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在說笑吧!”
嶽雲盯著周勳的雙眼,試圖從他眼神中看到玩笑的含義。
這可不是一片金屬兩塊布,做成的大刀!
此般精巧的武器,其中耗費的心神,工匠的心血,可是要比士卒的性命代價更高!
周寨主卻說要發到每個士兵的手裡?!
他到底是怎麽敢說的啊!
卻不想,他的問題迎來周勳認真的搖頭。
“小十二,我沒在說笑。”
“你也看到了,燧發槍的準頭並不高;”
“即便是我這種生產者、經常練習的人,也沒法讓彈孔落在一個大致的區域。”
周勳說的顯然沒錯,嶽雲也有察覺。
就光是最開始的兩發彈孔,一個位於人型靶子的下腹部,一個居然擦過肩膀,只是在靶子上留下一個劃痕。
若是換成一般的弓箭手,這種準頭恐怕早就被教頭拉去狠揍一頓了!
看對方露出些許明白了的神情,周勳繼續說道:“所以,沒法保證一個敵人,一發鐵彈,殺傷一個敵人的情況下。”
“我就要盡可能的讓一個區域,填充進更多的子彈;”
“這樣,我的士兵才有機會造成更大的殺傷。”
“這個場景,換到弓箭陣上,是不是更加貼切?”
“確是——如此——”
周勳的話,讓嶽雲忍不住點了點頭。
軍中的弓箭手向來是結陣殺傷,一輪齊射,鋪天蓋地的箭雨,往往是敵人前進路上最不想遇見的洪水猛獸。
等等——他的意思是——
“我想達到的,也是如同弓箭戰陣的規模。”
迎著嶽雲震驚的目光,周勳微微一笑:“我要我有一個戰陣,裡面的每個士兵都手拿燧發槍。”
“一輪齊射,就要達到弓箭手那樣恐怖的效果!”
嶽雲的眼前,赫然出現這樣的場景;
交替站位的士兵,手舉長槍,面對來襲的敵人,他們毫無懼色。
為首的軍官一樣手中的旗幟,一連串的擊發聲,瞬間將戰場上的喊殺聲盡數淹沒!
不計其數的子彈,劃破黑霧的阻礙,狠狠鑿進方陣中!
敵人就像是被收割的麥子一般,成排成排的倒下!
沒有拚殺,沒有嘶吼,只有一方冷靜的扣動扳機,與一方中彈後綻放的血花,和崩潰的慘叫!
碾壓——擁有此等武器的軍隊,無論是面對偽齊,還是金狗,那都是碾壓!
這樣神奇的武器,這樣神奇的人——必須拉入嶽家軍!
嶽雲心中升起了熊熊火焰,看向周勳的眼睛中,阻擋不住濃濃的熱切!
哪怕是綁!自己也要把他綁進嶽家軍!
“只可惜……”
周勳無意間,忽視了少年眼神的變化,只是自顧自的歎了口氣。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裡馬;”
“我這武器的千裡馬是有了,可承載武器的軍隊、國家,倒是沒見一個。”
“寨主何故出此言?”
嶽雲皺起眉頭:“如今我朝雖暫避金人鋒銳,臨安南方;”
“可廟堂江湖、行伍走卒,皆有收復失地、重回故都之心!”
“此刻軍民一心,寨主若有心殺賊,全可以投身軍旅之中;”
“依靠寨主的天人之智,莫說是一軍統帥,將來封狼居胥,莫有不可耳!”
“暫避?臨安?收復?重回故都?!”
“哈哈哈哈哈哈——”
周勳最開始還可以繃一繃,到最後,實在是繃不住了,忍不住狂笑出聲!
“就如今趙家天子,朝堂上袞袞諸公,除去少有的幾個北伐派,還有幾人惦記著回到自己的老家。”
“或者說,重新打回北方,對他們來說,能有什麽好處?”
“這——”嶽雲想都沒想,順嘴回到,“或迎回二帝,或青史留名,或封侯拜相;”
“無論是文臣武將,還是當今官家,都是堪稱利益巨大……”
“小十二啊,小十二……”
聽了嶽雲的回答,周勳緩緩搖頭:“看來你是有點見識,但見識不多。”
“我且問你,功名和生命,哪個重要?”
“這——自然是生命。”
嶽雲倒是想得清楚,畢竟是在戰場上歷練過一番,自然明白在底層士卒的想法。
“很上道嗎!”
周勳掃了掃身邊的凳子,兩人坐在上面。
“人是最聰明的動物,在危險來臨時,任何欲望都比不過求生的欲望。”
“故兵法有言,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為了將將士們求生的欲望逼出來,是這樣嗎?”
“確實如此。”
嶽雲點了點頭,周勳得到了對方的回答,微微一笑。
“可你觀我們一路南逃的路上,可見如此血性的軍隊多嗎?”
“君不見,李固渡口,誰人聞鼓嚇破膽;”
“君不見,東京城下,誰恐敗北言求和?”
“這——”
嶽雲沉默了,若是大宋朝堂皆有血性,團結一心, 豈有金人敢如此囂張跋扈,侵我家園!
“當然,能堪稱柱國之棟的軍隊,還是有的。”
周勳擦了擦汗,繼續評價:“韓家軍、嶽家軍等,這都是大宋的柱石。”
“有他們撐著,這北境不僅難啃下南方寸土;
“若是朝堂能堅定抗金,令其打回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那是——”
聽到周勳評價嶽家軍是大宋柱石,嶽雲忍不住挺起胸膛,少年的臉上,十分驕傲。
只可惜,周勳沒讓少年的驕傲,保存多久。
只見寨主緩緩搖頭:“當然,我所說的,有一個前提,是朝堂下定決心,北上抗金。”
“難道不是嗎?”嶽雲問向周勳,“如今朝廷主戰聲日益激烈,早已是一片抗金之聲。”
“官家也摩拳擦掌,打算大作為一番,各地捷報頻傳,未來必將一片光明。”
“那只是表象。”
周勳緩緩抬頭,伸出一根手指。
“就光一點,就決定抗金只是偶爾,甚至是求和談判上的籌碼。”
“在我看來,這些主戰派,都沒有想清楚一個問題。”
跟著周勳的思路,嶽雲也深深的思考:“什麽問題?”
周勳手指輕巧桌面,聲音斬釘截鐵:“迎回二帝。”
“戰爭和政治,相輔相成;”
嶽雲的疑問還沒說出口,周勳就用一句話,徹底解答了嶽雲的困惑。
“自古以來,戰爭是朝堂政治的延續;”
“若迎回二帝;”
“那當今官家,將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