說著說著,小方木的眼眶逐漸濕潤,話語也抽泣起來:
“所以……所以這一次,請讓我做一次主……”
“我會好好練劍的,能不能……能不能留下小斧頭。”
方木抬起頭來,與父親嚴厲的眼神對視上了,那寒冷的目光咄咄逼人,隨即將一切希望化為烏有:
“你看我像是來跟你談判的嗎?”
那個寒冷的冬天,小斧頭倒在了無人的雪地上。
反鎖的房間裡,小方木盯著窗外出了神。
那個少年似乎一瞬間成長了許多,變得沉默寡言,劍術也飛速成長,短短一年便達到了父親的實力。
來年冬天,方木決定踏上通往雲煙城的路。
“我走了。”少年面無表情地說著,父親的嘴角動了,不知道說了什麽,不過都不重要了。
那年十二月,男孩死在了茫茫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