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璧對於情報非常慷慨。
簡單寒暄過後他便丟出一張名單,列了幾個名字、他們的住所以及工作。
這些人從事的行業包括碼頭腳夫、賭場侍從、酒肆招待、客棧夥計……甚至還有幾個是這些場所的管理者和負責人。
“這些都是我這邊碰過鴉片買賣的人,花了點時間和心思才釣出來的。”唐璧說著取出了他手中一柄珊瑚煙杆的煙鬥,一旁的侍者劃了根火柴為他點燃煙鍋。
“我已經讓靠得住的人去拿下了他們,本打算送溦京府尹……不過他們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乾這事兒,我猜溦京府尹裡可能有他們的人。”
“明智,”秋離讚賞道,“有一些朝廷中樞裡的人參與進去,有些人府尹得罪不起。”
溦京府尹雖然是維護東華首都治安行政的管理者,可他仍舊只是地方官,只不過任職的地方恰巧是首都而已,他的仕途與命運被朝廷中的大臣們捏在手心。任何涉及朝廷大員的案子都不是溦京府尹能夠輕易拿下的,鐵面無私的溦京府尹在歷史上是少數。
“林禦史要提人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他們帶進來。”
唐璧抽了一口煙。他說話的口氣很輕巧,就好像名單裡列出來的不是人,而是一個個待沽的牲口一樣。
“當然有什麽想知道的也可以問我,我已經審問過他們一邊了。我想想……嗯,還是直接問我吧,您不會想看到他們現在的模樣的。”
林秋離從唐璧的話裡大概也猜到了這幾個人遭遇到了什麽樣的對待。
她不喜歡維新派和光複派的激進想法,但兩派之中她更為厭惡光複派。
每個派系有各自的理念和追求這無可厚非,但光複派的行事過於陰狠了些,他們會毫不猶豫的用金錢和暴力開道,許多非法行當和這些行當內部的黑吃黑甚至謀殺都同光複派脫不了乾系,動用私刑來逼供更是稀松平常。
面前的這個男子也同樣給她一種殺人之後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感覺。
唐璧從林秋離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夾雜恐懼的厭惡。
“別擔心林禦史,鄙人是合法商人,不會做違法亂紀的事情。”
“合法商人”不僅僅是他對自己的戲稱,也是唐璧在民間的綽號。無論光複派傳出多少參與非法行動甚至犯罪行為的消息,即便連路人都認為唐璧是背後掌控一切犯罪的那個人,可是每次有司調查之後都會發現他是完全乾淨的、以內河貿易、衣食住行作為生計的普通商人,溦京城裡沒有任何一次流血事件可以查到他的身上,也沒有任何一個地下賭場、錢莊、青樓的錢被認定流向他。
在風起雲湧的溦京地下世界,他乾淨到有些離奇。
由於唐璧提供的情報都是關於那些被懷疑為光複派經營的場所,秋離覺得這些情報是可信的。
賭場、酒肆、青樓、客棧這些私密的地方用於分銷鴉片再合適不過了,有些是在這些店家的老板授意下由夥計向客人兜售,而有些則是幾個班次的管理者或是部分夥計私下偷偷兜售。
光複派有兩個碼頭負責人參與了這件事情,但他們並不直接參與買賣而是為通過水路運來溦京的鴉片作掩護。他們把排班到自己負責漕運的日子告訴鴉片的托運人,鴉片會挑那幾天送到碼頭,而碼頭負責人和工人則不會過問或核實卸下來的貨物,直接交由中間人拿走。隨後分銷鴉片的小販們則會找到中間人或是由中間人找到他們,即便貨源進入碼頭和貨源最終的銷售都是由光複派的人完成,可是最為核心的托運人和中間人卻不在光複派之中,這使得唐璧雖然抓了這麽多內鬼卻仍舊無法理出這起鴉片買賣的鏈條。
鴉片運轉的物流就此斷開讓林秋離有些失望;如果貨物流可以串聯起來,就可以把鏈條上的每個人都挖出來,只是現在她所面對的情況又同范溫如見她的那晚一樣讓一切都停留在一種猜想。
但並非一無所獲,唐璧至少把問題的范圍縮小了不少。
“和你在碼頭的人聯系的托運人、取貨的中間人,你有查到他們的身份麽?”
聽到林秋離的追問唐璧很是讚賞。
那些兜售鴉片的小角色根本不用在意,他們每一個都是可以替代的;在暴利之下,要找到不要命掙一票的人並不難。
在溦京鴉片市場的這張網絡裡,唯有“如何進入溦京”這一點不可繞開。
“底下的工人不知道,那兩個負責的口風很緊,我還在用我的方式逼問他們。”
“提單、倉單、當天的入港記錄,這些交叉核對呢?”林秋離的頭腦飛速轉動起來,“你拿不到的文件我可以去有司查閱。”
“這些可是涉及到我的主顧們的秘密的,通常可不能輕易給出去,”唐璧道,“不過禦史台查案那可是國家大事,如果您要求的話我那些主顧們的非議我也有理由搪塞過去。但我如此配合了,最後要是查下來發現幕後那條魚太大拉不下水……”
林秋離不喜歡他陰陽怪氣的說辭,她拍了一下桌子打斷了唐璧的話。
“禦史台創立至今只有死禦史,沒有慫禦史;從來沒有過哪個案子因為忌憚涉案人的官職便不了了之的。”
“爽快,明日我便把我們推測鴉片流入溦京那幾批次貨物和船隻的文書送到禦史台去,”唐璧道,他並非質疑禦史台的權威,只是對於林秋離查案的決心需要有一點把握,“但是我也要提醒一下,乾這種事情他們在文書上不會留下真實痕跡。”
“無妨,有總比沒有強。”秋離道,“每一個謊言要用是十個謊言來圓,於是便會帶出更多的謊言,哪怕只是去分析撒謊的人是誰都能順藤摸瓜摸出一些東西來。”
當一旁的秦慕禮詢問唐璧之後打算如何“逼問”他那裡的人時,唐璧只是狡黠的笑了笑。
販賣鴉片在東華是重罪,首犯斬主犯絞,即便是從犯一個流刑也是少不了的,一旦供述出來無異於在自己的死刑判決上按下了手印。不過從來就沒有他撬不開的嘴,即便知道坦白就是死,那只要讓犯人害怕他比害怕死刑更甚就行了。
東華早已廢除連坐之刑,但在光複派的產業裡做事的人,多半家小也都在光複派的庇護之下。丈夫在碼頭、妻子在茶館、孩子在光複派的義塾念書是很常見的事情,光複派的理念很老派,派系的領導者們深信血緣和人情所聯系起來的秩序。
之前舉報鴉片交易的賭場主,在舉發的同時也會因為自己私下開設賭場而被處以刑罰;但他是為了光複派的利益而做的這些事情,所以他的家人都會受到唐璧的庇護而繼續安心工作、念書,等到他刑滿釋放之後光複派也仍將為他留下一個陽光下的差事。
但反過來說,如果一個光複派成員是因私利甚至與派系背道而馳的利益而行動,那麽即便他本人沒有被官府追究責任,他和他的家人在光複派裡也再沒有立錐之地,對於那些有根基的大家族來說這倒無所謂,但對於普通人而言失去了光複派的支持在溦京生存下去都會變成艱難的事情。
因此光複派熱衷於在平民百姓中發展自己的勢力,而漂泊在溦京的老百姓也很樂於與光複派結成這樣一種互助的關系。
“我會把他倆單獨關起來審問,他們不會知道對方招沒招,但我承諾先招供的人光複派便仍會照顧他們的家小……希望他們身上能有古華族重視家族的良好傳承吧。”
唐璧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計劃,溦京的船運碼頭業是光複派最重要的產業,這些人都在光複派待了很久,他希望能給這些弟兄們一些體面。
他也試過讓自己信得過的人假裝對鴉片交易有興趣來釣出中間人,但對方很小心,在聯系不上過去的合作者的情況下絕不敢貿然同新人進行交易,畢竟這可是要掉腦袋的買賣。
秦慕禮將杯中咖啡與酒的混合物一飲而盡,而後問出了一個她和林秋離都困惑不解的問題——這個問題最近始終擾亂著兩個人,以至於如果不問出個究竟她們便無法信任唐璧。
為什麽他不惜付出那麽多精力和代價也要幫她們查鴉片案?
“作為華國國民,為了捍衛國家的法律與華族古老的品德是需要理由的事情了麽?”唐璧反問道。
“別鬧,這套鬼扯的話連太學院的學生都不會信的,”林秋離撇了撇嘴,“告訴我真實的理由,查案這件事情上我們目標一致,如果你個人的訴求合法我會盡可能滿足。”
“禦史大人覺得我還能有什麽訴求呢?”
金錢?他不缺,把鴉片網絡連根拔起勢必會拔出蘿卜帶出泥把一些光複派的地下產業一並挖出來,協助查案反而是一件對他有損失的事情。
權力?以唐璧在民間和地下產業的影響力,朝廷永遠不會把權力放給這樣的人;即便因此拉下一撥朝廷官員,按照閣首老杜的作風也不會讓光複派的人填補空缺。
突然間她想起了前不久見的范溫如——那個人說“不會用未來做抵押。 ”
那句話如果從實用的角度來解讀,那就是“有更穩健安全的獲利方式而不需要冒如此大風險。”
並不渴求任何新增的東西,只希望能夠維持現狀。
“你想要繼續安全的當個‘合法商人’?”試探性的問道。
論身家,即便沒有鴉片買賣他也已經盆滿缽滿;但涉足鴉片卻會讓他失去現在已經擁有的一切,甚至會讓官府得到一個正當理由徹底剿滅光複派。
所以他沒有必要掙鴉片的錢,也要避免自己一邊的人掙鴉片的錢——看來光複派中試圖通過鴉片買賣掙錢的人並非唐璧這邊的人,就像每個系統之中都存在著與主流相背的反對者一樣,在光複派內想必也存在著不滿足於現有體系給他們分配的權力和財富的人。
“我不會碰鴉片,光複派的老頭子們也早已功成名就不需要靠這東西掙錢……可是這玩意兒帶來的暴利太可怕了,總有些血氣方剛的愣頭青想用命賭這個錢。”唐璧為秦慕禮續上了一杯香料煮咖啡,一邊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如果他們運氣好,三五年內他們賺到的錢就能夠趕上像我們這種做合法生意的商人幾十年積累的財富。這幫亡命之徒可是什麽都敢做的,一旦有錢讓他們招兵買馬,我很難保證自己不會被他們給乾掉。而如果他們接手了光複派,那光複派將從一個有理想的互助組織淪為一個黑幫。”
“未雨綢繆,在被乾掉之前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乾掉他們?”
“一個穩健謹慎的光複派對我對你們都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