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奉了不爭,卻不是不做。非不為也,天下事萬事可為而不在爭,凡事為之即可。
小童厭了這世間爭鬥,卻對這世間懷了好奇之心,雖不知這天地之大,神仙何在,便是為了自己這密室何來,也要去尋求一番。
小童與娜其格將那駱駝賣了,因要到密室不便,馬兒也隻留了黑馬,倆人一同騎了南行。
其時草原上一片刀兵,各部落間爭鬥不斷,此消彼長,你來我往,這中原卻是安寧。
倆人一路南下,天氣越來越暖,娜其格也換上了漢裝,經靈水洗練,身上臉上早變得又白又亮,哪裡有草原女子模樣?小童又常與她用漢語交流,教她漢字,她學得又極快,已全是漢人風范了。
隻這一路南行,二人都住了旅店,吃了大餐,這娜其格絕不肯虧了嘴來,放開了肚皮來吃,又少去密室錘煉,那身材越發豐滿起來。
小童也很少去了靈室,隻應了娜其格吩咐送些東西到靈室去,再取些金銀來買吃食與住店。
這路雖遠,慢慢行來,卻也兩個多月便到了那南宋之地,四處皆是漢人了。
小童便貼了海邊來行,也好找了船只出了海去。
娜其格這回天天遇了海鮮大餐,不似草原上的肉食那般發膩,更有了胃口,愈發壯士般吃來。
小童隻勸道:不日就要出海,那海上每日裡可淨是海貨,能吃到你嘔吐,還是留些胃口到海上吧。
娜其格卻橫了眼:我這不是在熟悉海上生活嗎?要不我還不多吃些肉少吃海貨,這海貨好到海上去吃?
小童隻低了頭無語,娜基格卻又吩咐他去買些肉放到靈室中去。
不到六月間,便近了臨安府,正是那大宋的行在了。
小童決意不再南行,便要在此地買了船來出海了。
此時那南宋皇帝宋孝宗趙眘已禪了位,早就讓兒子趙惇繼了位。
宋孝宗本是太祖後代,被高宗趙構領養了,成了皇子又當了皇太子,已是大運之極,鴻運齊天。高宗趙構雖做了皇帝,卻時時想起自己的父親與哥哥來,覺得這皇帝實在乾的辛苦,自己從當了皇帝,哪過得幾天安穩日子?雖操了天下人命運,卻操不得自己命運,隻苦了自己。更可氣的是金人南侵也便罷了,那金主完顏亮甚至在南侵前,竟指派了宋朝的舊臣王全來了臨安,在朝堂之上淨說說些汙言穢語來辱罵高宗皇帝,竟將大宋皇帝給罵的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好在上天眷顧高宗,那完顏亮竟因軍變被殺,高宗仰天大笑,這回心情好了,皇帝卻是說啥也不幹了,不能學了父親為躲危難才肯讓位,便趁歲月安好時讓位給了宋孝宗趙眘。
這高宗皇帝可是身體安健時讓了位的。這又讓當皇太子又讓位的,一時之間,孝宗皇帝覺得雖是天降鴻福,可這高宗皇帝對自己那是妥妥的大恩大信大義。便對高宗一生孝敬,直伺候得高宗又活了二十多年,所以得了孝宗之名。
這孝宗皇帝有如此氣運,怎會是一般人物?為嶽飛平反,北伐雪恥,輕賦重農,個人又習武學文,不是一般成就,堪稱一代英主。
可惜龍主無龍兒,卻生得一懦弱之輩。
孝宗皇帝本有四子,奈何要麽無能,要麽早死,隻得立了趙惇為太子。這趙惇當了多年太子,早知高宗都是禪了位的,見這父親卻無禪位之意,也是急了,這日對父親說自己胡子都白了呢。孝宗皇帝知他心意,可卻是另有擔心:這太子妃李鳳娘極是凶悍,非但不讓趙惇近了其他女色,還是個狠角兒。據說趙惇無意中誇獎一位宮女手長得漂亮,可第二天李鳳娘竟讓人送來隻食盒,裡面裝著的竟是那名宮女的手!這趙惇見妻子如此都不敢作聲,這如何做得好皇帝?
孝宗皇帝也想過要廢了太子妃,可如此重大決定,朝臣是否支持也還罷了,這太子首先意思就不堅決,他若不答應,如何去做?終是猶豫不決。
待得太上皇高宗駕崩,卻是壓斷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兩年後一直悲傷萎靡的孝宗皇帝決意效仿高宗,禪位給兒子。趙惇即位,是為宋光宗,他這太子當了十八年,終是當上了皇帝。
這孝宗皇帝一生感恩,對讓位的老皇帝宋高宗那是一百個孝順,孝道可大了王道去。可自己讓位給了兒子,這親兒子對自己這個太上皇連來看一眼都懶得來,群臣都看不下去,氣得上書來勸。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這光宗皇帝不重親情,對父親不孝,對悍妻可是怕的不行。這位懼內的皇帝終是被夫人給整了:那李皇后竟趁了光宗離開皇宮舉行祭天大禮時,下令殺害了他的寵妃黃氏。
一個皇帝竟連所愛的人都保不住!
這光宗自此之後,懼內之心更重,竟是憂思成疾,精神不支,已是失常,不能正常處理政務,這李皇后更是趁此機會合了家人把持了朝政來。
小童正此時與妻子到了臨安來。
這朝野之間,都是傳了皇帝與皇后的故事來。
小童聞得,把眼來斜了來看娜其格:我若喜歡了別的女子,你可也是如此?
娜其格正滿嘴塞了吃食,湯水外溢,聞得此言,卻是急得直了脖子硬吞了下去道:你且試試。
小童一驚,不成自己這般無運,也攤上了母老虎,這卻是如何是好?
作了色道:你若殺了我心愛之人,我是萬萬原諒你不得。
娜其格橫眼看他道:你大可放心,你若是愛上了他人,我決不會殺了你心愛之人。
小童聞得心裡一寬。
娜其格卻接了道:你若當真愛上了別人,告訴我就是了。我既然不再是你心愛之人,立時自殺,絕不讓你為難就是。
小童聞言一怔,直接低頭裝去喝茶,哪還敢再論此事?
這比殺人都來得更狠。
這女人真要維起權來,是要人命的。
小童決計再不論其他,隻一心在此處出海,少尋了煩惱。
小童是天天去尋船尋人,娜其格卻是天天尋了吃食用具等,讓小童送密室去。
竟還尋得些結了果的盆栽,一並讓小童連盆帶樹送入了密室,竟把密室當成個園子來。
小童隻歎氣道:這靈室早晚叫你塞滿,進不得人來。
小童心想此次出海,這馬兒卻是帶不得了,終不成天天放在密室裡佔地,便將這寶馬獻了那管事官員,又使了金子,終於購得一大型官船。這船雖是帆船,卻起了三層,是隻平底大船,這數十巨大船槳卻在船舷下一層,設計十分周全。隻這人手,聞得出海遠行,歸期無日,卻招不得人,雖出了大價錢,卻隻招了二十多人。這些人手隻當了水手也不夠,可再也無人願意出遠海。
小童隻得讓人采購了船上日用,自己當了船長,開始起航,總不能一直等了人手,且行且看,路終是要行才能至。
這船便擇了個日子出海,雖是剛過陽歷五月,這南方天氣卻是暖的宜人。
張了風帆,又持了羅盤,這船便向東而行。
船上雖是有老水手,卻並無多少遠航經驗,這船走的幾日,風浪便起,船上人手不夠,隻得隨了風勢,竟是越來越向東北而行了。
隻一個多月的時間,便近了陸地,可眾人卻並不認得。只有個老者說出個大概,卻是以前聽人說過的,往東北行船一個多月有個國家叫做日本,相貌倒是象了漢人。
這海島便是那傳說中的瀛州了。
詩仙李白曾道:海客談瀛州,煙濤微茫信難求。
這海中小島確是不易到達之地。
小童想船上這些時日菜米損耗也不小,也要有些補充,便令船漸漸靠了岸,自與娜其格帶了兩人,上得岸來。
其實這瀛州與中土交流是頗為頻繁的,在唐朝可是有著名的遣唐使的。中土與日本的交流即使在朝堂之上也是頗多。到了這宋朝,雖是與南宋朝廷來往較少,這民間來往卻是頻繁,那日本可是使得宋朝錢幣直接交易的。小童對這南宋並不了解,找的人又少,並無行家來日本,所以上岸來也不知如何與人交流。
小童他們的船此時從南而來,已是越過了日本西部,到了日本東部來。
小童這一上岸打聽,雖是無法與人交流,但當地人卻是見過宋人的,見了他們的打扮有人便用漢語來問,聽得小童等人是來作交易的,便來指路。原來此時是幕府時代,那幕府之地便在鐮倉,正近了海邊。小童等人見此人懂些漢語,便要與他交易,此人卻反覆指路,只是不肯直接來交易。
小童等人隻好返回船上,行了船到鐮倉去。
這日本原是被稱作大和的天皇時代。到這日本的後白河法皇在位時,發出令旨討伐權臣平家。有個叫作源賴朝,幼名叫作鬼武者的,便與嶽父北條時政舉兵打敗了平氏。這源賴朝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小名鬼武者,這是與武士天生有緣的,先利誘了武者,再利用了日本武士的力量,施用禦家人制度,竟是奪了天皇權力,卻是留了天皇寶座,並未廢了天皇,天皇幾乎成了名義上的皇帝,他被封了征夷大將軍,便將那將軍府設在了鐮倉,這便是歷史上的鐮倉時代了,他這便正式開啟了日本幕府時代。
原先那通曉漢語之人,便是因武士作了地方的守護,掌管了當地事務,與外人交易要抽取了大量稅賦,心中極是不忿。自己也無能力交易,也不想讓小童在此地交易,便隻讓小童等人前往鐮倉。
小童聽得鐮倉是將軍府所在,也未搞得清楚,但想那官家之地必是有人通曉漢語,更方便了交流。恃了有武功在身,又有密室可傍,也不怕他,便前往了來。
待得小童這船靠了海港,便有武士前來。見這船體巨大,因無法與小童等交流,也不知來意,便報了將軍府。
將軍便令人召了小童等人來見。
小童原想隻身一人去見,奈何這娜其格不肯離身,隻得帶了她來。
果然這將軍府中多有通曉漢語之人,將軍早叫了翻譯人來,只等小童來見。
將軍聞得小童帶了個女人來見,不知何意,按照禮節也讓夫人北條政子來見。卻不在大堂之上,只在偏殿中接見了小童和夫人。
這征夷大將軍先問了小童來自何處,小童自是答了來自宋朝。將軍又問了朝廷之事,小童也回了這大宋正是皇后主政。將軍想自己也是靠了嶽父起兵來助自己,便看向夫人笑了起來:這宋朝也是靠了女人,看來這天下是離不開女人的。
這句雖未翻譯,小童見將軍與夫人神色,也是猜得幾分。
又問了小童來此目的,小童自也不隱瞞,稱只是東行路過,補充些食物用品。
北條夫人這時忽問道:你們在船上,若有染病,可如何醫治?
小童也不知她是何意思,突然有此一問,思考會才答道:在下會些法術可治了些許小疾。
他可不敢說自己會了醫術,醫道確實不會,不過要治了病想來入了密室還是治得的,只不過也講不得。
北條夫人盯了小童,一時理解不得,停了會又問:這法術可治什麽病?
小童略作遲疑,卻道:不是刀劍之傷,多可治得。
一時之間確是弄不清她此問何意。
夫人便看向將軍。
原來這將軍生有二女。賴源朝將軍因打平家,爭奪天下,便與對立的源義仲結盟。源義仲將十一歲的兒子義高作為人質送來鐮倉,賴家便以大女兒大姬與義高的婚約為條件進行了議和。義高與大姬兩人都未成年,大姬才七歲,便常在一起玩耍,雖是小孩,卻有了感情依賴。可第二年賴家得勢,與義仲爭鬥中便將義仲給殺了。為絕後患,便要將義高也殺了。這大姬的侍女卻先探得消息,告知了大姬。大姬聞得,讓人扮成義高模樣引開監視,又讓義高化妝逃了。將軍如何能應,派人追殺,去取了義高性命。這大姬經此一嚇,竟是水米不進。以後雖是進得食來,卻是身體每況愈下,雖是小小年紀,卻甚是看重感情,為那義高舉行追善儀式,向各寺院祈禱。隻自己這身體,已是近十年了,卻不見好轉,常臥倒了在床,此時已是下不得床來自己行走。
將軍心裡內疚,夫人又常埋怨了來。兩人召了多少醫生來,卻未有一個治得女兒憂思之疾。
今聞得小童會法術治病,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兩人都動了心思。
待小童聞得將軍原來是想讓自己給他女兒治病,便看向自己的女人。
他不知道將軍女兒究竟有何病,但想只要不是殘疾自己應是治得,但要防了別人來看,故特意看向娜其格。
娜其格見他看向自己,隻道小童因是女人病,不好出手,所以望向自己。
便道:可否讓我夫妻二人先看看貴女病狀?
將軍與夫人自是應了。
二人到得大姬居處時,著實嚇了一跳。
這大姬躺在床上,瘦得可憐,幾乎只剩得一副骨架來。
娜其格靠了翻譯來問她病情,倒是言語,隻這精神萎靡的可怕。
一看便是心病。
小童當時就想,這心病只怕不好醫得,便是飲了靈水,也只怕有一時之功,卻非長久之計。
兩人互視良久,娜其格對了將軍與夫人道:官家且請退了,我們二人施法術來治治看。
夫人本放心不下,見娜其格也在,有個女人,稍有寬心,便與眾人一起退了下去。
小童讓娜其格在屋裡守了,抱了大姬入密室去,趁她暈了不知情況,忙灌了靈水來,又慌忙抱出。
娜其格見小童抱得大姬出來,卻忽然對了小童道:你拉我進密室去。
小童不解,卻也立時拉了她進密室。
娜其格進得密室,直接去摘了兩個蜜橙來,又讓小童拉了她出來。
原來這橙子在靈室已是熟了,卻是又大又亮,色澤鮮豔。
過不多時功夫,那大姬醒轉了來。
她隻記得小童來抱自己,便突然身子一沉,暈了過去。
這回醒了來,隻覺身體輕爽,便要起身下床。
娜其格忙上前去扶。卻見大姬臉色好看了許多,不再是那般蒼白。
大姬走得幾步,高興地喊了母親來。
那將軍與夫人已回了偏殿,原想小童治好女兒怎麽也得些時間,見下人來喊二人,報了小姐下得床時,早驚得一路小跑而來。
夫人來見了女兒下了地行走,雖是遲緩,也是喜得一把來抱。
忙問女兒是否要來些吃食,大姬正覺肚餓,點頭應了。
待用得些飲食,大姬臉色越發好看起來,走路更是結實。
將軍與夫人見女兒吃得這許多食物,心中自是驚喜。
娜其格原是擔心小童這彈指間取了靈水,不知是否起了作用,又知道再領這女孩去密室卻是不可,所以特備了兩個橙子備用。這時見女孩已見大好,便指了桌上兩個橙子道:這兩個藥橙,可留待小姐無胃口時服用。
小童不由暗笑。想這女人終是心軟又心熱,竟是連日後保養都想到了。
翻譯給了將軍夫人聽得,二人早見有兩隻鮮豔的橙子般的果實放在桌上,納悶了不語。這回直盯了橙子來看,這果子在日本也有,可這兩隻大得驚人,又極是鮮豔,這物在船上不知多少時日仍是如此新鮮,兩人直驚為寶物。
夫人終是忍不住問道:隻這兩隻果實?
娜其格道:這果子百年一熟,僅此二枚,我都帶來給了小姐,再也沒第三個了。
將軍與夫人聞言不語,卻對視良久。
出得大姬屋來,將軍親自陪了小童上船。
這宋船在日本也是不常見,船體巨大又起得樓來,蔚為壯觀。
將軍下得船來臨走時對了小童道:這船要遠行,需得在此給改造一番。
小童當然同意,這是好意。
第二日將軍便派了許多人手來,對大船進行改造。
近一個月過去,船已改造完畢。
小童在將軍府這許多日,早已心急,便與妻子來辭行,也要采購一番。
將軍卻對小童道:我見你那大船,二十人哪裡能夠,我這邊給你加派二十名駛船的,再派一百名武士幫你守了船來,才得遠行安全。
小童見在船艙隔斷,又加寬樓面,便猜得可能要派人上船,卻未想到竟派了如此多人來。
小童道:此去不知何日方得歸來,這麽多人隨我遠行,只怕人員折損甚大,還望將軍少派些人手。
將軍笑了道:這些人盡歸足下安排,命歸足下,但可放心使用。但保得足下安全便是不辱使命,休管他折損。
小童自是稱謝。
其實這賴源朝將軍是有了私心的。
這宋朝來人不用半日便將女兒十年之疾治好,顯是有大法術的,又獻得異果,哪是常人可做得的?將軍派了人來修船,早秘密來探船上再有無異果寶物,卻是尋找不得半點。將軍如何死心?便著意派了武士來,一來象是獎賞小童,二來卻是隨了小童上船來尋他秘密。三是看小童究竟意欲何為,要出海遠行。有這許多自己人在船上,想那小童要隱瞞了秘密,絕無可能。不管小童此行目的為何,這結果都是被他派來的人掌在了手裡,他只須等小童回來時,手下武士將船開回日本即可。
將軍能得天下,這心思果然不是一般,一切盡要在他掌握之中。
小童並不知他心思。回得船來,見那百多人早已搬了無數貨物食品武器等上船,這船幾乎給裝滿了。
那帶隊的首領叫作武賀丸,帶了一名通事翻譯,一名船長,來見小童。
給小童看了文書,許多字小童是認得的,這應是個海關文書。
小童倒是驚訝這日本文字與漢人相似,這語言可差多了去,哪曉得他本無文字,是學了唐朝文字來的。
小童與武賀丸客套一番,離了港口駛向大海。
這海路比了陸路,更是漫長,且無目標,但唯行而已。
船上人手充足,又加了船槳,隻幾日便不見陸地分毫,孤帆遠影,大海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