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半個月，躲避戰亂的難民潮水一樣湧上龍王島，而通往自己住處的台階幾乎被一撥又一撥的不速之客踏平。這些人有的來自國民黨，要求他率部沿海岸線南下，接受國軍整編，為國效力，建立功勳;有的來自共產黨，勸告他加入共產黨隊伍，投身到抗日的滾滾洪流中，盡一個中國人的責任;有的來自社會各方的親日派，利誘他率眾投靠到日本人的懷抱，換取榮華富貴;不管是哪一撥人，說話都是綿裡藏針，暗藏機鋒，在此風雲激蕩、雲譎波詭的情勢下，孫海蛟對任何一方人都不能給出明確的答覆，不是含糊其辭就是模棱兩可，為了一萬多個兄弟的身家性命和兩萬多難民的安危，他不得不多加考慮，哪裡還有心思睡覺。

　　他拉開院門，沿著台階往屋後的山峰走去，這個山峰是龍王島最高的山峰，上面建有一個佔地四五十平方米的飛簷翹角的八角涼亭，孫海蛟稱之為“觀海亭”。倘若是白天站在此處極目四顧，龍王島周邊的三十多個附屬宛如一顆顆綠色的寶石盡收眼底，又似眾星捧月一般把龍王島簇擁其中，而那波濤起伏的萬頃碧波、浩蕩的海風和無數盤旋翱翔的海鳥及點點白帆無不令人心胸頓生滄海橫流的無限豪情。但是眼下海面上漆黑一片，只能依稀聽到腳下浪濤拍打礁石的聲音。冷冽的海風撲面而來，孫海蛟不禁抖了一下身子。

　　“披上大衣吧，當心著涼！”隨著一個溫婉的聲音，一件紫貂皮的大氅披到孫海蛟的肩上，原來是他的妻子朱竹雲。

　　“謝謝！”孫海蛟大氅握住妻子的柔嫩細滑的雙手。

　　“都老夫老妻了還這麽客氣幹嘛?”朱竹雲輕聲笑笑，“是不是心裡很煩?”

　　“說不煩，那是給自己好看！在目前的處境中，作為蛟字軍的老大，我能不煩嘛?”

　　“那你有什麽打算?”

　　“實在想不到一個萬全之計啊！”孫海蛟言畢又長歎一聲。

　　“兄弟們都是什麽意思?”

　　“他們和我一樣，都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這你是知道的。他們的意思是只要不投靠日本人，怎麽著都行！”

　　“這就好辦了，我們要麽沿海岸線南下投靠國軍，要麽投靠共產黨，都可以啊！”

　　“不行！”孫海蛟斬釘截鐵地說道。

　　“為什麽?”

　　“你想想，國民黨都是些什麽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貪官汙吏，在某些層面，比日本人更可惡！你看看那兼第三艦隊司令的市長大人，日本人還沒有來，他就炸毀軍艦，帶著一夥幕僚、官太太和闊小姐撤退了，棄黎民百姓於不顧，這等於拱手把青島送給日本人，這樣的政府，我們能信任嗎?再說共產黨，靠著幾條破槍，能成什麽氣候?況且我們對他們也不了解是吧?我不能把自己的弟兄送給別人當炮灰！”

　　“可是如果日本人佔領了膠東，只怕容不得我們，到時候如果開戰，靠我們蛟字軍一萬多人和難民們，只怕堅持不了多久啊！”朱竹雲憂心忡忡地說道。

　　“如果小鬼子容不下我們，先向我蛟字軍進攻，堅持不了多久也要打！雖然我們沒有堅船利炮，也沒有飛機坦克，但是我蛟字軍一萬多兄弟和兩萬多難民上下齊心，龍王島工事堅固，況且周邊十五公裡內暗礁遍布，小鬼子的軍艦無法靠近，想吃掉我們也沒有那麽容易！”

　　朱竹雲點點頭:“海蛟，不管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孫海蛟攥緊妻子的雙手:“竹雲，謝謝你的支持，更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朱竹雲把頭靠在丈夫寬厚的胸膛上，道:“我是你的妻子，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不離不棄，陪伴在你左右！”

　　孫海蛟在妻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我們回去吧，老二和幾個兄弟上岸打探情報，應當回來了，我們看看去。”他話音剛落，就聽身後的山道上傳來一個粗獷有力的聲音:“大哥！”

　　“是老二嗎?”孫海蛟松開妻子。

　　“是我！”綽號“抓破天”的十三太保老二宋天魁幾步到了孫海蛟面前。此人年齡比孫海蛟略大幾歲，留著一頭長發，他身形消瘦，雙臂奇長，由於自小就練習“鷹爪功”，十指如同鋼鉤一樣結實，一身輕功可竄房越脊，兼之心思縝密，遇到大事總能為孫海蛟出謀劃策，被孫海蛟視為臂膀，在蛟字軍中威信也非同一般，除去孫海蛟，他的話沒有人敢不聽。

　　“老二，日本人有什麽動靜?”

　　“小鬼子從天津沿著海岸線南下，已經佔領了煙台，估計威海也要不保，山東半島難免全面淪陷啊！”宋天魁歪著腦袋長歎一聲。

　　“青島城裡是什麽情況?”

　　“小鬼子的第四艦隊和先遣軍已經進駐青島，市政府成了他們的司令部，第四艦隊的頭頭叫柴田彌一郎，先遣軍的頭頭叫野田修三，他們進城的當天就指令趙其朋成立了維持會和市政府，任命他為青島市長和維持會會長。”

　　“這個趙其朋就是年前勸我們歸降小鬼子的趙其朋?”

　　“不是這條沒有脊梁骨的老狗還能有誰?”

　　“中國一百多年來受盡外人的欺辱，就是出了太多趙其朋這樣的畜類——兄弟們都是怎麽想的?”

　　“他們聽說我回來了，哪還有心思睡覺，都在聚義廳等你呢。”

　　“好，我們去聚義廳。”孫海蛟言畢率先走在前面。

　　聚義廳其實就是一座關公廟，乃是孫海蛟花重金建造，佔地廣闊，門兩邊懸掛著讚譽關羽關雲長的一代精忠懸日月，千秋正氣壯山河的楹聯，裡面供奉著關公的塑像，“蛟字軍”中不管有什麽大小事情，孫海蛟都會和兄弟們在此商議。

　　孫海蛟遠遠聽到聚義廳中聲音喧嘩，叫得最響的就是人稱“塞秦明”的三太保關虎。“這個老三，都已經是娶妻生子，三十來歲的人了，脾氣還是這麽火爆，看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話真的很有道理。”孫海蛟微微一笑，加快了步伐。

　　守候在聚義廳的乃是三太保關虎，四太保高雲天，五太保吳朝陽，六太保劉奇雄，七太保王德江，八太保張讚亮，九太保許從利，十太保馬飛，十一太保龔天勝，十二太保於定，十三太保耿忠，另外還有十幾個“蛟字軍”中的太保以下的頭領。

　　這些人見孫海蛟和朱竹雲及宋天魁走進大殿，立馬停止喧嘩，一個個站起身子，雙手抱拳當胸，低著頭大聲叫道:“大哥，二哥，大嫂！”

　　孫海蛟面帶微笑掃視眾人一眼，點了點頭，脫下大氅交到妻子手裡，往關公的塑像走去。

　　這座關公的塑像高約九尺，色彩鮮豔，他左手捋須，右手執刀，丹鳳眼半睜半閉，衣袂和胡須好似在隨風飄動，看上去威風凜凜，恍如真人。

　　孫海蛟在供桌上拿起一把一尺多長的檀香，宋天魁急忙上前，端過燭台讓孫海蛟把檀香點燃。孫海蛟表情肅穆，雙手抱香，彎腰對著關公的塑像拜了三拜，把香插進一個青銅質地的三足香爐，這才轉過身子，面對眾兄弟說道:“各位兄弟，坐下吧，坐下說話。”

　　大家紛紛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目光集中到孫海蛟身上。

　　朱竹雲上前把大氅披在孫海蛟身上，默默無語退到一邊。

　　孫海蛟拉拉大氅的領子，掏出香煙點燃，深吸一口，這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道:“各位兄弟，小鬼子佔領青島過後，又佔領了煙台，現在正向威海*近，想必你們都聽說了吧?”

　　“大哥，”關虎跳了起來，“看來整個山東半島已經危在旦夕，俗話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們蛟字軍何去何從你該拿出一個方案是吧?”

　　孫海蛟笑著問道:“大哥我還沒有一個成熟的方案，依三弟的意思，我們蛟字軍該怎麽辦?”

　　“問我?”關虎咧嘴一笑，“那還不簡單?一，萬船齊發，離開龍王島，南下投靠國軍，二，穿越敵佔區，前往山西投奔八路軍，三，我們哪裡也不去，就以龍王島為據點，和小鬼子乾！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所有兄弟們的意思！”

　　“竹雲，看來兄弟們的想法和你不謀而合。”孫海蛟看了一眼身後的朱竹雲說道。

　　“哦?那大哥是怎麽看的?”關虎問道。

　　孫海蛟道:“叫你大嫂告訴你們吧。”他踏滅煙頭。

　　眾人齊刷刷把目光集中到朱竹雲身上。

　　朱竹雲笑笑:“你們大哥不同意我的想法。”

　　“為什麽?”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問道。

　　“竹雲，你告訴他們。”

　　朱竹雲躊躇一下，道:“你們大哥不想蛟字軍做任何人的炮灰，也不想主動和日本人為敵，為了蛟字軍一萬多個兄弟和島上難民們的身家性命，他在想一個萬全之策！”

　　“什麽完全之策?”關虎暴叫一聲，“完全之策就是投靠小鬼子，做一個和趙其朋一樣被人人唾罵的漢奸，我們大家就平安了！”他指著孫海蛟吼道，“孫海蛟，你是不是慫了?別忘了，你爹你娘可是被漢奸和鬼子害死的！”

　　“三弟，你怎敢對大哥如此無禮，反了你了！”宋天魁起身上前幾步，舉起巴掌就要往關虎臉上抽去。

　　“慢——”孫海蛟斷喝一聲，揮手示意宋天魁坐回原處。

　　宋天魁瞪了關虎一眼，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而關虎也氣呼呼坐了下來，扭過腦袋不看孫海蛟一眼。

　　孫海蛟起身走到關虎面前，拍拍關虎的肩頭，笑道，“我最欣賞三弟的個性，剛正不阿，說話直來直去，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他目光巡視一圈，“我孫海蛟和你們已經做了十幾年的兄弟，什麽樣的脾性你們都了解，就是腳下的海水幹了，我孫海蛟也不會忘了身上的血海深仇，更不會做一個在小鬼子面前搖尾乞憐的漢奸！小鬼子和漢奸隻殺害了我爹我娘，只有兩條人命，而我們身後，是幾萬條人命，如果我們一走了之或是和小鬼子對著乾，他們怎麽辦?”

　　“你走又不肯走，留下又不敢跟小鬼子乾，也不去做漢奸，難道小鬼子會讓你安生啊?你又不是小鬼子他爹！”關虎朝孫海蛟翻了翻白眼。

　　孫海蛟道:“小鬼子肯定不會允許自己的眼下有一萬多中國人的武裝，不聞不問是不可能的——”

　　“你就說你想怎麽辦吧?”關虎截斷孫海蛟的話，又跳了起來。

　　孫海蛟笑著看一眼關虎:“我就不告訴你，等你不叫了我再說出來。”他坐回自己的椅子，慢條斯理掏出香煙點燃，深吸一口，悠然突出一個煙圈。

　　關虎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眾人一眼，跑到孫海蛟面前:“哎呀大哥，你有什麽錦囊妙計就說出來嘛，這樣藏著掖著的，不是故意急得小弟我卵子疼?”

　　孫海蛟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仰臉吐著煙圈。

　　眾人見狀一陣大笑。

　　“大哥， ”關虎搖晃著孫海蛟的肩頭，“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你就快說出來吧！”

　　孫海蛟把臉扭向一邊:“想我說出來也行，乖乖坐回你的椅子上去！”

　　“好，好好！”關虎忙不迭坐回到椅子上。

　　孫海蛟這才丟掉煙頭，道:“我的意思是，哪裡也不去，固守龍王島，我想小鬼子會對我們采取以下措施，一，勸我們歸順他們，我剛剛說過，我們不做漢奸，二，剿滅我們，那就跟他們拚個魚死網破，三，和我們達成互不侵犯的協議，就像當初韓複榘對待我們一樣，我最希望得到的結果就是第三條，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剛剛三弟說了，我也不是小鬼子他爹，我想怎麽樣不是我說了算，但是主動權在我們手裡，因為，小鬼子勸降不成必然會對我們展開軍事行動，只要我們能贏得談判的籌碼，和他們達成協議不是沒有可能，只要達成協議，龍王島還是我們的自由樂土！兄弟們，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兄弟們面露喜色，轟然應道:“明白！”而後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坐在孫海蛟邊上的宋天魁小聲問道:“大哥，如果小鬼子到時候不跟我們談判怎麽辦?”

　　孫海蛟也小聲說道:“那就寧可玉碎不做瓦全！”

　　宋天魁咬緊牙齒，重重點了頭。

　　關虎起身揮動雙臂大叫道:“大家不要吵！”

　　眾人不知道他又要出什麽么蛾子，一起停止議論，看著他和孫海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