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柳村村口,這是嶽雲一行人的最後一站
“你的錢,收好了;”
“多謝小郎君。”
夕陽低垂,嶽雲將最後一筆工錢,交還給面前的莊稼漢,再熟練的用小刀,劃掉那人在帳本的欄位。
將紙條遞給對方,並囑咐人家收好之後,嶽雲站起身來,活動了活動久坐的腰肢。
這一天,終於結束了。
從開始的只能在一旁看著,到後來的上手操作,嶽雲學習的很快。
無論是撥錢,還是讓工人印上自己的姓名,嶽雲已經是十分熟練。
就連查錢的速度,即便是老帳房於老爺子,也不由點了點頭。
“你小子要不考慮一下,跟著我學些帳房活計?”
眾人正在收拾東西時,老人還不忘打趣身邊的少年。
“恐怕過不了多久,這洪州城裡,就沒有比你還厲害的帳房先生嘍!”
“於老先生抬愛了;”
嶽雲伸手接過老人手裡的錢箱,把鎖鎖上,貼上封條。
一名寨兵將牛牽過來,重新栓好。
“這晚上還要運糧;”
嶽雲看了看天色,問向身邊的老人:“咱們現在回去,還能趕上用飯嗎?”
“放心,夥房一般預備的有飯食;”
老人拍了拍嶽雲身上的土,語氣中透露著溫和:“怎麽?餓壞了?”
“有……有一點;”
嶽雲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中午過於炎熱,他也沒什麽胃口;
下午又走了這麽多的路,幾乎把整個狼首山逛了一般,肚裡已經空空如也。
不過這世間之事,有時就是這麽奇妙;
“諸位還沒用飯的吧;”
正在嶽雲惦記著晚上的飯食時,一名村民老漢,顫顫巍巍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眾人回過頭一看,只見一個枯槁的老人,挎著個藤條籃子。上面蓋著塊粗布。
團團的熱氣,透過粗布,直直的向上升騰。
老人取下藤籃,掀開粗布,其中發黃的餅子,靜靜的躺在籃中;
霎時間,飯香裹挾著熱氣,充盈在了牛車周圍的空氣中。
“鄉裡農人沒什麽好吃的,這是剛出鍋的蒸餅;”
老人舉著藤籃,笑著放車上:“諸位若是不嫌棄,可先填填肚子;”
這——
眾人面面相覷,雖然都是肚裡饑餓,卻只是看著熱騰騰的蒸餅眼饞,沒一個人主動;
“這……老哥哥;”
於老爺子站出來,一手握住老人的手,一手又將籃子提起來,要塞進老人的懷裡。
“這可使不得,這餅子您帶回去自己吃吧;”
“我們幾個回山上,就有飯食可用,您拿回去吧。”
“是啊,老爺子,您拿回去吧。”
旁邊的幾個寨兵也在幫腔,紛紛推說讓老人把餅子帶走。
“不成,這餅子就是特意給幾位做的;”
面對眾人的推脫,老人的態度十分堅決。
“寨子裡的周寨主惦記著我們,給村子裡的大小夥子們活路走。”
“諸位填了我們的荷包,我們也哪有讓恩人,空著肚子回去的道理;”
老人說著,手作勢一松;
於老爺子暗叫一聲不好,身邊的寨兵反應較快,一把抱住就要落地的藤籃。
這樣一來,籃子又回到了寨子眾人的手裡。
“這就對了嘛……”老人點點頭,昏黃的眼睛中十分滿意,捋了捋胡子。
“你們要是不用了這蒸餅啊,我老頭子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生哦。”
“這……”於老爺子歎了口氣,將藤籃放在車上,招呼過身邊的眾人。
“都一人拿一個吧,早點用完,把籃子還給老哥哥。”
眾人唱了聲是,各自取了一個蒸餅,自選了塊地方啃食著。
嶽雲也拿了一塊,坐在牛車旁的石頭上。
面前不遠,老人正溫和的笑著,那眼神,仿佛是真的在看自己的孫輩一樣,溫柔慈祥;
“老爺爺;”
嶽雲本想站起身,請老人家坐下,卻被一雙老手摁著坐下。
“多好的孩子啊……”
老人家的語氣感慨:“我有個孫兒,跟你現在差不多大了。”
“是……是嗎……”
嶽雲咽下一口蒸餅,下意識隨口接道,“那可是入了山寨?”
“或是在工坊裡忙活?”
“還忙活啥啊;”老人擺擺手,好似輕飄飄的說道,“早不在了!”
“不……不在了?!”
嶽雲一驚,手中的蒸餅差點掉在地上;
猛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少年趕緊站起身來,想要和老人道歉。
“不妨事,不妨事;”
老人語氣平常:“當年周寨主還沒來狼首山,這裡,還是一群土匪當家。”
“我那可憐的孫兒,就是因為不小心撞到了寨子上的匪;”
“就被他們帶上山去——”
“我開始還想著,找辦法贖我孫兒下來……”
“可當我湊夠了錢,卻發現……發現……”
“我那孫兒,被綁在柱子上,不成——”
幾滴老淚,從老人的眼角滾落下來,淌在那辛勞歲月,在老人臉上留下的傷痕。
“老人家……”
嶽雲想說些什麽,話卻哽在喉嚨裡;
不止金人殘暴如狼犬;
且看宋人,執刀向同胞,更凶金人。
“抱歉小郎君,擾了你吃飯的興致了;”
片刻過後, 老人的哀傷終是止住:“我在狼首山活了大半輩子了;”
“是一點點看著周寨主,如何帶著我們這些村民,一點點過上好日子的。”
“我們狼首三村的鄉親們,都感周寨主這份恩情;”
“你們若是再來發錢,或是巡邏,肚裡餓了,都可以來找老朽;”
“我老人家能做的不多,一餐粗茶淡飯,還是能給諸位奉上的。”
“老人家……十二知道了;”
將籃子重新遞給老人,嶽雲扶著老人,寬慰道:“您且養好身子;”
“我們再來了,還想吃您做的蒸餅。”
“好,好,好孩子們啊……”
嶽雲攙扶著老人,回了自家的住宅,轉過身時,正對上於老先生歎息的目光。
“這老人,我是記得的;”
老人歎了口氣:“他們一家好幾口;”
“孩子被匪強征,對抗官府,死了;”
“老婆子被掠上山寨,因為一頓飯沒做好,被當時的土匪頭子綁了,砍了頭。”
“周寨主上山時,把這群作威作福的土匪都殺乾淨了;”
“這算是大仇得報了吧……”
說著,於老爺子從口袋中摸出幾塊銅錢,塞進了嶽雲的手中。
“於老丈,這是……”
“去塞到那老人門口的石頭下吧;”
老人打斷了嶽雲的疑問:“你和他有緣,這錢你給,他收的也心安理得。”
“十二……知曉了。”
嶽雲點了點頭,腳下沉重,往老人的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