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
“入夏了……”
少年怔怔地望著牆壁上的老舊時鍾,只見春時從牆縫中冒出的幾根嫩芽,現已纏滿了表盤,與兩根指針環繞在一起,淡化了其中的鏽色。
昨夜小雨,給原本就破爛不堪的牢房又添了幾分濕冷,苦了有風濕的老麻子,那家夥最受不得這種天氣了。
因溫差,氤氳的水汽順著對門的小窗散入,濕了牆壁,也潮了床鋪。
少年臥到床上,怠惰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可窗外,飛禽撲扇翅膀而過的聲音猶在耳旁,牽動他的思緒也隨之飛遠。
已經是第七個年頭了。
連壁上的鐵皮都禁不住漫漫時光,變得腐朽不堪,那斑斑的銅臭,也早已滲入自己的體膚,讓四肢百骸生爛了吧!
少年想到幾年前,那隻喜歡築巢在窗沿下偷米的鴿子,而如今,也是沒了憤然之感,反倒多了幾分愧疚。
“幾粒無鹽之米,讓它啄去便是了,何故還要捅了它的窩呢?”
對於一個三十好幾的男人來說,捅鳥窩之舉確實幼稚,可如果說,這個男人的身體中,藏匿的是一個14歲少年的靈魂呢?
一切的故事,源自於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神秘男子,他聲稱,某個男孩是被選中的幸運兒……
總之,穿越這種事,誰碰到了都會覺得自己踩到了狗屎運,可誰承想,少年的穿越,唯獨沒有運。
……
鐺鐺!
“老麻頭子!小飯簍子!你倆扯什麽鹹淡呢?”
牢房外,一男子鄙夷地喚著,不時用手中的橡膠棍,敲擊餐車的扶手。
少年向老麻子使了個眼神,兩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來,氣氛驟然安靜,徒剩下滴滴答答,那是水滴落在石上的聲音。
他偏頭望去,才發覺窗外的昏黃早已褪去,可視線被狹窄的小窗所桎梏,再昂揚著頭,也不過是一副坐井觀天的樣子。
很快,牢門的窺口被人扒開,一縷亮光射進陰暗的牢房,斜照在少年臉上。
少年姓韓,名月瀧,雖年過三十,但相貌卻十分顯小,在別人都逐漸禿頂的年紀,他卻生有一頭茂密的棕發,只是獄裡缺水,頭髮少有打理,略顯得凌亂。
而那一雙修長的柳眉,更突出了雙眸的神采,就連未曾刮去胡須,在他下巴上都成了增色的手筆,多了幾分沉靜與從容。
“看來,這兒的活還是少了,看你二人這樣自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來養老的。”
牢房外,男子的語氣恨不得將二人啐死,心中充滿了忿恚的情緒。
受新律法的製約,麥提監獄十幾年前設立特區,以關押那些患病的罪犯。
眼下,這對“罪孽滔天”的老小,便是受到了新律法的保護,從十惡不赦的罪人,搖身一變,成了兩個在獄中苟活的廢宅。
韓月瀧兩腳一蹬,彎腰抄起地上的兩隻鐵碗,來不及穿上拖鞋,便匆匆地跑到門前,“今兒個也辛苦您了,不知道是什麽菜系,有沒有肉?”
每當剿蝗之期,獄裡都會給將要出行的犯人加餐,這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了,而這次,老少兩人的名字皆在名單之上。
“還肉?”男子呲聲一笑,很是大力地踢中鐵桶,“豬食你吃不吃?”
“吃,吃……”
不願多費口舌的男子說罷,以一種看臭蟲的眼神掃向那不知廉恥的少年,呸了一聲,又指向無動於衷的老頭,“像你們這種人,吃豬食都是浪費,旺都的法律太過寬縱,就該學學希撒領,把你們全都吊死!”
韓月瀧點頭應是,從敞開的小門中,小心翼翼地端過兩杓食槳,一臉習慣性地諂媚。
整整七年,少年都是在這般冷眼下苟活的,他不是沒替自己申辯過,可也正是這股子哏勁兒,才坐實了他真的患了病。
心因性失憶與妄想症。
表面上,這病比老麻子還嚴重,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個老家夥才是真正的病犯。
老麻子是五年前,因病轉入特區,許是牢房不夠用吧,自從老麻子進來後,獄裡便命兩人同住,並換了間牢房。
這裡可比那暗無天日的囚室強多了,至少分得清晝夜,還有個可以相伴的人。
韓月瀧一手端著盛滿了食漿的碗,見有湯水溢出,不禁伸出舌頭,順著碗口嗦了一圈,又看到濺到地上的湯水,搖了搖頭。
獄中的日子饑不裹腹,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每日這兩杓,便已是不可多得的營養了。
所謂特殊情況, 無非就是剿蝗,那可是要命的活兒,以往名單上的犯人韓月瀧倒也認識幾個,就沒見過活著回來的。
要不是老麻子見多識廣,道清了剿蝗的真實性,韓月瀧還以為是獄裡為了節省開銷,每過一段時間要隨機處死一批人呢!
就在這時。
耳中嗡的一聲,韓月瀧隻覺得自己的腦袋隨之鼓脹起來,像是有水灌進了耳膜,如潮湧摧襲。
直到四肢麻木,韓月瀧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在他的腦海中,響起一個很突兀的聲音:“沒眼看呐,沒看眼……想當年,老子也算是個人物,你小子,簡直丟盡了我的臉!”
誰在說話?
韓月瀧本能地以為,是一旁的老麻子看不慣才出言譏諷,可轉念一想:壓根就對不上號!
麻子兄是何等下作?
稱他是病犯之首也不為過,一把年紀了,簡直比自己還沒下限,還剩什麽臉面可丟的!
稍緩了緩,直到牢房外的男子推著車,去往下間牢房,韓月瀧才敢輕悄悄地問了聲:“誰?”
“你先給我站起來!”那聲音中,顯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韓月瀧不以為然,站起身,撲了撲膝蓋上的灰,可等了半天,卻始終沒有收到回復。
韓月瀧自嘲一笑,落寞之余也開始了自我懷疑,莫非自己真有妄想症?
在這獄中待得久了,連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正常。
許是從眾心理在作祟,可當韓月瀧冷靜下來,他仍然肯定,自己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