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洪州城;
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郎,腳下大步流星,正朝向官署後院裡走去。
雖是未褪去一般少年的青澀,但那孔武有力的臂膀,峻拔的身形,卻時刻昭示著,眼下這人並不是一般人!
見到少年郎腳下匆匆,身邊擦肩而過的小廝,立刻躬身行禮。
“嶽公子。”
“嗯。”少年冷著臉點了點頭,“父親睡下了嗎?”
“嶽將軍,正在後院書房批閱公文。”
“夜深如此還在忙碌?”嶽公子皺起眉頭,“府中可是有什麽大事?”
小廝想了想,又低下聲音,“張俊將軍又遣人催促嶽將軍剿匪;”
“下午將軍與使者大吵一架,公子……說話小心些。”
“剿匪?”嶽雲有些困惑,多問了一句,“李成張用之輩,不是已經被父親平定了嗎?”
“哪裡還有的匪患?”
“小人不知……”小廝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的開口,“只是聽坊間傳聞,狼首山上還有一股力量;”
“張俊將軍才屢次催促嶽將軍出兵,但將軍不知為何,卻是按兵不動。”
狼首山?
當年張用之輩何等威風,尚且不會讓父親如此舉棋不定?只是一封書信,就乖乖降了官府!
這個狼首山上,究竟有何方人物,能活躍至今?
“某知曉了,多謝。”
嶽雲壓下心中驚訝,低聲答了句,腳下匆匆,趕往後院。
沒有七拐八拐的院落布局,穿過中堂走廊,盡頭的屋子就是後院的書房。
嶽雲整理好衣冠,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誰?”
門裡,男人的聲音中氣十足,絲毫聽不出來有任何疲憊的感覺。
嶽雲低下頭,恭恭敬敬的回答:“父親,雲兒來看您了。”
“是我兒啊,進來吧。”
屋內傳來的回應,得了許可,嶽雲緩緩推門而入。
簡樸的書房中,只有兩三盞燭火提供著昏暗的照明,照著書桌和廳堂。
桌子上,一遝遝書信和公文整齊的擺放,光看厚度確是不少。
書桌之後,男人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昏黃的燭火照應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雖是半明半暗,但看一雙劍眉緊蹙,儼然是心中有很多事在思量。
嶽飛一手手指敲在桌面上,一手撫在桌面上的信件,眼神閃爍不定。
嶽雲透過燭火,看著桌面展開的書信;
那縫粗糙的紙上,畫著個跟蹴鞠差不多大小的圓形,其上有一繩索墜在外面,看起來就像是還沒摘掉瓜秧的西瓜一樣;
光芒被氣流吹動,閃爍著映出了紙上的文字。
“驚天雷”
“父親,這是何物?”
嶽雲的聲音,叫醒了思量中的嶽飛;
他抬起頭來,看著這個眉眼和自己極為相似的少年郎,隨意的擺擺手:“樞密院發下來的圖樣,是正在製作的新武器;”
“這是新武器?”嶽雲有些驚訝,“這長得跟沒熟透的瓜果一樣,能上陣殺敵?”
“不僅如此,上面還說‘有驚雷破石之聲,內置砂石;”嶽飛揚了揚手上的信件,“可殺敵於周圍數十乃至百步’;”
“驚雷之聲?”嶽雲一臉的不屑,話瞬間從口中脫出,“朝中的那些文臣,還是那麽熱衷於誇大粉飾;”
“天底下怎麽可能有這種武器?”
“誰知道呢?”
嶽雲輕輕搖搖頭:“莫要關心這些事情了;”
將書信收到一旁,嶽雲眉眼逐漸舒展開來,隱隱約約露出幾分慈愛。
雖是如此,嘴上卻依舊維持著父親的嚴肅。
“雲兒,可是擅離軍營?”
“已經報給了憲叔叔;”嶽雲早知道父親會這樣問,於是拱手答道,“憲叔叔說準我三天的假,讓我回家看看婆婆和父親。”
“嗯……”嶽飛點了點頭,叮囑道,“記得,莫要講特殊,在軍中你不是什麽嶽公子,只是一個普通士卒;”
“不要違背軍法,不然你憲叔叔也照罰不誤。”
“孩兒記住了。”
畢竟是少年心性,嶽雲話鋒一轉,言語間多了些許驕傲:“孩兒現在是憲叔叔的親兵了,上次隨軍出征,憲叔叔還誇我呢!”
“莫要驕傲,你只不過是完成自己的職責。”
嶽飛嘴上依舊嚴厲,但眼神出賣了他的想法,聽聞自家兒子立功的欣喜,終是藏不住的。
“在家好好休息幾天,你婆婆想你想的緊,明早一定早早去拜訪。”
嶽飛拿起桌上的書本,若無其事的翻閱起來:“房間已經讓人收拾好了;”
“早點休息,不要誤了明早的功課。”
“是,孩兒謹記。”
嶽雲抬手一拜,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得,張了張嘴:“孩兒聽聞父親下午與人爭執了;”
“父親要愛惜身體,莫要動氣……”
“知曉了;”嶽飛肯定的聲音從書後響起,“只是公事,你無需掛念。”
“早點歇息吧。”
“是,孩兒告退。”
嶽雲一躬身,轉頭出了書房。
月光如寒水,盡數傾灑在院中,白日裡夏天的悶熱,似乎也隨著月光緩緩消散。
嶽雲剛出書房,沒走幾步,正遇上一名腳下匆匆的嶽家軍,與他擦肩而過。
“等一下。”
嶽雲出言,止住軍士的步伐,轉過身來,“什麽事情,這麽著急?”
嶽家軍軍士行了個禮,如實回答道:“德安知府陳規登門拜訪,小人正要前去通報將軍。”
德安府?知府?
怎麽跑洪州來了?
這千裡之遙的,也不順路啊?!
嶽雲心中大疑,嘴上趕忙追問:“可是有說過何事拜訪?”
“不曾說過,隻說要見將軍。”
“我知道了;”
嶽雲心中困惑不解,卻也不敢誤了大事:“你快去吧,我父親尚未歇息。”
“是!”
軍士答應一聲,繼續往書房趕去,獨留嶽雲在院中尋思。
這個陳規他是知道的,是宋帝國少有的,文臣立戰功的存在,曾在德安被圍期間,親率數百騎出城逆戰圍城軍,燒工程器械濠橋而還,是一頂一的猛人!
這麽厲害的人物,為什麽會選擇夜訪自己的父親?
莫不是遇到什麽不可說的麻煩了?
“吱扭!”
正在嶽雲困惑之際,背後的書房,門被打開,只見嶽飛大步流星,正往大堂趕去。
或許……只是偷聽一會,應該也沒什麽事情吧……
嶽雲心中一定,悄悄跟上父親。
和嶽雲一樣,嶽飛自然也沒想到陳規會從千裡之外的德安趕來,還是深夜拜訪自己。
腳下生風,嶽飛自然不敢怠慢這位老人,三步並做兩步,立刻趕往大堂。
剛入門,就看到一個乾瘦的老頭,在堂上客位坐著,身上雖不說是錦衣綢緞,但也是裝飾面料不俗,正捧著個杯子,吹著熱氣。
“陳知府!”
嶽飛向前一步, 首先行禮大聲哈哈笑道:“不知知府深夜拜訪,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嶽將軍太客氣了;”
老人站起身來,緩緩行禮:“老朽深夜叨擾將軍,倒是請嶽將軍恕罪啊。”
兩人一邊客套,一邊相讓,最後賓主落座,嶽飛直接開門見山。
“哎,不知陳知府可是有什麽事情,要小子幫忙的?”
“嶽將軍多慮了,”陳規擺擺手,緩緩收起笑容,“老朽此番去往臨安入朝述職,路上發生了一些事……
故特入洪州城,是為了給將軍提個醒。”
“提醒?”嶽飛心中困惑,只是坐著拱手相請,“還請陳知府明示。”
“將軍,那老朽就明人不說暗話了。”
陳規語氣逐漸嚴肅起來:“不知將軍令弟是否還在府中。”
嶽翻?他問嶽翻幹什麽?
嶽飛心中困惑,臉上卻仍是一如往常。
“我派他有公乾,去洪州城外……”
“是去狼首山吧。”
嶽飛話說了一半,老人語氣淡然,將剩下的補完:“狼首山寨,摸底周勳;”
“將軍,你看老朽的對嗎?”
他怎麽會知道?
難道他碰見嶽翻了?!
困惑礙於心間,無法說出口,嶽飛只能淡然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只是不知道陳知府,在何處遇見了舍弟?”
“在山寨上。”
陳規語氣平靜,卻在嶽飛的心中引起了一陣波瀾!
“在周勳寨主身邊,我見到了將軍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