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向著地平線漸漸落下,光芒透過遠方白茫茫一片雲霧,依然還能照亮被快速生長的草本植物覆蓋的大地。
遠處一艘黑色的浮空卡車從雲霧中衝出,略顯斑駁的塗裝卷得霧氣翻滾不已,帶著周身全開的各種警示燈,以一種不可阻擋般的姿態緩緩下降。
近處則是濕漉漉的草地和被風雨襲擊過的低矮灌木,泥濘的大地上偶爾跑過一些外出覓食的蟲豸。
張弓站在防護穹頂外的一處高坡上,回頭靜靜的看著這陌生又熟悉的場景,一陣持久淒厲的狂風驅趕著連綿的細雨橫掃而過,在他外骨骼的頭盔上散播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但他並不是靠這層視界狹窄的玻璃來觀察的,攝像頭采集的圖像將外界景象投影在頭盔內側,形成了比目視范圍更大的精細圖像,這種程度的雨水完全不會影響張弓的視野。
視線裡熟悉的是每年進入冰季前這惡劣難受的陰雨天氣,陌生的則是地面上忙碌的場景。
每年的這個時候,鎮子裡所有能動彈的人都在和饑荒賽跑,在冰封大地前,全家利用所有的時間出去收割還能吃的草,嫩的涼拌,老的烘乾,作為口糧的額外補充,如果能找到一些蟲蛹那就是運氣爆棚,得趕緊塞進肚裡,防止被別人搶走。
家中不能在泥濘中跋涉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能閑著,清理一個旱季都沒用的暖爐、烘乾食物、加固房屋、增加保溫層,翻出來各種冰季用品做維護保養。
而今年,面對如此惡劣的天氣,鎮民們住在溫暖保溫的房屋中,吃著物美價廉的營養膏,絲毫沒有往年那種緊迫感。
但他們也沒閑著,大多數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比如負責執勤的張弓,剩下的則在熱火朝天的——搬箱子。
每有一艘新的浮空卡車頂著幾乎只有20米能見度的大霧降落到好味牌營養膏的裝卸廠,就有數個工頭熱情洋溢的圍了上去,叫嚷著價格、時間和不要錢的奉承話,揮舞著手臂引起注意。
第一次跑這條線的浮空車司機大多都會被這種場景嚇一跳,但他們背後的代理商們可是輕車熟路。
很快,某個幸運的家夥得到了這份訂單,在得到基本的貨單信息後,工頭轉身便開始招呼人手,與工廠庫管的交接、點貨、驗貨、包裝、然後裝到浮空車上,甚至有些還提供免費的重心校準服務,讓裝滿了半固體貨物的浮空卡車不至於被某一陣大風給吹翻。
如果這是發往其他星系的訂單,那這些工頭手裡還有各種標準尺寸的宇宙貨櫃,密封、固定、重心校準全都包辦。
張弓記得領主大人管這個叫什麽“一站式服務”,他覺得這個名字十分的貼切,那些進貨的供應商們更是讚不絕口。
這種把需要分散辦理,具有內在關聯性的事物集中一個團隊處理,效率提升的不止一星半點,比起節省的時間,付出的那點星幣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隨著太陽徹底躲到了地平線下,來接替張弓的人也來了。
立正,敬禮,禮畢。
交接完成,並囑咐這名新兵蛋子把身上外骨骼的警示燈、頭燈都打開,張弓結束了白天的工作。
吃過晚飯後,作為治安隊伍的領導人之一,他還得去參加個會,討論數量驟然增加的垃圾城移民帶來的治安情況惡化,和街面衛生情況下降的問題,這些家夥前半輩子都生活在臭氣和垃圾堆裡,生活習慣比之前的鎮民們還不如,最近已經抓了不下一個連隊的移民,罪名都是隨地大小便。
張弓默默走過一處因惡劣天氣而停工的工地,拉開了一扇比普通住宅更加高大厚實的金屬門,在大門外甩去外骨骼上殘留的雨水,走進熱氣騰騰的室內,一個尖銳的金屬音扯著嗓子叫到:
“條子!客人!條子!
大座兒,往裡走,大座兒!”
張弓摘下了頭盔,狠狠的吸了一口空氣中彌漫的香氣,抬起手對著胖胖的老板娘打了個招呼,不滿的說道:
“這門鈴怎麽不學好,匪幫黑話都會了?”
富態的沙夏無奈一攤手,歎了口氣:
“還不是上次那兩個剛刑滿釋放的原匪徒,正吃著呢,碰到了巡警,嚇得屁滾尿流高聲叫了半天來著。
現在好了,碰到穿外骨骼的,就說人是條子。”
張弓此時已經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也歎了口氣:“學壞一出溜兒啊。”
“可說呢,長官您來點什麽?”
張弓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顯示的菜品示意圖:
“來一個巧克力風味套餐吧。”
在惡劣而寒冷的天氣裡站了一天,外骨骼畢竟不是100%密封的,張弓急需一些能讓自己全身暖和起來的食物。
就在這時,尖銳的金屬音再次響起:
“美女!大美女!美女!
大座兒,往裡走,大座兒!”
張弓轉頭一看,不由得咧開了嘴:“呦,康妮,好久不見啊。”
神色疲憊的康妮看到渾身水珠的張弓,發自內心的微笑浮現在臉上,使勁揮了揮手:
“弓子?真巧啊, 你這是去幹嘛了?渾身都是水。”
張弓招呼著康妮在一旁坐下,一邊淡淡的抱怨道:
“剛值完班,工廠那邊有一批緊急的貨物,這破天氣,我都怕被浮空車一個不注意給我撞死。”
點了一個新出品的鳳梨風味套餐,康妮一屁股坐到了張弓的身邊。
“這個我知道,緊急送往【依克斯加】星系的,說是鄧紫岩閣下拜托的。”
張弓思索了片刻才想起這個人:
“賣給咱們禿鷲級的那個鄧紫岩?
他不是外出遊歷星海去了嘛?”
“他家族那邊有什麽變動,具體的,保密條例。”
康妮止住了話題,隨手脫下手套,毫無形象的把手放在張弓外骨骼胸口處的能源電池附近。
“這破天氣,冷死了,這兒暖和,讓我捂捂。”
張弓一頭黑線的看著故意岔開話題,還沒有絲毫淑女形象的老友,吐槽道:“本來工作就是個情報頭子了,還這麽不顧形象,小心嫁不出去。”
康妮翻了個白眼:“就你話多,背了這麽多規章制度都堵不住你的嘴,你這保安隊長就多光榮似的。”
張弓神色鬱鬱的輕聲說道:“是啊,你當了領主的心腹,而我只能維持維持治安。”
“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
張弓擺擺手:“我知道,我只是有點懷念新兵營的時候了,明明隻過他了兩個月,感覺卻已經過了好久。”
張弓抬起頭,目光越過了屋頂:“不知道雍同吉怎麽樣了,星空中可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