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她不甚在意的回答著，一扭身走了。

　　......

　　手中攥著莊南雪的塑像，她見到城內一座告示台。石頭砌的台面十分古樸，拱簷下掩著幾張草編的告示。

　　“神武盟書:

　　觀音閣，柳林碑，老地方見。

　　新平六年三月一十一日。”

　　這似是江湖人士的一道暗語。她撓撓腦袋，看向下一篇。剩下的幾頁草紙上都沒什麽有用的信息，她定定看著觀音閣、柳林碑這幾個大字。

　　楚國公府，以她現在身份，只怕是剛到門頭就被小廝攆出來。還是尋訪江湖中人更貼合她現在的身份，思及此，她從一側的牆上抹了兩把土灰，把土灰拍在臉上，柔潤的臉頰轉瞬間被灰霾遮蔽不見。她去旁邊連雲客棧放置在房屋外的陶土水壇中一照，清澈的水中豁然倒映出一個形容枯槁的乞兒。

　　乞丐面色發灰，衣衫襤褸，根本看不出男女。

　　她正要去挨個打聽這觀音閣究竟在何方何處，客棧大門一開，出來個她沒曾想的人。

　　“城門口的…小乞丐?”

　　是李衍。他正從客棧內走出，見她呆立在水壇旁，疑惑地問了一句。

　　“公子。”無奸對他點點頭。她對這公子並無惡念，只是實在於城門口等得煩躁，見他白面書生一個，極為好弄，索性招來逗逗。

　　“你進城來歇腳?可有餐食，可有住處啊?”

　　“不……”她本想說“不勞大人費心”，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

　　“公子可缺書童?”

　　她回憶起剛才喊那一嗓子的小書童，跟在他的楚公子身後…

　　這個書生，說是去皇都參加殿試，莫非也能成勞什子官?

　　要是這樣，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江湖再多信息，終究不如頂上頭一句話。如若那黑袍烈烈的“楚小侯爺”真是阿姐口中的楚公子，她就算憑武技在馮城頂破了天，也難進入真正的楚國公府。

　　“缺的，只是……”李衍看著她囁嚅了一會兒。

　　“在下實在囊中羞澀，雇不起書童。”

　　無奸來了興趣。

　　“你從修明城來，吾聞那處世代經商，大大小小都是商賈世家，怎的會囊中羞澀?”她並不是在意這二兩紋銀，只是總得打聽清楚身世。萬一這公子無甚天資，殿試失敗，她再給人吭哧吭哧扛書牽黃——還不如在馮城的神武盟中混出個名頭來得快！

　　總是為了找到姐姐，不能把大好時光都浪費了去。

　　“修明城中也有小鎮村落，吾從織愁來，那處窮鄉僻壤……唯家父、家母在家中操持種地。”

　　“吾還有一胞弟，也留在織愁。等我進殿試，青雲直上——便可光宗耀祖，將他們接出織愁……”

　　李衍這麽說著，神情中頗有一股文人自矜。

　　無奸上下打量著他，她從來都不知道讀書為何物，看這粗布麻衣的公子，卻也覺得頗有幾分氣度。

　　還是窮鄉僻壤來的。遠柳寨也屬於“窮鄉僻壤”，而且，這位公子家中有個胞弟。

　　正如她有個胞姐。

　　無奸心中一下子親切起來，話音都忍不住帶了些熱切。

　　“公子千裡迢迢，其心甚誠，定能奪個好名頭！”

　　“多……多謝。兄台，怎麽稱呼?總不能叫你乞兒。”

　　“喚我阿乾便可。公子近幾日都在連雲客棧留宿?”

　　“是。殿試四月一日啟動，天祭結束，由陛下親自操持。”

　　“你何時需要書童?”

　　“啊……這倒是不忙，我平日就在客房溫書，磨墨謄抄一類的事務，這麽多年來也習慣了自己做。四月一日能隨我攜書袋去鸞空殿便可，須在殿外守候三個時辰。”

　　“公子，我便與你當這個書童。”無奸對他點頭，李衍上下看看她這身裝束，忍不住出聲道。

　　“小乞……阿乾，我尚且帶了幾身乾淨衣物，你可需要?”

　　“找套小一點的。”無奸看著二人略有差異的身形，無奈扶額。

　　其實她自己也可以買衣衫，只是打扮成尋常公子，終究不如打扮成乞兒來得方便。

　　與這位李公子定下書童之諾，她不管李衍“歇歇腳”的邀請，徑自奔向另一個方向。她無奸是女子，雖然野性難掩、性格也不似尋常女子一般知情守禮、羞澀乖順，大體上是不拘小節、也不在乎男女之別——但還是不能與李公子歇腳。

　　暴露了就不好了。

　　天上烏雲盡散，唯一輪白日懸空。街巷上依舊熱鬧，王叔依舊在那處賣著包子。她四處看看，街上行人，無一人似那面塑的莊南雪。

　　“噯，師傅。”她再次走回了這包子攤前。

　　“哎呀，你再這樣攔我的包子攤，就沒人來買我的包子了！”

　　“最後問你個問題。 ”她排出一枚銀製的圓幣，王叔果然不說話了，捧著那枚銀錢看了又看，似是見到什麽大貨。

　　“你可知城中的觀音閣在何處?”

　　“你來參加神武盟會，卻連這觀音閣都不知道麽?”

　　見她眼神變得凌厲，王叔忙開始講重點。

　　“一路向西，鸞空殿北，有一處密林。密林以柳樹居多，名為柳浪林，各數江湖人士、皇親國戚，皆在柳林中打獵。今辰的禦林禁獵，就是在此處進行。”

　　無奸點了點頭，這江湖勢力和王公貴族們，竟沒有她想得那般涇渭分明！

　　“進入柳林，沿做標記的柳樹向前——終尋一石碑，石碑乃柳林碑。柳林碑右手處一破廟，乃觀音閣。”

　　他說得如此詳細，無奸收斂了神色。

　　“你一包子鋪大叔，怎的了解如此詳細。”

　　那大叔衝她不太好意思的笑一笑，祭出一枚小旗。

　　天機閣:莊王叔。

　　無奸震撼，馮城內部，竟都是這天機閣中人！

　　王叔隻拿出來一瞬就收了回去，許是城中人太多，他只是靜靜看著無奸。

　　無奸祭出那枚小面人，見到他瞪大的雙眼。

　　“這……這…參見北長老。”王叔幾乎要原地叩拜下去，無奸連忙招手示意。

　　“不用。只是信物。你可曾見過此人?我受人所托，帶信。”

　　“乞兒且往觀音閣去。上午禦林騎射，北長老也參與其中。雖說陛下已經離去……”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眼前隻留下無奸西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