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無名後,當天夜裡顧天城就匆匆把顧容屾叫到後山,還特意強調要帶佩劍。
顧容屾不懂師父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屾兒,你今年十七歲了,也是該外出闖蕩闖蕩的年紀了。門中有規矩:眾弟子中武學成就最高者,凡年滿十七,當驅離師門,磨礪三年,除遇喪葬大事,不可擅回。”
顧天城的聲音裡透出些許焦急。
顧容屾此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從小每當他調皮搗蛋後就會被罰抄門規,卻不記得有這樣一條。
不過他倒也沒多想,隻當這是不示人的內規。
“記住,一個月後你就要離開天樞門,獨自在江湖闖蕩三年!期間生死有命,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來自哪裡,師從何人。若是在師門附近苟且偷安,一旦發現,便會逐出師門,永不收錄!”
顧天城的聲音恢復了從前的那般嚴厲,穩重。
顧容屾呆了,他沒想到要求竟然這麽嚴格,心頭不由得湧起一陣陣慌亂。雖說他聰慧堅強,但是畢竟從未獨自在江湖闖蕩過。
在外人眼裡,他也不過是個性格稍微獨立點的公子哥。
大腦經過短暫的空白後他最終慢慢平靜下來,在潛意識裡,他始終認為自己有克服任何困難的能力。
終於,回過神來的他對著顧天城深深拜了一拜:“徒兒謹記師父教誨,定不辱沒師門!”
顧天城心裡十分難受,他看著拜倒在地上的徒弟——這個他最驕傲的徒弟,如今卻由於種種原因要離開自己身邊,他如何不替他擔憂。
他壓抑著胸中的悲傷、驕傲、憤怒、不舍等複雜情感,緩緩舒了幾口氣,彎腰扶起顧容屾。
此刻,他已經將未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在你走之前,為師會再教你一套劍法。此事不要和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師娘,瑩兒,也不要向任何師兄弟展示!”
話音剛落,顧天城就“唰”一聲抽出佩劍:“屾兒,看劍!”
顧容屾也迅速抽出佩劍,照著師父的動作練習起來。
月光照在劍鋒上,好像給劍刃染了一層霜,一來一去都讓人膽寒。劍刃每刺出一次空氣就會發出“唰唰”的聲音。
劍憑人力,人借劍鋒,兩個人周身散發著一種強大的氣場,這氣場替他們引來嗖嗖的風。風吹起他們的衣角,吹出了殺伐果斷的氣勢,也吹出了即將分別時的悲傷。
約莫一個時辰以後,他們停了下來,周身騰起陣陣霧氣。此刻兩人身上都出了很多汗。顧天城把顧容屾拉到背風處,兩人就坐在地上說起話來。
“屾兒,你知道這劍法叫什麽嗎?”
“徒兒不知。”
“這是《秋吟劍法》,到你這已經是第五代了。祖師爺當年那也是江湖上一代傳說,直到晚年依舊不輟武功。後來他受到風中翻飛落葉的啟發,創下了此劍法。”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這劍法飄忽不定,有些招式完全不依常理。”
顧容屾恍然大悟。
顧天城笑了,他捋著胡子,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滿意地說:“這套劍法由於難度高,動作靈活,所以若非武學天賦出眾之人,絕不可傳。祖師爺立下這個規矩,其實也是在保護其他人啊!”
顧容屾不解:“師父這是為何,大家都學不是能提高大家功力嗎?”
“一來,江湖險惡,若是眾弟子都學,難免被外人抄去,天樞門怎會有安心日子?”
顧天城握著劍,向顧容屾解釋著。
“二來,這劍法雖然厲害,卻很是看重天賦。如果基礎劍法都不能純熟,學這個又有什麽用呢?到最後不過走火入魔罷了。”
“師父恩重如山,徒兒下山後,定不叫師父失望!”
“甚好,甚好……”
顧天城捋著胡子,微微點點頭。
顧容屾學的《秋吟劍法》和顧風清那一輩人學的其實並不完全相同。
當年七星派七大門尚存,顧風清作為天樞門掌門,只能學習《秋吟劍法》中的一卷。
自從十七年前月崖山一戰後,七星派損失極為慘重,於是其余六大門收拾殘余統歸天樞。也正因此,本來交由六門保存的《秋吟劍法》卷宗也同時交到了顧天城手裡。
但這劍法難度實在太高了。
顧天城的武學天賦在天樞門同輩中可以說是鶴立雞群,但十七年來他日夜練習也只能勉強精通其中四章,剩下三章不過是有形無神,內力運用與招式配合也十分生硬。
因此他難以發揮出該劍法真正的威力。
顧天城早就知道遲早天正教會來尋仇,他一直想早點兒把這劍法傳下去。只可惜那一戰後七星派的青壯一代要麽死在月崖山上,要麽死裡逃生身負重傷落下終身殘疾,剩下的就是厭倦了江湖廝殺歸隱山林。
看著門內的一幫小家夥兒,顧天城心裡火急火燎的。
眾弟子中,能讓他獲得些許慰藉的只有顧容屾。
顧容屾從小就展現出極高的習武天賦。從八歲那年第一次學《追雲劍譜》開始,所有劍式只需教一遍他就能熟記於心,只要稍加練習後就能滾瓜爛熟。
當別的弟子還在苦練如何做出更標準的動作時,顧容屾已經能融會貫通,自由銜接招式了。
這樣的天資,放眼哪個時代都是世所罕見的;甚至毫不誇張地講,從古至今,有這樣天賦的都成了江湖的一代傳說。
可是他太年幼了!
練習《秋吟劍法》所用的劍與普通佩劍並不相同。
一般劍法所用的都是雙刃柳葉劍,這種劍細長輕薄,劍鋒極為鋒利,易於上手卻威力有限,一些需要強大內功配合的招式如果用這種劍也難以發揮。
因此,在顧容屾練劍的第三年,顧天城就按照《秋吟劍法》命專人為他打造了劍柄灌鉛厚身的長柄劍。
這種劍為單刃,能夠做出相當漂亮格擋動作的同時不易損壞,也因為劍身更厚更重的原因,相同的動作此劍殺傷力更強,威懾力更高。
不僅如此,它還有著更寬的劍刃,配合內力掃出能夠給敵人造成更大的創傷。
《秋吟劍法》中還記載了一些需要雙手持劍的招式,以此聯動出全身的力量。這種劍當然也完全能勝任。
到了現在這不得已的關頭,顧天城隻好一股腦兒地把劍法教給顧容屾。他只能期待這個徒兒能夠靠自己的聰明才智領悟前人的智慧,成長為真正的一代傳說。
顧容屾初學《秋吟劍法》後,心中十分驚喜。
怎麽還有如此巧妙的劍法!
他勤奮練習著,每天自己都要抽出時間溫習,他進步飛速,劍法日益精進。顧天城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離分別的日子越來越近了,顧容屾心中的不舍也越來越重了。
一日,他和流瑩走在後花園的石子路上。
流瑩是個快樂的姑娘,她叨叨著許多她覺得有趣的事情。慢慢地,她也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了。
“你怎麽了?以前都是你比我能說,我只有聽的份兒!”
“沒事啊,我就是聽你說得開心,沒忍心打攪你啊。”
顧容屾擠出一個笑容。
“哦!那我接著說!”
顧容屾把手伸過去,想牽住流瑩的手,卻沒有牽到。他疑惑的轉過頭去看著流瑩。
流瑩從袖子裡伸出手,略帶害羞的小聲說:“你上次牽我手時問我手為什麽這麽涼。我就想著縮到袖子裡捂一會兒,以後你牽的時候就不涼了……”
顧容屾聽後,微微紅了眼眶,接著用他那比她手掌大一倍的手包住了她的手,動情地說:“不涼,不涼。有我在,冬天多冷你的手也不會涼了。”
“沒事,以後你手冷的時候我也可以幫你暖嘛!”
流瑩笑著對他說。
日子一天天從漏刻中滴落的水中流走了。
最後一天的晚上,顧容屾怎麽也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索著過去的點點滴滴。
那是今年的三月份,山裡的花都開了。
桃花、連翹、丁香、杜鵑、杏花……
粉的、黃的、紫的、紅的、白的……
除了春姑娘絕妙的手筆,任憑世間丹青如何揮灑又怎能作出這般美麗生動的畫卷?
流瑩興奮地穿梭在花叢中,滿目繽紛令她流連忘返。每一束花都是那樣獨一無二,一時間,她竟不知摘哪一朵好。
她看著,瞧著,望著那一整片屬於她的花海;她摸著,嗅著,聽著那蜜蜂歡快的嗡嗡聲。
突然,她無意間瞥見了一株高高的牡丹。它是那樣地特立獨行,即使周圍群芳爭豔也絲毫掩蓋不了它的風致。
“師兄,你看!”
流瑩呼喊著顧容屾。顧容屾跑過去時,流瑩正墊起腳,想把那朵高貴的牡丹采下。
“你幫我摘一下嘛!我夠不著。”
流瑩對著他撒起嬌來。
顧容屾瞬間感覺心都要化了,他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朵淡紅的牡丹花,輕輕插在流瑩如雲的頭髮上。
“你像個新娘子。”
顧容屾看著流瑩那紅撲撲的臉,動情地說。
流瑩還是那般害羞,她低下頭去,揪著自己衣角,喃喃地說:“什麽新娘不新娘的,我才不要嫁給你……”
顧容屾輕輕摟住她,叫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
清冷的微光照進他的房間,照醒了這個胡思亂想的小夥子,一下子把他拉回現實。
他拿出紙筆,給流瑩寫起信來。
寫完後,他偷偷出門把信別在流瑩屋門的縫兒中。
這一去就是三年啊!他感慨著。
他還要早晨悄悄地走,甚至不能和天樞門裡那些他深愛的人們道個別。
當外面傳來第一聲雞鳴時,顧天城推開了這個小徒弟的屋門,師徒二人之間並沒有過多的交流。
“屾兒,下山後若是看到一個老乞丐,不要問他是誰,他說什麽你就做什麽,明白了嗎?你待他要同對待為師一般尊重,聽話。”
顧天城不舍地幫顧容屾整著衣服,叮囑道。
“屾兒,以後沒有師父在身邊,你要保護好自己。”顧天城囉嗦起來,“你從小就聰明,為師相信你日後定有大成就!”
顧天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感慨萬千。十七年啊,一眨眼,那個繈褓中的嬰兒怎麽就長這麽大了!
“明白了,師父!徒兒定不叫師父寒心!”
顧容屾對著顧天城施了幾番禮數。
顧天城想再說些什麽,卻感覺被噎住了一樣,他隻好背過身去:“去吧。”
兩個大男人,一個是天樞門的掌門,一個是天資卓絕的少年,在這分別的時刻,還是都忍不住紅了眼圈。
流瑩聽說顧容屾要走以後,她蓬松著頭髮,來不及梳洗,匆匆忙跑到門口。她想再看顧容屾一眼,再和他說句話,同他道個別。
她紅著眼圈趕到時,卻望見顧容屾已在半山腰了。她怔怔地立在那裡,遠眺著越來越模糊的背影,僵硬地張了張嘴。
終是來晚了啊!
“師兄,保重!我等你回來!”
她還是拚盡全力喊了出來,慈愛的大山將她的呐喊放大了無數倍。她看見那小小的影子好像停住了,似乎還向她揮了揮手。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無力地蹲下去,用手捂住嘴,抽動著肩膀,眼淚如斷線的珠子般掉下來。
失魂落魄的她一路低頭慢慢挪回房間,昔日如潭水般清澈的雙眼裡充滿了悲傷,她推開門時終於看見了那封掉在地上的信。
她焦急又期待地拆開信封,卻發現裡面卻是顧容屾寫給她的一首詞:
漁家傲
陌上馨馨說爛漫,趨步顧回爭如願?驀然一簪驚歎惋。春意喚,手未拈及心已顫。
誰料駸駸風又颭,細雨輕分花兩瓣,夢裡殷殷簫咽滿。思還怨,人生長恨是初念。
流瑩一邊看一邊哭,淚珠砸下來濡濕了信紙。
她蹲在那裡,嗚嗚地把頭埋進臂彎,不知過了多久才停下。
顧天城偷偷跟在顧容屾後面,遠遠地望著他和老乞丐走後才放下心來。
他在山腳望著遠方逐漸模糊的背影,心裡十分清楚,這一去,哪裡是什麽三年五年,怕是此生都無可能再見了。
他自己都為自己感到奇怪,自從父親顧風清去世以後,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想哭,他嘲笑自己,嘲笑自己一把年紀了卻還這般脆弱。
他希望屾兒有一天能知道真相,又怕屾兒有一天知道真相……
這段時間裡,各種矛盾的想法簡直要壓垮了他,是時候回去睡個好覺了。
他“吱呀”一聲推開房門,才發現自己竟是來到了顧容屾的臥室。
他無奈地苦笑一聲,歎了口氣,閉上眼,淚水便止不住地滑了下來。
一個頭戴鬥笠,身著青衣,背後行囊插著一根長簫的男子從樹後探出頭來,遠遠的望著顧容屾和老乞丐的背影。
“唉。”
裴松歎了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的,聽天由命吧!”
他身影一閃,消失在了樹叢裡。
“老前輩,這是為何?”
顧容屾一邊往身上抹泥一邊問,還換上了老乞丐準備的破爛衣裳。
“路還長著呢!”老乞丐答非所問地說著。
等顧容屾弄完這一切,一老一少就鑽進了大山,消失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