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儀器,白色的地板。
周明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白色天花板發呆。他已經快忘記這個場景了,但如今身臨,一切種種仿佛就在昨日。
這時,一名護士走了進來。她熟練地為周明掛上了吊瓶,不發一言。周明起身看了看她,卻怎麽也看不清她的臉。
他費了很大勁,也只能起身一半,回饋他的是四肢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無力感。
不得已,他又重新安詳地躺回床上,臉上有疑惑,也有迷茫。
這種討厭而又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可怕的痛感不斷席卷自身,可周明不太在乎。
這種疼痛對別人來說難以忍受,可對他而言,就是某種不停響應的神經信號罷了。
“疼,那就應該不是夢了。”
“那我之前就是在做夢,好長的夢。”他努力的回憶著夢境裡的內容,好多事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
就記得那是一個超凡世界,不過,即便是夢裡,他好像也沒乾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當然,這對夢來說很正常,夢本就沒什麽邏輯。
周明胡亂想著。
“哎,你醒了。”白色的床頭櫃上,一隻白貓忽然開口道。
這貓的顏色和場景太相符了,以至於周明一開始都沒看到它。
“或者說,你終於睡著了。”白貓伸了個懶腰,張口道。
周明有些茫然,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可腦海中隱約又蒙著一層隔膜。
“你的精神力還真是弱小呢,看來你這些年並沒有好好開發呀。”白貓輕輕一跳,跳到了周明的肚子上。
重物壓踩的感覺分明很輕,比起源源不斷疼痛來說簡直微不足道。
可周明分明有種怪異的感覺,這輕微壓踩感是真的,而那滔滔不絕的劇烈疼痛感是假的。
“太奇怪了。這般真實的感覺,也是可以模擬的嗎?”周明似乎明白了什麽,但又有更多的不解。
“當然可以啦。這些年,你該不會連一次也沒有連接過精神網絡吧?這麽可憐啊。”白貓發出好聽的女聲,周明覺得熟悉,卻似乎又很遙遠。
“不逗你了。”白貓落地,變成一位美麗的女士,竟是唐欣的形象。
她坐在周明床邊,一指輕輕點在周明頭上,有些揶揄地問道:“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就見面了吧?”
隨著唐欣一指點下,周明全部明了了,蒙塵的記憶瞬間通透。
“你,能隨便操控我的記憶?”周明表情複雜地問道。
“這不是很正常嗎?我足夠強大,你又十分弱小,別說記憶,我可以操控你的一切。這就是強者的權能,小家夥。”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找上我?”
“我可以告訴你我是誰,可是,你是誰呢?”唐欣笑盈盈的問道。
“我是周明。”周明沉聲答道,回答的毫不遲疑。
“然後呢,你還是誰?”
“我就是我,周明。”
“提醒你一下哦,你還是一個借屍還魂的穿越者。”
“那又如何。”周明毫不驚訝,現在這個場景能夠複現,就代表她滲透了自己的記憶。
“不如何,不過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所知道的真相,並不是真正的真相。”
“那真正的真相是什麽?”周明直起身子,半靠在牆上,表情平靜。
沉屙盡去,胳膊大腿都有力氣的感覺真不錯。
既然無法反抗,聽聽她的故事也不錯。
“真相就是,你早就死了。你的記憶因為強大的執念而得以保存,在潛意識海洋的底部不斷沉澱流浪。在此期間,你主動或被動吞噬了無數記憶和靈魂碎片,變異成了一個在十分有名的怪物——噬魂魔。
“當然,雖然你有噬魂魔的底子,但其實那時你還很弱小。真正成長起來的噬魂魔,便是我也要花很大功夫才能解決。
“我把你抓了起來。一來你很特殊,每次吞噬靈魂或是記憶碎片,都能進行純化,遠不像其他噬魂魔那樣瘋狂混亂。二來,噬魂魔是我的死敵,我這樣抓了小的也算是防患於未然。第三,噬魂魔身上有很多稀有的材料,價值不菲。
“不過經過研究,我覺得你另有大用,就改造了一下你的靈魂,順便給你安排了一具身體,和正常人類的身體並無二致。你這一世的父母,並不是你的親生父母,你是他們撿來的孤兒。”
“如果細究,你真正的母親,應該是我。怎麽樣,驚訝吧?”
周明沉默,半晌才道:“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不需要向你證明什麽,我只是講述了一個事實。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情。”
“好吧,我姑且當這是真的。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什麽,咱們上午談論的事?”周明壓下心中的千頭萬緒,道。
“沒錯,這就是我將你製造出來的意義,陪伴那個女孩,讓她免於孤獨。她才是我最重要的傑作。”
“唔,我不明白。我的身上,好像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如果你想找人陪她,為什麽不慢慢挑選一個符合你要求的人,何必要費這麽大功夫,製造一個我呢?”
“你最大的特質就是——你是一個怪物,而她,也是一個怪物。以我的固有經驗來看,偉大的怪物不可以愛上人類,會受傷的。”唐欣笑道。
“……”周明。
“這可不是小事哦,怪物一旦受了傷,會死很多人的。雖然死掉一個世界的人類也不算什麽,卻會耽誤我的計劃,沒必要節外生枝。”唐欣笑眯眯的說出一番令人膽寒的話語。
“知道了,我這個所謂的怪物,便是你給另一個怪物準備好的祭品吧?”
“不需要這麽悲觀,你也是我的孩子,只需要做好自己便可。況且在這個計劃裡,你會獲得難以想象的好處。”
“我能問一下,那位到底是個什麽怪物?就像你說我是噬魂魔一樣,她總得有個名稱吧。”
“你是想偷偷查資料,找尋她的弱點,然後對付她?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不介意徹底改造你的思想,讓‘我是怪物’的思想鋼印根植於你的識海。”唐欣收斂了笑意,森寒的氣息一瞬間在周圍彌漫。
“我說了,這個任務對你而言非常簡單,你只是多了一個未婚妻,剩下的和原來一樣便可。
“算上你,我一共培養了10個怪物,不過其余9個已經被我清除了。因為它們的表現太像怪物了,它們不會幫我解決麻煩,只會給我製造麻煩。”
“哦?失敗品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周明一時忍不住嘴賤道。
“200年前,我親生兒子與我拔刀相向,我最後殺死了他。”唐欣語氣平靜,娓娓道來,她的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微笑。
“所以啊,我才堅持。怪物的家人始終只能是怪物,不僅要有怪物的本質,也要有一顆怪物的心。這樣它們才會抱團取暖,不至於互相傷害。”
“我也算有怪物之心嗎?”周明問道。
“那麽,你是人類嗎?”
“反正我切切實實死了一次,而且還不是那種當場復活的。正常人,應該都沒像我這樣死過吧?所以細究的話,我還真不算人。”周明摸著下巴思考道。
“不過說實話,我不覺得人啊怪物啊有什麽區別。假如我又死了,必須借助機器人軀殼,把意識上傳到芯片裡才能存活,那我會毫無芥蒂的當一個機器人。或者當一個骷髏,或者變成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只要有記憶即可,別管這記憶是複製的,是上傳的,還是被人修改過的,大差不差就行。”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沒心思追求那麽精致的‘活’,只要‘活著’就好。”
“這就是怪物之心啊。”唐欣點評道。
“是嗎,我隻感受到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就像一個人第1次做手術,割個闌尾都覺得舍不得,好像身體缺了個重要的部件一樣。第2次去切掉膽囊,就變得隨意許多,第3次他割了節腸子,第4次又割了半個胃。越到後邊,他越是不在乎。對了,這好像就是傳說中的破窗效應。推導在我身上,這就屬於破人效應。”
“那麽,你覺得怪物都應該被殺死嗎?”
“那得看它該不該死。而且我是否想殺死一個生靈,取決於它是不是我的敵人,或者殺死它是否能為我帶來足夠的利益。我不介意和任何種族的生靈成為朋友,也不介意把任何種族的生靈當做敵人。是敵是友才重要,其他都是虛的。”周明道。
“沒錯,就是這樣的,是敵是友才重要。敵友之外的身份,怎麽可以當做攻擊或合作的依據呢?”唐欣讚賞道。
“不過恕我直言,殺死怪物可以獲得很大的好處吧?就像你說噬魂魔渾身是寶一樣。假如我是一個比噬魂魔珍貴成千上萬倍的怪物,你還會以這樣的方式利用我嗎?便是以你這樣的大人物,也會心動吧?”周明又道。
唐欣的臉色沉了下來,明顯是想到某些不愉快的事。
“怪物的身份只是借口,問題的本質還是利益。”周明繼續補刀。
說實話,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境,對於唐欣是怎樣的情感。
總之,很複雜。
他沒有糾結於唐欣的話是真是假,只要人家願意,假的也能是真的。
那就姑且……不,是只能當成真的。
強弱程度大到這般差距,欺騙都顯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