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張家也不過是普通的仕讀人家,你阿爹就是你的叔父,本名張祐,你親身父親去世後,我正值宦途遷轉,無力照顧撫養你,只能托你叔父代為教養,這一教養就是十年。十余年了,我也致仕回轉鄉裡了。
月余前,你叔父留信,言其有要事,或許凶險,只能讓你歸家。我知你叔父向來不走尋常路,必是做了一番安排,我也於月前讓黎安與環娘做了一出戲,就是日前城門之事,也好讓你順利與你阿爹脫離牽連。”
聽著祖父講述著過往,阿九由老人張曔帶著走向家廟,“列祖高宗耀華堂,門羅後生煥彩室”,瞻仰過家廟中供奉著的列祖列宗,只見最下方的牌位上刻寫著“張虛之靈位”,“孫兒,你今日是認祖歸宗了”。
老人吩咐阿九跪下,恭敬的三扣首,以示莊重。阿九拜過之後,心裡有點頗感遺憾。
少年畢竟年幼,喜怒容易上臉,歷經事故的老人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說道:“當初,你阿爹逼我將他除了家譜,這裡就沒有了他的位置,你若有心,待一切明了後再給他立祀吧!”
“阿爹為何如此?與他所做之事有關?”
“當是如此,至於所行何事,我不便問也不想問,一切遵從他本心便好。”
“多謝祖父!”阿九代替阿爹謝過祖父的尊重。
“對了,阿九之名伴你阿爹十年,也是不可再用了。今後,你名喚張厓,記住了嗎?”
“是,祖父,厓兒記住了!”名姓之事,阿九早已想過了,也有過教訓了。
及至祖孫二人與黎大叔、換大娘用過早飯,老人回了書房讀書習字,臨去前吩咐張厓道,“你去取你阿爹留予的書信吧,別摔著了,最好讓你黎大叔搬梯子!”
“阿九,厓兒:
你拿到此信之時,我當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入這行我就知會有這一天,你也沒必要傷心,否則我九泉也難安。
十年前,得你陪我隱居,這一生多了一些歡笑,多了不少欣慰,自感老天已是待我不薄了,無憾矣。
祖父,你該是見過了,我終是孝道有缺,代我與你父多多孝敬他就好,讓他安度晚年吧。
至於我因何而死,死於何處,因不想你涉險,再走我的老路,自是不會告訴你的。身份之類痕跡,我盡已抹除,只要你自身適當謹慎,就不必憂心。
只是我有一師兄,信念不同,終成強敵,現告知予你,免你遇到吃虧,他今當為道士,可惜不知他名號。所以,你遇道士能避則避,不可力敵,切記切記。
最好,阿爹希望你好好活著!—阿爹絕筆”
於屋簷處取到了阿爹留下的書信,看到信上的蒼勁草書肆意汪洋,筆鋒奇特曲折,確實是出於阿爹的親筆,字裡行間,阿爹身形從容灑脫,看淡生死,氣魄無畏。
阿九知道阿爹去的無憾無畏,心胸中感覺少了一些塊壘,頓時暢快了不少。喚黎大叔取來一壺濁酒,阿九祭奠他於家廟之後,“只是尋遺骸這件事,怕是不能答應您了”,阿九在心中默默的告訴阿爹,又在屋後跪了半日。
臨完了數張書帖,已經時近晌午,張曔見張厓在家廟呆的有些久了,知他還在憑吊他阿爹,搖了搖頭,便喚環大娘去叫他來到書房。
“厓兒,看完你阿爹書信了吧。我知你阿爹甚深,他自小便是這般灑脫心性,有主見,能斷事,所以他行事如何,我從來不管,任他自由。你實不必因他自苦,否則還會讓他心中不安,難升極樂。”
“孫兒明白了!”張厓聽後也覺得是,立於一旁行禮感謝。
“當然,此番喚你來,除想勸解你一番,更重要的是想考校考校你,看你隨你阿爹學了多少。我等仕讀人家,詩書為業,這是大事,也是要事。所以你也別怪我不顧你才歸家就著急勸學了。”
張曔看著這孩子,就像看到數十年前的張祐,如他父親脾性,知他心有所圖,胸有丘壑。既然如此,與其恩養嬌寵,還不如問問孩子的志向,讓他有事可做,小則淡忘失怙之痛,大則扶他走正道,成就將來大事。
“孫兒恭請祖父出題!”張厓道。
“那你聽好了,‘好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何處?”
“此句出自《詩經·衛風·淇奧》”
“又作何解呢?”
“祖父,這是不是在說君子如玉呢?《國風·秦風·小戎》也有說,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豈不都是稱讚君子的品德高尚?”
“融會貫通,不錯,不錯”,張曔微微笑道,欣慰的摸了摸張厓的頭頂。“你知道我為什麽出此題嗎?”
“孫兒知道,祖父是想以君子養德之教誨我,君子不能忘琢磨自身。”
“你有此心,很好啊。只是還需記得武侯說的‘志當存高遠’。厓兒,今日不妨就說說你之志向”
“易經乾卦有雲,‘或躍在淵,無咎’,還請祖父助我!”說完,張厓向祖父躬身行禮。
張曔頷首。
“水火既濟,坎上離下,小利貞,初吉終亂!”天意難測,居然卜到了既濟之卦,陽明觀主白眉老道,有些憂慮。
昏黃燭火輕搖曳,望向侍立兩旁的徒弟,徒弟道溟小心遞上了一份黑漆色蠟封的密報,他打開了被鮮血浸濕了的外封。
“崇和二年,舊屬名錄”,紙上八字躍入老道的眼簾,更似如利劍刺入他的心神,這是他多年來的心傷之一。放下手裡的來自京城這份來之不易的密報,老道知道,竊取到這份密報,至少有一名暗諜的性命沒有了。
明面上,秘衛府校尉陳郅下獄了,哪位老友的籌劃之下,秘衛府的追緝,方向反而更清晰了,以後與他們打交道將更加凶險與血腥。
自己布局諜謀與刺殺,終究是為朝廷政局服務。當前,康將軍在朝廷上的局面也是處處危機,當朝宰輔與外地節度使,除暗中警惕戒備以外,更是向皇帝奏告康將軍謀反,不可謂不凶險。
“雖然前番賄賂中使,成功化解了危機,可凡事有一必有二,相府必會再進讒言,你等回信,鄭重提醒康將軍,我等羽翼未豐,兵馬不濟,當規勸康將軍學漢高祖劉邦,有赴鴻門宴之大智大勇。”
憂心忡忡的老道見信件已經由徒弟道滄擬好,認真看了一遍,然後他在信件上先提筆畫了一個道符痕跡,然後拿出袖中的印信鄭重蓋上尾戳,並將信件折成專有圖案,由徒弟放進外封蓋上火漆快步送了出去。
“李卿之子,有消息了嗎?”平複了一下心情,老道向徒弟道溟問道。這位故人之子,自師弟死後就銷聲匿跡了,他知道師弟手段高超,會抹除孩子的相應痕跡,可孩子還算年幼,總有蛛絲馬跡遺留。
道溟回道,“暫無蹤跡!烏駝屯周邊已經查過,根據鄉民口述的畫影圖形頗簡陋,暫時難有結果。倒是在查探過程中,發現有勢力在找一對父子。”
“很好。藏好李卿屍身。這是我們的先機,我們需要將先機化為實勢。密匣線索原本在李卿手中,李卿既死,順理成章會到他幼子手中”
與師弟京城相識數年,他戶籍到底何處,似乎一直在刻意隱藏,現今他隱居在了塞州,如此聯想下來,老道對道溟說道,“你等再查月旬來郡城出入記錄,這孩子怕是來了我們眼皮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