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將沉沒,命將漏刻。長生卷在,卻難長生。
獵奇生手握《長生》,負在背後,冷冷看著孤徑上奮戰雙方:羊哲衛兵失去了陣型優勢,又不敢下血潭繞圍,只能擁擠在孤徑上,由最前面衛兵單打獨鬥,而身後衛兵只能呼喊助威。王國城仗劍孤徑,兩名侏儒輪換著站在王國城襠下助戰,因佔了地利,勉強支撐。
即使這般,羊哲衛兵單兵之力仍不容小覷,王國城雖殺傷二十余人,但戰的久了,氣勢難免疲軟,一不小心,左臂和左腿各中一劍,傷不深,卻流血不止。
劉文景粉白面目上的精血極其鮮豔,望一眼血潭中羊哲公,喝止道,“左右住手。”
兩方才止了兵劍,羊哲衛兵們慢慢退出孤徑。
獵奇生面無表情,道,“多謝文景賢侄相送。”
於是領著劉文景,出溶洞大廳,上羊哲主殿,出羊哲府,才將其讓回。
羊哲府外,卻不見空陵柏接應,只有黃家親信,一問而不知去向,隻好自行牽上備馬,速速離去。獵奇生早已抑製不住內心的狂喜,已無暇理會其他,只因此生使命業已完成,這世間再無牽掛,再無在意。
王國城傷口做簡單包扎,騎行跟在其後,雖然將盡力竭,心中亦是洶湧澎湃,前日邊疆封王,權勢籠蓋西北,昨日流落隴南,孤身身陷囹圄,今日貴為大軍統帥,又為雷公奪得長生,明日若再迎上歸來,自己必然預備三公之列。
轉念間人生苦樂悲喜,誰人能看透前路天機。
獵奇生道,“老夫這便帶著《長生》先歸天水,並將國城之功,稟明雷公,他日迎上歸來,國城前途不可限量。”
王國城在馬上一拜,道,“國城能有今日所為,皆因獵奇先生指正有方,他日國城若居高位,定不會忘記今日獵奇先生提攜之恩。”
“國城謙謹得很,”獵奇生道,“眼下國城該領軍繼續東進,而後南下迎上,不可再拖延時日。”
王國城一拜,道,“唯命。”
自此二人分道揚鑣。
獵奇生打馬狂奔,心中欣喜萬分,自言道,“時日尚夠!時日尚夠!”
繼而再也抑製不住情感,對天癲狂呼喊道,“生兄,長生不老術已到手,你深淵有知,也該欣喜。我這便回樓蘭,去救龍紋。這古中原內戰之事,再與你我兄弟無關了。”言罷,縱笑不止,待臨羊哲外城,也不理盤問守兵,徑直越上城頭,飛下城宇,隱沒人間。
春日正陽千雪融,恩怨情仇瀕死空。
不知不覺,東方魚白。
此刻從暗藍廣闊的天宇中,劃過一顆星辰,隕落大地。
空陵柏自晚宴見了吉衣,便歸心似箭,心中急著要將見到吉衣的消息報於黃月孤。只是宴畢,獵奇生吩咐各人任務,命他在府外接應。
空陵柏隻好領親信暗藏草木中,但隨著時間推移,心下焦慮不斷加劇,肉身雖在羊哲府外,但內心早已飛回黃月孤府邸。
子時已過,醜時來臨之際,仍不見獵奇生出來,空陵柏已狂躁到渾身抖動,無法停止。當自己再也按捺不住情緒,便對左右道,“我先歸黃府,有要事稟明將軍,爾等在此守候,府中若有殺喊聲,則掩面奮力攻入,以助獵奇先生。除此之外,發生任何事,均不予理會。若是天亮府中還未生變,爾等便悄悄退回,切切不可暴露行蹤。”
左右唯命。
空陵柏退去,尋一匹快馬,疾馳回黃月孤府邸。
城中早已熄了燈火,唯有標識方位的孤火還在燃燒。
空陵柏到了黃府,從馬上滾下來,一路疾奔到黃月孤休息的東廂房。進廂房,尋暗盞,空陵柏看榻上黃月孤,兩天未見,又顯病瘦:眼窩凹陷,顴骨凸出,嘴唇泛皮,面目如同一隻老邁鷹鷲,再無凌厲氣勢,心中不禁酸楚。
此時正值鍾離騷在榻前照看,他見空陵柏此刻回來,詫異道,“柏哥?你怎麽回來了?”
空陵柏將晚宴所見吉衣,而王國城欲將吉衣轉贈羊哲公一事低聲告訴鍾離騷。
鍾離騷道,“今夜一過,王國城必與羊哲公撕破臉面,贈送一說,恐難成型。”
空陵柏道,“無論今夜是何結局,吉衣姑娘都如驚濤駭浪中一葉扁舟,即使不侍羊哲公,也不知會被卷向何方,更甚者性命堪憂。”
“柏哥所言極是,那我等該當立刻去找王國城,救回吉衣姑娘才是。”鍾離騷又作難道,“不知是否該告知將軍?”言罷,向榻上望一眼。
空陵柏思索片刻,反問道,“將軍近兩日飲食如何?”
鍾離騷剛想說飲食還算順暢,黃月孤朦朧中聞見熟悉人聲,用盡全部力氣扭過頭來,只是眼神花亂,看不真切,極度虛弱,問道,“鍾離,何人?”
空陵柏隻好上前一拜,道,“將軍,小柏在此。”
黃月孤扭正頭,合目,問道,“小柏,可助家師,索得長生?”
空陵柏不答,腦中急速旋轉,鍾離騷在一旁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黃月孤不再問,像是又要入睡。
空陵柏反問道,“將軍這兩日,身體還好?”
黃月孤道,“……”
空陵柏終於道,“小柏見到吉衣姑娘了。”
黃月孤如在永恆渾濁孤寂中,聞見明晰天雷驟雨,一個猛醒,勉強支撐身體扭過來,呼吸深促,顫抖問道,“小柏剛剛是何言語!?”
鍾離騷忙過去扶起黃月孤。
空陵柏平靜道,“吉衣姑娘已來到羊哲城。”
黃月孤面上竟然艱難的綻放出微笑,扯開嘴唇乾皮,手抓著鍾離騷手臂,道,“吉衣是來尋我的,吉衣定是來尋我的,我就知道她不會舍我而去。”轉首向空陵柏,道,“快,快帶我去見她!快帶我去見她!”一直喃喃,而後反覆咳嗽。
空陵柏道,“將軍該當養足精神,蓄夠體力,再去見吉衣姑娘,若是以此憔悴面目相見,吉衣姑娘定然垂淚傷神。”
黃月孤聞言,道,“對對對,有何飲食,快快上來,我感覺十分饑渴。”
鍾離騷欣喜,道,“將軍稍等三分,我這便喚人去做。”言罷,奔離廂房而去。
黃月孤還欲問空陵柏詳情,空陵柏道,“待見到吉衣姑娘,自會明曉,將軍此刻該當自行恢復身神才是。”
黃月孤道,“小柏所言極是。”於是複躺下,調整呼吸,溫故吐納。
空陵柏下去,召集各將於一處,等待黃月孤。
還未辰時,羊哲城中已濛濛細雨,萬物始發。
王國城一回到府邸,便命人傳令各黨首,準備即刻啟程東進,命惡來收拾行裝。又找到善毀,將昨夜事情和盤托出,亢奮之情,溢於言表。
善毀聞言,思索道,“將軍可曾想過,我等仍在城中,受困於羊哲公。昨夜一行,將賭注全部傾注於雷公身上,使此地變得凶險萬分,出不出得城另當別論,即使脫險,他日歸來,若雷公翻臉不認帳,又如何是好?”
王國城面露不悅,道,“善毀先生多慮,羊哲老兒現如今肉身新成,僅限自保,已無力阻止我等離去。若是迎上歸來,即使雷公不認帳,天子自當謝我,何愁前路無錦繡。”
善毀不再多言,道,“老夫近日身體微感不妙,又見將星現空,此非吉兆,不日定出禍亂,還是速速離開最好。”
王國城道,“正是。”
天剛欲亮,忽然墨雲密布,濃滾而來,將羊哲城上方遮住。不久傾盆大雨,瓢潑而下,致使天昏地暗,複臨黑夜。
不一時,風停雨霽,然墨雲不散,久居頭頂。
各地隻好打起火把。
黃月孤聽聞到吉衣的消息後,心情大好,飲食了將近一個時辰,雖然面容依然憔瘦,然而整個人的活力已恢復了七成。飲食完畢後,見天莫名黑下來,又有了困意,不一時便倦睡過去。
此時空陵柏與鍾離騷、黃子余、黃子未、黃子了及黃蚺眾家將繼續在廂房外等候。
巳時六刻,王國城有信使來通知整裝備發。
空陵柏聞訊,依然不敢打擾黃月孤休息,一直等到午時一刻,黃月孤自己醒來,出了廂房,天依然如墨一般,見眾人打著火把,都等在門外。
眾人見黃月孤出來,忙上去,道,“將軍,將軍。”
黃月孤一一點頭,環視眾人,目光落在空陵柏身上,心中激動,面帶笑意,道,“小柏,且帶我去見吉衣。”
空陵柏目光略微退縮,不知如何回答。
黃月孤略感不秒,聲音轉陰沉,道,“小柏莫不是誆我?”
空陵柏道,“小柏不敢。”
黃月孤凝視空陵柏,不再言語。
空陵柏隻好將昨夜晚宴之事跟黃月孤一一道明。
黃月孤一邊聽,一邊積壓情緒,臉色陰晴不定。待空陵柏講到王國城要將吉衣送往羊哲府時,黃月孤心中如炸了雷,氣血上衝,赤紅雙目,怒道,“我誓殺王國城這謫賊。”
空陵柏勸道,“將軍且息怒,小柏以為,最好是能跟王國城講明將軍與吉衣姑娘因果,和氣將人要出來,想那王國城不會因一女子與將軍糾纏。”
“暫聽小柏之言,”黃月孤鷹隼之氣盡露,冷峻道,“累我恍惚暫且放過,但累吉衣傷神,他若和氣送回,我且饒過他,他若有半個‘否’字,縱然身居統帥,亦要取其性命。”
空陵柏從未想過,這吉衣姑娘竟令黃月孤入魔墜道,心下祈佑一切順利,但依然備好霜刀、飛爪,準備一戰。
黃月孤一刻也不再等,命人取了黃月刀,本欲留首將黃子了守家,黃子了反握龍吟槍,一拜道,“臨行前,老夫人再三言過,命子了追隨將軍左右,不離一刻。”
黃月孤也不悖他,於是黃家家將盡出。
臨行時,空陵柏喚來信使,將事情經過草草寫於竹簡之上,令他送於唐子明。
“將軍,黃月孤領一乾家將來府上請賜琴師。”王國城門吏道。
“什麽琴師。”王國城正在收拾行裝,不滿道,“昨夜命他手下家將空陵柏在外接應,出來後人已逃遁無蹤,想來是懼怕謀求長生失敗,羊哲公責難。哼,差點壞了雷公長生大事,此刻還有臉來請賞。”
又回過神來,心中開悟道,哦,我說這黃月孤從入羊哲城便一直托病不出,原來是懼怕得罪雷公、羊哲公兩方,詐病以求自保。我在前舍死相搏,他在後裝病不起,今日知長生易主,已歸雷公,他倒大病痊愈,爬將起來,分享獎賞,哼,不枉他陰險狡詐之名。只是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且看在其師面上,先不予他計較。
於是對門吏道,“命他速速退下,準備行裝,歸營領軍。本統帥就當沒有發生此事,若是再來糾纏,莫怪本統帥翻臉無情。”
門吏將王國城口諭傳達於黃月孤,黃月孤瞬間暴怒,正待發作,空陵柏忙穩住黃月孤,又對門吏道,“我等這便歸府準備。”
門吏冷面退回。
黃月孤心中隻想著吉衣,如今卻無法見得,自是天靈冒煙,百骸焚火,便要硬闖統帥府邸。
空陵柏忙攔住黃月孤道,“此次南征,將軍遇迎上授封良機,還望將軍以此為重,老夫人,以及眾弟兄們,全仰仗將軍。若弑殺統帥,後果不堪設想,還望將軍切莫因小失大,萬事三思而後行。”
“我意已決,小柏莫要再勸我。”黃月孤怒火不消,扣甲抽刀,道,“人活於世,若不能順於內心,護己所愛,縱苟且攀於高枝,受人叩拜,也是枉然。”
眾人見黃月孤就要徑直闖統帥官邸,紛紛慌忙阻攔。
空陵柏正面以身擋黃月孤去路,黃月孤一面拎刀向前走,空陵柏一面向後退,一面輕聲道,“將軍心意小柏最是清楚,但何事都會有最好辦法,小柏在此有一計,不但能叫將軍手刃王賊,不累將軍仕途,還能救出吉衣姑娘。”
“何計?”黃月孤口中問道,但並不停步。
眾人亦是擋在左右,想攔住黃月孤。
“將軍,將軍,此計僅需一劄尺牘即可,”空陵柏見終於說動黃月孤,才伸手將其攔下,道,“吉衣姑娘現完好無損,故不急於一分一刻。”
黃月孤被阻,也無再前進的意思,停在當場,大口喘著粗氣,眼中空洞可怖,卻在盯著空陵柏。
空陵柏摘了黃月孤手中刀,遞與一旁鍾離騷,又在黃月孤耳邊低語幾句。
黃月孤似回過神來,道,“權且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