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之前見到,步伐一致、令行禁止的狼首寨寨兵,嶽翻還能寬慰自己,說這都是周勳招募的殘兵遊勇;
可眼前這鄉野農夫,居然也能操練出來這麽氣勢恢宏的軍陣?!
就好像有人告訴自己,他把一堆給從地裡拔出腳的泥腿子,訓練成南宋最能打的禁軍一樣!
嶽翻不淡定了!
徹底不淡定了!
“呼……冷靜,冷靜,你是帶著秘密任務來的,不要過於引人注目……”
平複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嶽翻重新審視起面前的隊伍。
偌大的平地上,數十個用稻草扎成的人形木樁,樹立在空地之上。
而在每個木樁前,都站著一名面容嚴峻的鄉兵。
雖然只是士兵布衣打扮;
雖然手中的長槍,只是竹子削尖了頂端的替代品;
但從這些堅毅的面孔,還有剛才震天響的喊殺聲中,除去了初見的震撼,一股悲哀,甚至在嶽翻的心頭冒出。
若是我大宋軍隊如此,若是我大宋舉國上下如此;
金人安敢吞我北境之地?!
安敢縱馬強弓,夜叩邊關?!
“嶽不凡,嶽不凡?”
身側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趕緊收斂情緒,擠下眼中的濕潤,忙扭過頭來。
只見張老漢指著遠處的陣列最前頭,單獨站著的男人:“那個就是牛心村的區小隊教頭,也是周勳寨主手下的寨兵班長。”
“你要上山入夥,一會跟著他便是。”
“多謝老丈指點;”嶽翻抱拳行禮,發自內心的感謝面前的老人。
如果說剛進村的嶽翻,對周勳這個人,更多的是抱有敵意和警惕;
現在在嶽翻心裡,雖說仍然帶有幾分戒備,但捫心自問,他胸中確實對這個人多了幾分期待和讚許。
一個肯呵護周邊村莊的山寨頭子;
一個能把殘兵遊勇調教成如此軍容整齊的帶兵之人;
一個能把山野村夫結成鄉兵,培養成一群氣勢上,絲毫不弱禁軍的神奇領導者;
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個簡簡單單的山賊土匪?!
不知不覺間,嶽翻和老漢一起坐在了旁邊的石頭上,仔細的看著面前喊殺的鄉兵。
“長槍刺殺科目!準備!”
“一!”
“殺!!”
“二!”
“殺!!”
一令一動,為首的寨兵教頭穿行在靶子和鄉兵中央,身邊是認真操演科目的村人。
擰動全身力氣,手中的竹槍狠狠插進面前的稻草人!
他們或許是農夫,或許是村裡的木匠,或許是街頭巷尾,那個吃多了酒、滿嘴胡話的村漢;
但是只要手中竹槍在,只要面前站著的是敵人,只有有需要,他們就是牛心村裡,最銳利的一把尖刀!
即使最後刀刃盡碎,他們也要給敵人扎個口子,出出血!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牛心村的天空,突然回響起一陣洪亮奇特的號角聲。
那聲音,就好像嶽翻偶爾聽到過,名叫“觱篥”(音同畢力,唐宋時對早期嗩呐的稱呼)的樂器;
但相比之下,還是這種聲音,更顯得洪亮、悠長一些。
嶽翻不解,疑惑的問向身邊的老漢:“老丈,這聲音是何意?”
“這是周勳寨主發明的,叫做軍號;”老人閑了下來,自然耐心許多,“狼首山三村的區小隊民兵、還有他們寨子裡的日常生活,都是聽這種號音。”
“像是早中晚吃飯、休息,都有不同的號音對應;”
老人笑了笑,指了指頭上回蕩著的號聲:“時間長了,像是我們這些一般農家人,也習慣了聽號音作息。”
“眼下是午飯時間,他們該解散用飯了,我也領你去見人。”
“這……”
嶽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又咽了回去。
這號聲背後的巧思,嶽翻怎能不知道?
一把樂器,一段曲子,一群士兵;
周勳能用這些東西,規定軍士們的一日三餐;
也就能用同樣的配方,指揮他的手下上陣殺敵!
再搭配上嚴明的軍紀和軍製……
如此培養下,別說是一支強軍……
嶽翻甚至覺得,養成一支千錘百煉,打不穿,打不爛的鐵軍,也只是時間和物資上的問題!
當他想通了這一點,心裡,就越發的期待見到這個狼首山山寨寨主!
跟著老漢走到操演場中央,嶽翻終於見到了那個,能領自己和周勳見一面的人。
那是個十分精壯的漢子,比嶽翻自己還要高幾分;
渾身上下雖然被布衣包裹,但看輪廓,嶽翻也能想到布料之下,是多麽健碩完美的身材!
這簡直是練家子中的佼佼者!
老人先是拉著剛才的教頭耳語一番,之後才換成笑吟吟的表情,領過來人給嶽翻介紹。
“這位就是狼首山山寨寨兵一班長,張大虎;”
“這是嶽不凡,河南人士,之前在禁軍乾過,如今逃難至此,想上山入夥,討個門路。”
嶽翻首先拱手抱拳,只是這個稱呼總感覺有些怪異,不知所雲一般。
“見過一……額……一班長?”
“沒事, 叫我大虎就行。”教頭擺了擺手,上下大量了一番,慢慢點頭,“你這身子板……嗯……倒像是從禁軍裡出來的。”
“不知道嶽兄弟之前在哪位將軍帳下?”
“之前在宗帥帳下,小小馬弓手一個;”
翻著腦子裡的記憶,信口胡謅中:“之後宗帥病故,我等被金人追趕,四散敗逃,輾轉各地,終於在這兒打算投了山寨;”
“哦……既然如此……”
大漢抱拳回禮:“某這就領這位兄弟去見我們寨主!”
“好說好說。”
一想到自己的任務從開始到現在,隱瞞的極好,嶽翻慶幸之余,心中也有一絲得意。
到底是山野武裝,隨便一糊弄就過去了。
說乾就乾,兩人轉身就出了村莊。
太陽慢慢西行,斑駁的樹影,在林間的小路上緩緩移動;
跟著前面的張大虎七拐八拐,走了約有半個時辰,嶽翻還沒有見到狼首寨的山門。
縱然是馳騁疆場的猛將,在如此崎嶇難行的山路上行走,嶽翻的頭上,也不免浮現一層薄汗。
嶽翻拽著袖子,擦擦頭上的薄汗:“大虎兄,此處至寨門還要多遠啊。”
“快了快了,大概還有半柱香的功夫。”
張大虎看起來輕車熟路,望了望方向:“咱們腳下快點,沒準還能趕上用飯。”
“你剛逃難二流,應該吃點——”
大虎話還沒說完,草叢之中,兩道渾厚的男聲,突然傳來!
“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