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一晚上的司星上午在樹蔭下補覺,直到午後鷺雅才把他叫醒。
當從她口中聽說了范家二人先行離去之後頗為他們感到遺憾,雖然理解一個小孩子和一個武夫在此地格格不入,但錯過的下午這場辯論卻極為有趣。
百家爭鳴的東華朝堂塑造了一群熱衷於辯論的辯才。比起為了追求“美”而切磋的詩人與文人,這些辯才大多是朝廷的官吏,而辯論的內容也與他們堅持的主張有關。
此次難得有空止禪師這位邏輯宗師在場,辯論自然由他來主持;互相對立的兩方以唇槍舌劍相對抗也讓一旁的觀眾覺得頗為有趣。
頂著黑眼圈的司星灌了好幾杯濃茶以清醒起來,他與鷺雅坐在正對著空止禪師的一張石凳上,禪師如同一座假山般站在一片空地上,在他的兩邊分別是一位穿著橘紅色深衣的中年男人和一位穿著鵝黃色襖裙的年輕女子。
丁郎中陪同著他的貴客杜閣首也在一旁觀看,但對於這場辯論他作為一個旁觀者卻要捏一把汗。
兩邊的辯論者都是工部的官吏,他本想給杜閣首介紹二人卻被閣首揮手拒絕了,丁泊明這才想到這兩個人的晉升想必都經過杜閣首的吏部,閣首對二人自然也是熟悉的。
工部主掌國內營造之事,如今雖然民間為了做生意也有大興土木之力,可水利、驛路、運河這些事關民生的設施卻仍舊由工部包攬。每年撥付給工部的預算有限,但工部這個精力旺盛的部門若是把每個想建設的項目都上馬,那三四倍的預算都未必夠。為了能讓自己負責的項目爭取到當年的撥款,工部的官吏們總會絞盡腦汁試圖說服同僚和上司,這也在工部這麽個看似嚴謹的部門塑造出了一群辯才。
只是眼前這一男一女的辯論已經超越了簡單的“要側重於誰的項目”,而是涉及到了更為激烈對抗的問題——農家與工商家上百年的矛盾。
男子是農家的信徒,他作為水部司郎中負責各地水利工程,他的論點或許范嶽聽到了會很喜歡:農業為國家安穩的根本、農民是國家最核心的群體、以耕戰為核心才能對抗西國……
聽著他的論述時杜文裡偶爾會點頭表示認可,以農為本是東西兩國一致的國策,也是東華一以貫之的政策。對農業的傾斜可以保持東華社會的穩定,雖然溦京擁有著讓大夏人都覺得眼花繚亂的市井生活和發達的商業,但溦京之外大片東華的土地仍舊是古老的農業社會。
這位農家官吏說完最後一句“溦京城的繁榮是用整個東華的農業供養的,沒有農業你我不可能衣冠楚楚站在此地”後,在場的參會者不少都嘖嘖稱是,其中不少在朝廷任職的官員或許是為了迎合杜閣首的意見:光複派和秩序派都認可農本的觀點。
杜閣首乃是堅定的秩序派,在他眼中光複派是一群流氓而維新派則是一群暴徒,對於維新派的厭惡甚至大於對光複派。維新派最愛說的“變革”這個詞有著吸引人的魔力,但代價卻是由每一個普通人默默承擔;如果變革的方向是好的他自然會接納,可維新派那幫人的想法是“變革本身就是好的”,哪怕變革之後會墜入地獄他們也會閉著眼睛往前走吧。
而另一邊的女子是工商家的新銳。她本人沒有商人或是工場主這樣的出身或背景,這也讓她的理念更為中立一些——杜文裡在選任官吏的時候向來忌諱背景深厚的人,這樣的人一旦掌權怕是會成為他背後那個階層的代言人。
她對於工商業有著狂熱而激進的信念,作為工部司員外郎的她是丁泊明的直接副手,試圖將工部所有的力量投入到建設一個運河、路網、海港所連接起來的龐大工程上;深信將整個東華聯通起來之後溦京過剩的資金可以觸及東華各個角落,將那些本為不毛的土地開發起來。
這是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她描繪的願景讓工部的少壯官吏們蠢蠢欲動——但或許是太有野心的緣故這個方案在高級官吏那裡並不受歡迎,:部掌管著公田與山林的其他兩司也受重農學派的影響而站在水部司一邊,而由路網聯通以開發各地是一件十年甚至幾十年才會出現成效的事情,而由交通便利帶來的人員流動也是一個不穩定因素。
她的發言最讓丁泊明擔心——尤其在他注意到她講話時杜閣首時不時皺眉後。工部司在工部的地位高於水部司,那女子又是他的直接副手,若是杜閣首對她的評價不好勢必也會影響到丁泊明晉升為侍郎的機會。
杜文裡並不討厭她的路網方案。溦京是路網的中心,路網建成之後勢必會加強溦京對於邊遠地區的掌控,也可以避免文官政府最害怕的邊鎮作亂的問題。
他討厭的是她說話的方式,那種激情四射、用漂亮的詞匯與繁複的用典吸引聽眾,又向他們灌輸她狂熱的想法,這不是實乾家的風格,這是一個煽動家。
她是朝廷裡為數不多公開的維新派。
在她現在的職位上杜文裡可以不干涉她的派系和理念;但是在她公開派系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她的官做到了頭,杜文裡不會讓任何維新派或者光複派的人晉升到有決策權的級別。
司星與鷺雅兩人作為旁觀者很喜歡那女子的觀點,他們知道她的那些設想在大夏行不通,但對於未來的顛倒夢想總是比現實更吸引人。
作為主持者的空止禪師在兩邊來回幾輪闡述完畢之後便開始了他的評論,深居簡出遠離俗世的他自然對於這場辯論背後的黨爭毫無興趣,他只是從一些語言技巧和辯論邏輯的角度點評了一下雙方,經過了他一番抽離於具象之外的解析,當事人與旁觀者能拋開各自內心中對於議題預設的立場公允的看待這一場辯論,也讓空氣中由於雙方針鋒相對而產生的火藥味逐漸消弭——在場的其他人中不少對於重農還是重商都有自己固執的見解,丁泊明本有些擔心過於熱烈的辯論會在這場雅集裡演變為派系之間的對抗,那會讓他這個主辦者很難堪。
如此看來特意邀請空止禪師參與這場雅集是個非常正確的選擇,一個異國年長的得道高僧,完全不涉及東華黨爭,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做個調停者呢?
工部兩人的辯論讓其他愛好爭辯的文士們此刻也躍躍欲試,東華各個學派和理念的支持者很容易就能在園子中找到與自己對立的學說派別,且不論雙方爭辯勝負如何,能在東華如此多文士面前辯論本就是一個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同東園的喧囂相比,秘書省除了鳥鳴之外極少有吵鬧的聲音,即便是偶有林秋離這樣的來客,閑聊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書架間,顯得頗為寂寥。
當午後小憩醒來後,林秋離擦了擦嘴角,突然意識到這是在人前便正襟危坐起來;一旁的友山並沒有看向他,而是一邊品茶一邊讀著書;如果她沒有前來,或許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
即便打擾他的工作秋離也不會有太大負罪感,這人一個月裡認真工作的日子不會超過五天,與他交談也是為了讓他不至於太過脫離人間。兩人沒有談任何與工作有關的事情,只是敘述往昔的故事,還有共同的朋友們的現狀或是末路。
舒光曾告訴過秋離,宦海浮沉中不要與人有太深的交情,不然難免會被拖下水。早些年她見友山時總會抱怨工作上的事情,也會對他感慨為什麽一個個懷著雄心壯志的官吏最後都墮入深淵;如今她對這些事情已經麻木,按照禦史台的規章即便已經結案也不該對外人說這些事。
梅友山是個認真的傾聽者,他從不插話而在秋離詢問他的想法時他也會不帶官腔的用平實而沉穩的話語表達自己的想法。
一個青年官吏推著一輛木車走到了二人身邊,車上裝了幾本書冊和兩卷竹簡,這些是應秋離的要求替她找來的。
這些書冊是描繪各地習俗、特產的風物志,而竹簡則是北原經略使郭康以及松林經略使白夜的履歷。
秘書省收錄保管了不少文書,不過這些文書都是公開或者半公開的內容,通常對於禦史台查案不會有什麽助益。梅友山並不會詢問秋離找任何書簡的理由,他從不過問職權范圍之外的公務,怕麻煩的性子也是他避世於秘書省的原因。
她打開竹簡簡單翻閱了一下兩個經略使的履歷後便把竹簡放在一邊不再感興趣,那幾本風物志她準備借走回去慢慢看;在友山親自確認了那幾本風物志都是抄本之後便讓自己的下屬去為秋離辦理借閱的手續。
善於記憶的他也在腦海中記下了那幾本書的名字,之後幾日他會把那幾本書的原本找出來讀一讀——能和老朋友一起讀同一本無用之書也非常有趣。
閑談之下天色已漸漸晚下,西垂的太陽從耀眼的白變成了初黃的柑橘般顏色。
“留下來吃點再走吧?我們這裡夥食還不錯,請了溦京幾個退休的大廚來做的。”友山詢問道,秘書省裡年輕人多,地方又偏僻,少監梅友山就像是一個大家長一般管著所有人的衣食住行,擔心著自己下屬的少年少女們吃不飽吃不好。
“不必了,晚上還要去拜訪一個可能的協助者,今天在你這裡逗留的時間已經夠久啦。”
秋離試圖將幾本書抱在手中,可那幾本書疊在一起頗重,梅友山便用繩和布包將這些書籍打包在一起方便秋離帶走。
“每次與你閑談時,就好像回到了過去那段時光一樣,真是難得,”她說道,“也只有你這裡可以讓人靜下心來……只有你沒變。”
友山有想要問的話,卻始終猶豫是否要問出口,他曾決定不過問任何與她的工作有關的事情的。
可是當她的身影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問出口。
“秋離,”他極少直呼她的名,“泊明他是不是……惹上什麽麻煩了?”
她先前什麽都沒有對他說,但他有著他的直覺。
聽到友山問話的秋離停下了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好像在醞釀什麽,當她轉過頭來看著友山時臉上的表情卻很平靜——讓友山感到有些背後發涼的平靜。
“你以後備一壇酒吧,下次如果我來,我們兩個可以喝一些。”
答非所問。
但那也是一種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