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是不是要殺我?”

　　秀晶的反應把老約翰嚇了一跳。

　　“何出此言，你這明明是心腹下放，被重用啊。”

　　秀晶不再年輕的臉上鬱色十足。

　　“我只是個女仆長啊，突然讓我管一個大工廠，160個人！

　　況且我還根本不懂種田和生產，這不是分分鍾會犯錯，能簽賣身契都是好下場了。”

　　“哈哈哈……”

　　老約翰少見的爽朗大笑。

　　“你這真是杞人憂天，以領主如今的能力，想收拾你我，那還用找這種由頭。”

　　秀晶微微一笑，眼角的細細的魚尾紋呈現出優美的線條，不但沒看出歲月的痕跡，反而襯托出她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真的嗎！

　　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這領主大人讓我負責營養膏工廠，這到底是為什麽?”

　　老約翰不出所料的被秀晶的眼眸吸引，等回過神來後，為了掩飾尷尬，呵呵兩聲後，便趕緊解釋了起來。

　　“領主如今是鳥入山林，龍出淺灘，不可同日而語了。”

　　在秀晶期待的目光中，老約翰微微昂起下巴，打算展示自己的“學識”，可他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反問道:

　　“你是覺得這300萬星幣花的不值?”

　　秀晶猶豫了一下，仿佛按不下心中的好奇，語速緩慢的說:

　　“我只是……實在不明白，營養膏這種東西，利潤薄又便宜的很，直接買就好了，幹嘛要自己去生產?”

　　老約翰只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買?你想得太簡單了。

　　薩馬奴尼星系的情況你早就知道，本星系只有這一顆宜居星球，附近星系，除了三跳[注1]外的【伊克斯加】星系有一座大規模的太空種植園，其他星系都是些中小型的，其中絕大部分都是些黑作坊。

　　供自己使用都遠遠不夠，每年都得從【伊克斯加】高價進口，其對外出售價格，不用想也知道了。”

　　秀晶點了點頭，明白自己是想當然了。

　　老約翰則背著手，神色得意的說道:

　　“而且，秀晶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一筆生意麽?”

　　小老頭沒去等女仆長回答，就繼續說道:

　　“就拿隔壁【烏呼拉能】星系來說，全星系大約3000萬人，因為沒有宜居星球，所有能住人的地方，糧食幾乎全都依賴進口！

　　全星系，往少了推算，不算那些本地黑作坊產的，每年還至少需要采購3萬噸！1份標準營養膏0.5KG，按照價格0.1星幣計算，那僅僅一個星系就是600萬星幣的大數目！

　　和我們同價格的沒我們優質，和我們同樣質量的比我們貴。

　　產能完全可以把隔壁全星系的市場完全吃下來，一年就能回本！

　　而且這還是僅僅算了批發價，本星系我們可以自產自銷，能賺取更多星幣。

　　後續擴大生產，5個星門跳躍之內，我們的產品都具有絕對的優勢，就連【伊克斯加】星系那座太空種植園早晚都得倒閉！”

　　哥茲這一大段話把秀晶說蒙了，平時不起眼的營養膏居然有這麽大的市場?

　　“那……可是……如果為了佔市場，那為什麽不鋪開產能，現在僅僅是維持最低運轉呢?”

　　“這就是我們做下人的格局不夠，沒有理會到其中的深意。”

　　“哦?那管家大人和領主關系親密，那其中的深意……”

　　老約翰沒理會秀晶話裡的隱隱的揶揄，再次反問道:

　　“領主當時怎麽和你說的?”

　　秀晶眉頭緊蹙，回憶道:

　　“也沒什麽特別的，昨天把我叫過去，宣布消息，還說了一番好好乾，我們的目標是人人有營養膏吃之類的話。

　　這些話真的奇怪，這些鎮民不是本來就有得吃嘛?”

　　老約翰仿佛已經看透了一切，而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

　　“你也知道，新鮮食物，也就不到1%的權貴吃得起。

　　普通人，有錢的吃合成食品，沒錢的就吃營養膏。

　　關於本地這幫窮鬼，啊不，居民！

　　他們所用的營養膏，就連標準營養膏也並不多，大部分是通過小作坊，小商販流入的劣質品。

　　一些是大型工廠生產的殘次品，過期品。這些都算好的，起碼該有的東西還都有。

　　還有一些是小作坊自己勾兌生產的黑心產品。

　　其原料極為劣質，就是摻了點維生素的澱粉漿糊，甚至都舍不得放點植物油脂。”

　　老約翰背著手，看著面前眾多的生產機械，說道:

　　“大人對你說的那麽多，意思就是，我們的目標，不是那種摻了沙子的劣質品，也不是現在生產的一般貨色！”

　　看到那雙求知而迷惑依然不減的眼睛，老約翰想到兩天前的自己在子爵面前是否也是同樣的迷茫表情。

　　於是他決定講得更透一些，繼續解釋道:

　　“眾所周知，標準營養膏，其實就是最低級的營養膏，主要就是以膏狀粗製纖維和單細胞蛋白質為主，毫無口感和味道可言，只能保證最基本生存需求，廉價的調味劑更是千篇一律，吃久了都是一股塑料味兒。

　　那麽星都裡的人，包括我們，吃的合成食品也沒好到哪裡去，事實上那些人也不關注也不在乎他們口中的“肉”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秀晶此時心中已經有點後悔了，刨根究底，最後的答案她可能無法接受，下意識的就否認起來。

　　“不不不……那些不都是肉嘛，那麽多口味，公爵府後門那家肉餅又香又多汁……”

　　“哈哈哈哈！”

　　老約翰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看到了幾天前的自己。

　　“什麽牛肉、雞肉、魚肉，那些都是蟲肉！

　　全都是蚯蚓、蝗蟲、蟑螂！

　　不管是你喜歡的肉餅還是牛肉拉麵，絕大部分“肉類”都是由蟲子研磨成粉，加入添加劑，做成糊糊一樣的肉泥，然後加入色素和味素，就變成了牛肉味的蟲餅！雞肉味的蟲串！……”

　　“怪不得工廠裡有個蚯蚓培育池，嘔……”

　　秀晶頓時乾嘔了起來，平時吃的肉居然都是蟲子，這讓有著輕微潔癖的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老約翰卻沒有想停下的意思。

　　“看看你身邊的這些機械吧，讓蟲肉長得像牛肉，其實就是這麽簡單。

　　所謂的合成食物，其實就是由食物培植工廠的根葉提取纖維，配合蟲子做的肉，在模具中生產出來合成肉或者合成蔬菜，模擬真實食物，有一定口感。此級別為富裕星球民眾的主要食物。

　　而我們就是對照合成食物，經過對營養膏特殊調味，與普通產品差異化設計……”

　　“低端替代品?”秀晶惡心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下意識的就說出了大實話。

　　“這個詞不是很精準！”

　　老約翰被秀晶的實誠嚇了一跳，趕緊大聲糾正。

　　“什麽低端！

　　大人博學多才，從古籍之中找出了【輕奢】這個詞，更符合對外的宣傳。”

　　秀晶低頭咂摸了一下這個詞，聽起來的確感覺高大上了那麽一點。

　　“我們需要對標一系列高端產品，采用全新設計，做出自己的品牌。我們可以進口原料，也可以自己種植，靈活性很大，成本控制也很有彈性。

　　至於出貨渠道，不是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地方可以大范圍種植植物的，比如太空的星城中土地會非常緊張，更優質更便宜的貨物非常有競爭力。”

　　這回秀晶聽懂了，就是通過模仿高級產品的味道和口感，讓普通的居民也買得起。

　　稍稍思考，她就提出了新的疑問。

　　“這，感覺門檻也太低了，很快就有跟風的人出現，陷入惡性競爭怎麽辦?比如說價格戰?”

　　老約翰仿佛正在等著秀晶的這個問題，呵呵一笑:

　　“說到產品競爭。

　　我之前已經說了，附近三個星系，除了【伊克斯加】那座太空種植園能和我們拚產能，打起價格戰來，其他的都不足為慮。

　　更遠地方的產品想進來和我們競爭，運輸成本會直線升高，而本地星系想跟風，也做這營養膏生意的話，太空種植的成本也遠遠超過地面溫室。

　　對於營養膏這種價格敏感性的大宗商品，這顆陽光充足的星球就是我們是具有的先天優勢。

　　而且……”

　　老約翰神秘的壓低了聲音。

　　“你以為這座工廠是怎麽來的?”

　　“這我還是知道一些的，這工廠原本是【烏呼拉能】的訂貨，據說排了很長時間，運輸艦都到星門了，原主突然就說不要了，咱們直接撿現成的……

　　這裡面有別的故事?”

　　秀晶藍色的眸子睜得更大了。

　　老約翰露出一副過來人的表情。

　　“女士，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還記得那咱們遭遇的那支血襲者海盜團嘛?”

　　秀晶一頭霧水，不明白跳樓價的工廠和海盜團有什麽關系。

　　“當然記得，我們九死一生的逃跑，當然，對方也沒撈到什麽好處就是了。”

　　“這就是大人的高瞻遠矚之處啊。

　　因為那次火拚，那個海盜團損失慘重，還說咱們子爵和他的屬下都是瘋子，區區十萬星幣的過路費不交，寧肯賠上三艘戰艦。

　　得知子爵大人牧守薩馬奴尼後，人家直接跑到了【烏呼拉能】！

　　說什麽也不想和一群瘋子當鄰居！

　　一隻饑餓的海盜團堵著星門， 什麽都運不進去，這不就便宜了咱們了。”

　　秀晶張了張嘴，今天她已經被震驚了太多次，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對比損失的三艘老舊護衛艦，不但解決了本地的海盜團隱患，還禍水東引，節骨眼上把人家的項目給攪合黃了，順便撿了個大漏。

　　可以說是丟了面子，贏了裡子，還贏得不少。

　　老約翰看到面前風韻猶存的女士終於想通了關竅，撫掌說道:

　　“領主大人何等人物，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好好乾。

　　那台機器我就拿走了，大人說要研究一下做改良，我就先走了。

　　最後，容我多嘴一句——這是大人看好你哦，把握住！”

　　老約翰頭也不回的走了，秀晶則半晌才緩過神來，畢竟，印象中好吃懶做的領主突然變成了一個算無遺策的硬核猛人，擱誰誰都不相信。

　　可是看著眼前真金白銀，實打實的好處，她又不得不信，又想到唐雲前十多年為了隱藏自己，裝紈絝，裝廢物，竟然毫無破綻，不禁說了一句。

　　“這等心機，恐怖如斯！”

　　.

　　.

　　.

　　[注1]:跳，指恆星系與臨近恆星系通過星門進行的躍遷的計量單位，由於星系之間的移動僅能通過星門來實現，所以幾跳就可以直觀的體現距離的遠近。

　　新伊甸中每個恆星系擁有的星門大多都在1-5個之間，聯通不同星系，星門兩端恆星系之間算作一跳，如果兩個星系之間需要通過兩個星門才能到達，算作兩跳，依次類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