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禮的宅邸坐落於溦京城的鬧市區。
與其用“宅邸”這種這麽貴族氣的詞匯,不如說是“公寓”更合適一些。
和那些發財了之後就選擇在遠郊搞一塊地修建別墅的土豪不同,秦慕禮選擇在鬧市區建了一小幢三層樓的公寓。林秋離問過她理由,在鬧市住著不容易遭到暗殺這個回復讓秋離懷疑秦慕禮是不是有被害妄想。
這幢小宅子裡每層都有三間房屋,九間房間裡只有二樓最中間一間是秦慕禮自己的住所,一樓的三間房被她免費借給當年北伐軍中並不富裕的老將軍們養老用,而剩下的五間房則用便宜的價格租給了北伐軍中退役後跟著她一起乾運輸和建築的越族老兵。
與其說這是一間公寓,不如說那是秦慕禮用於豢養私兵的兵營。以溦京城的治安水平這些人力足以解決任何敢在鬧市行凶的狂徒,或許這也是在光複派與維新派長期的騷擾之下她仍然可以保持中立的底氣。
正在秦慕禮房間中的林秋離很有安全感,倒不是因為知道房間被數個精壯的士兵保護著,而是來自於桌上冒著熱氣、仍在發出咕嘟咕嘟聲響的熱湯。
越族有名的火腿與新鮮的豬小排燉煮在一起,鮮肉的香氣與火腿那帶著苦澀的油脂香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冬筍散發出的那種竹子的甜味,讓林秋離還沒有品嘗便垂涎三尺。
慕禮說若是等到開春用春筍來做會更好吃,但即便用冬筍代替都已經讓不會做飯的林秋離驚訝不已了。她曾問為什麽秦慕禮會打仗的同時也那麽會做菜,得到的回答是因為軍隊的夥夫水平太差以至於偶爾得自己下廚改善一下夥食。
除了兩位女子之外,在場的還有一個身長九尺、衣著鮮麗戴著一頂熊皮高帽的壯年士兵。
那標志性的熊皮帽是溦京城中鳳凰衛隊引以為傲的標志性服飾。
常年保持三千人的鳳凰衛隊原本是東華國王的近衛軍,在空位時代則成為了金吾之外守衛首都的核心力量。與維持治安的金吾不同,鳳凰衛隊駐地遠離鬧市、時常前往邊境參與實戰訓練,在東華國內享有極高聲譽。在重文輕武的東華國之中,加入鳳凰衛隊是一介武夫得到社會尊重的最優途徑。
今天他會來到秦慕禮家中一方面是出於他本人對於秦慕禮的敬重,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同林秋離商討之後的行動事宜。
屋子外的木製樓梯上傳來了一陣“噔、噔、噔”的聲響,三個女人從樓下的後廚端上了幾盆肉食,後面跟著兩個高大的男子端著一桶米飯和一木盆煮青菜小跑上樓。溦京城曾發生過幾次大火以至於府尹加強了對用火的管控,室內不允許使用明火,這也讓家家戶戶不得不在室外搭建後廚用於做飯,在冬夏時節做飯也成了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城中各家小飯館的生意也因為這一道對居家明火的禁令而興隆起來。
待眾人進屋,八個人在圓桌的四個方向坐定。剛上樓的兩個男人是住在二樓的老兵,而三個女人則是老兵們和鳳凰衛隊士兵的妻子,每個男人都同自己的妻子並肩而坐,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安排讓慕禮同秋離坐在一起。
縱然東華國內百家爭鳴,可士兵大多都比較保守,他們選擇的妻子們符合光複派裡的老家夥們對於東華人的要求——勤勞、忠貞、沉默。勤勞是為了操持家事、忠貞是為了丈夫可以安心駐扎在外、而不說話就不容易犯錯,這些美德本是對於東華軍人的要求,或許這些軍人們是把這種要求擴展到了找老婆上。
秦慕禮端起了葡萄酒杯說了些祝酒詞後,眾人共同舉杯相和,隨後由女主人秦慕禮為眾人盛上飯食。把餐盤上盛上滿滿的米飯,添上或是叉燒或是燒鴨的幾塊肉食,鋪上幾片青菜後澆上醬汁,這簡單一盤碟頭飯便是北伐時候越族士兵們對於家鄉的唯一寄托。即便登不上大雅之堂、即便已是在溦京這和平繁華之地,秦慕禮與她的士兵們仍舊忘不掉這一口美味。
秦慕禮時常會請老兵們同自己一道搭夥,次要原因是她想要借此維護同下屬們的關系,主要原因則是她不喜歡洗碗。在跑長途生意前或是要加班趕工時她會帶下屬們吃些更好的,故而今天這些家常菜也是近來和平無事的佐證。
相比老兵們,他們的妻子對秦慕禮更覺歡喜,相比於戰爭時期的聚少離多,現在跟著她做事即便偶爾也會遠行數月,但能相聚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前多了許多;秦慕禮是個小心做生意大方分利益的人,跟著她以來讓這些過去習慣了刀光劍影的老兵們逐漸過上了富庶穩定的生活,在剛才做飯閑聊的時候,兩個老兵的妻子不由對另一位丈夫仍是現役軍人的女士表示了同情。
“林禦史,明日行動的時候我們隊——”鳳凰衛隊的士兵正要發話,林秋離卻伸出手按了按表示住口。
“段校尉你不知道,這邊有規矩,在她家吃飯不談公事。”林秋離解釋道,“先吃飯,再談事。”
似乎是為了對打斷他說話表達歉意一樣,她舉杯向段和致意,而段和也舉杯回禮。兩人杯中沒有酒而是大麥茶——現在仍未到喝酒慶功的時候。
“能讓你這個工作狂安安心心吃頓飯真不容易,”秦慕禮笑著給秋離夾了一塊筍,“獎勵你,這是我前幾天拿著鋤頭親手刨出來的。”
兩人親昵的模樣讓士兵的妻子們忍俊不禁,與這位溦京聞名的“秦相公”相比,自家的丈夫們簡直像一塊木頭。
“我以前帶過兵知道當兵的苦,難得相聚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就不要聊掃興的事情了,”秦慕禮解釋起了“不談公事”這條規矩的來歷,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來客們,目光在幾位夫人們身上停留了片刻,“給軍人當老婆是很辛苦的,只要她們還在就不許你們聊她們聽不懂的事情。”
秦慕禮的提議對於在場的軍人們來說無異於“命令”,眾人無法理解為什麽這位未婚的統帥會如此看重家庭。
她在統軍的時候她從不允許已婚的士兵逛青樓,為了讓不認字的士兵能夠寫家書給家人報平安而在軍隊裡帶了幾個教書先生,她甚至能記住麾下每一個越族士兵的名字……她不僅僅是軍隊的統帥,更像是軍隊的家長。
她的解釋則是“對家庭不忠的人對國家也不會忠誠,對家庭不熱愛的人對國家也不會熱愛”,這說法倒是很合乎光複派的主張。
三個士兵舉起杯子向坐在身邊的夫人們致意,看到他們笨手笨腳的模樣讓女人們憋不住笑,若不是為了在外面照顧丈夫的面子她們或許已經捧腹起來。
在觥籌交錯之間眾人隨意閑聊著近日的見聞。段和發現若是不討論公事自己在飯桌上竟沒有能說出口的談資;相比下另外兩個士兵則健談得多。他倆中一個替秦慕禮跑北方商路,他會與眾人分享北方異域的見聞;而另一個則在溦京接手一些工程,他知道許多溦京不為人知的有趣角落。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席間談話,即便口若懸河也絕不會漏出與工作有關的任何事情。在場的女人們聽得頗為有趣,即便更多時候他們都只是待在家裡,但卻能想象出那些市井小事發生的場景,亦不由會心而笑。
“她這兒總是很吵鬧,習慣就好。”林秋離注意到了段和的窘境而安慰道。
“此前隻知她是北伐名帥,如此近距離見到才發現她是個有趣之人,”段和說道,“不知禦史與她是如何認識的?”
林秋離用手指指了指桌上的醃篤鮮與碟頭飯。
“大概是因為這些吧。”
當年她還是派駐四方的監察禦史,恰好因公來到茶山路出差。位於大江以南、東華國南端的茶山路是越族的聚居之地,也有著不同於溦京中原的健樸民風,越族民眾對於本地豪族的依賴和信任遠勝於對溦京朝廷。他們對朝廷派來的禦史並不像其他秋離去過的地方一樣有種對“欽差”的景仰,反倒覺得這是朝廷派來打壓本地的鷹犬。
恰巧那時候秦慕禮休假還鄉,比之於她在故鄉的同族,接受東華式教育、接納了“東華國民”而不僅僅是“越族人”這一身份的秦慕禮對於朝廷的那一套規矩更容易接受一些。慕禮並沒有直接表達對秋離的支持,越族百姓不吃太過官方儀式化的那一套;當她決定幫這位小欽差一把的時候只是帶著她到處玩樂,吃越族人常吃的家常小菜、出入演出越族傳統戲劇的梨園、逛越族節日裡開設的廟會……試圖讓越族的百姓們相信林秋離這個“外來者”其實也是自己人。
這讓段和頗感意外,他本以為監察禦史都是一群鐵面無私、心硬如鋼的冷血動物。那種禦史確實有,但至剛易折往往活不長久;只要能夠達成目的,秋離覺得禦史對手段不該有太多挑剔。
“越族人很愛吃這些東西。茶山路的群山裡有大片大片竹林,到了春天有采不完的春筍,如果采收不及時長成了竹子據說來年的筍就長少了,所以到了出筍的時節家裡的老人孩子都會進山采摘,就連私塾的先生們都會讓孩子們休息幾日。”秋離回憶起了在茶山路的那段時光,在她為官的生涯中那是一段極少的不怎麽需要懟天對地的日子。
“你要是真的喜歡,不如辭官陪我一道去茶山路歸隱吧,”秦慕禮笑著舉杯道,“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錢,盤下個山頭建一片茶園,你就做那茶園的女主人可好?”
慕禮的兩個屬下被這話嚇得不輕,他們知道這位統帥雖然想法比較抽象但永遠說到做到,他們生怕慕禮真的丟下溦京城的家業跑回老家去。
“你們在說什麽呀,我又沒答應她!”眼見慕禮看上去並不是單純的玩笑,林秋離趕忙出言阻止,“她的性格閑不下來的,不可能歸隱田園……絕對不可能!”
就算秦慕禮真的願意,她林秋離也舍不得這溦京城——不是舍不得繁華和功名,她來溦京不是為了這些東西。
她所追求的東西曾同梅友山、同丁泊明在瓊林宴的星空下說過,不知那兩人可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