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在一個多月前得到情報的,就在得到情報的當天夜裡,我們攻佔了玉皇頂,昨天,我們在通往太平鎮的路上全殲了向玉皇頂集結的一個鬼子中隊。”
“什麽?”李天遙瞪大了眼睛。
范連魁起身晃悠到向天龍身邊,圍著他轉了一圈,陰鷙的目光盯著向天龍,冷笑一聲,說道:“說你們攻佔了玉皇頂,我還有幾分相信,因為獨眼楊彪的手下本來就是一夥烏合之眾,說你們在昨天全殲了日本人的一個中隊,打死我也不信!一個中隊有兩百多號人馬,武器裝備也十分精良,你們有多少人,能乾掉他們?”
“不瞞二位,我們有四百多個兄弟,武器裝備和作戰能力也不比小鬼子差,如果二位不相信,可以派人下山打聽一下。”
“我們和獨眼楊彪井水不犯河水,也沒有跟日本人作對,他們為什麽要攻打我們?”范連魁摸著下巴。
“因為獨眼楊彪對落霞嶺柳氏姐妹的美色覬覦已久,也知道你們烏龍寨和她們關系不錯,所以在日本人面前捏造了一個謊言,說你們勾結八路軍,準備攻打華陽縣城。你們想,日本人能不相信嗎?”
“這個狗日的獨眼楊彪,心腸怎麽如此惡毒——”李天遙一步竄到向天龍面前,“說,這個該死的獨眼龍被你們乾掉了沒有?”
“很可惜,由於地形不熟,這個獨眼龍又在後山架設了一根通往對面山頭的繩索,被他僥幸逃脫了。”
“他媽的,老天真是沒眼!”李天遙暴怒地飛起一腳踢翻桌子,碗碟酒壇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范連魁用眼神示意李天遙不要發怒,繼續看著向天龍說道:“這件事,我們姑且相信是真的,說說你幫我們的理由!”
“因為你們從不禍害老百姓,劫富濟貧,都是響當當的好漢,更重要的是,你們是中國人!”
“這個理由雖然有點牽強,卻叫我無法反駁,那麽我再問你,你們在得到情報的時候為什麽不通知我們?如果我們烏龍寨和落霞嶺配合你們攻打玉皇頂,一起阻擊日本人,豈不是事半功倍?”
“因為我們無法讓你們絕對相信我們的情報是可靠的,也擔心你們懷疑我們在利用你們的力量,所以沒有通知你們。”
范連魁雖然對向天龍的話充滿疑問,卻找不出任何證據,他皺著眉頭,敲著腦袋,沉思一會問道:“你今天來烏龍寨是什麽目的?是討要人情來了還是有其它的想法?”
“打鬼子殺漢奸本來就是我們軍人分內的事情,所以不存在討要人情的說法,我今天來到烏龍寨,有一事相求李大當家。”
“什麽事,說!”李天遙挺起胸膛,大聲說道。
“請李大當家率領烏龍寨的兄弟們和我們一起打鬼子殺漢奸!”
“哈哈,”李天遙一陣大笑,而後笑聲一頓背過身子,“你是在和我開玩笑!”
向天龍表情肅穆:“李大當家,現金鬼子侵佔我國土,掠奪我資源,屠戮我同胞,蹂躪我姐妹,鐵蹄所到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我們隨時都有亡國滅種的危險,所以我們最高統帥向全國軍民訓示,地不分南北西東,人不分男女老幼,槍口一致對外,把鬼子趕出中國——”
“夠啦,”李天遙轉過身子,雙目赤紅看著向天龍,“中國淪落到今天的地步,說明什麽?說明你為之效命的政府軟弱、腐敗、無能!那些當官的,從上到下都是一個樣,貪得無厭,對老百姓橫征暴斂,沒有一個好東西!你所說的統帥高高在上,不理老百姓的疾苦,他,是你的統帥,在我眼裡連狗屁也不是!”他冷笑一聲,“你剛剛不是說打鬼子殺漢奸是你們軍人分內的事情嗎?跟我們有何關系?”
李天遙的話使向天龍的心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沉思片刻,道:“李大當家,你帶著兄弟們到烏龍峰落草,必然有自己的苦衷,但是在此國難當頭之際,在民族大義面前,我們要摒棄一切成見保家守土,你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你明白這些道理!”
李天遙冷笑一聲:“我不是什麽頂天立地的漢子,我只是一個命如草芥的土匪,你說的這些大道理,我一句也聽不明白!”
“你聽得明白,你是一個有正義感的深明大義的男人,否則你就不會做出劫富濟貧的義舉!你對我們的政府有成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但是任何成見在民族大義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不要再說了,”李天遙把手一擺,“我講一些事情給你聽,這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聽完了你再發表你的大道理。”
“洗耳恭聽。”
“坐吧。”李天遙面色稍晴,指指長凳。
“多謝!”向天龍坐到長凳上。
李天遙拿過長凳坐到向天龍對面,眯縫著眼睛,語氣平靜地說道:“並不是每個人一出生就注定要做土匪,我和我的兄弟們,都是被這個世道*得,我們是*上梁山!其實,我們他媽的要求不高,能有一個地方遮風擋雨,有衣服穿有飯吃就行,但是這點可憐的要求都得不到滿足。我們家世代都是農民,只能在地裡刨食吃,可是我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只能租地主的土地。十五歲那年,我爹被地主張德福家的走狗活活打死,因為他欠地主一擔谷子,我娘帶著我到處討飯,到處告狀,可是沒有我們伸冤的地方,天下烏鴉一般黑,沒有人為窮人伸張正義,我娘她悲憤難當,上吊死了。
“我沒有想著為爹娘報仇,因為那時候我太懦弱。我離開了家鄉,到處漂泊,什麽事情都做過,但是天下之大,沒有我立錐之地,最後,我來到太原,做了一個礦工,每天像牛馬一樣乾活,卻拿不到幾個錢,吃的東西還沒有老板家的狼狗吃的好,即使這樣,老板還要拖欠我們那點可憐的工錢。我的結拜老大,因為帶著我們幾個兄弟找老板要工錢,被當眾打斷雙腿,我和其余的人被關進大牢,受盡羞辱折磨。我們被關了一個多月,出牢後知道我們的老大被扔進礦洞活活餓死,我們搜集證據到警察局去告老板,結果我們又被關進大牢,這一關就是一年。知道老板為什麽敢如此無法無天,草菅人命嗎?因為他有兩個好兒子,一個是晉綏軍的團長,一個是法院院長,所以他弄死一個礦工就像碾死一個螞蟻那樣,毫不費力。
“於是我們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社會沒有窮人說理的地方,抗爭的唯一方式就是以暴製暴,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有尊嚴的活著,於是,我們殺了老板一家,並將他家的財物洗劫一空,而後,我又帶人殺光了地主張德福一家老小,甚至,連一隻狗都沒有留下。”李天遙搖頭笑了笑,突然提高聲調,“你說,這樣的一個*政府,我們憑什麽為他去賣命打鬼子?”
向天龍沉吟片刻,道:“李大當家的,對你的遭遇我深感同情,現在我們不是為哪一個人、一個團體、一個政府去打鬼子,而是為了整個中華民族!”
李天遙站起身子:“我是一個粗人,沒有那麽高的思想境界,你就是說破大天,我們烏龍寨也不會充當你們的炮灰,請回吧!”
向天龍見李天遙已經下了逐客令,隻好起身:“李大當家的,這件事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如果日本人佔領了整個中國,又豈能允許你們的存在?”
“到什麽山砍什麽柴,最少眼下我烏龍寨的兄弟們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既然李大當家想偏安烏龍峰,在下臨別前有一言相勸。”
“講!”
“即使你做不了民族的英雄,也不要做民族的罪人!”
“放心吧,我李天遙還有一根脊梁骨,有一點可以向你承諾,我烏龍寨的兄弟不會做小鬼子的走狗,也不會和你們為敵——請回吧。”
“告辭。”向天龍抱抱拳頭,轉身往洞口走去。
范連魁見向天龍出了山洞,湊到李天遙面前說道:“大哥,不能放這個人下山。”
“為什麽?”李天遙用不解的眼神看著范連魁。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一江難藏二龍,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假如他真的佔了玉皇頂,對我們難免構成威脅,因為他們扛著政府的招牌,也許哪天一高興就能來攻打我們,這是其一,其二,他們和小鬼子作對,說不準哪天就把小鬼子招惹到天狼山,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們難免受到牽連,其三,他遊說我們和他合作沒有得逞,難說不會去落霞嶺蠱惑柳氏姐妹,倘若她們上當受騙,我們就失去了一個軍事同盟,所以,即使不乾掉這個小子,也應當把他扣在山上。 ”
李天遙歎息一聲,道:“我剛剛已經說過不與他們為敵,把他扣在山上,豈不是等於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柳氏姐妹不是泛泛之輩,比我們還要憎恨國民黨,肯定不會受他的蠱惑。你安排人下山打探一下,看看玉皇頂到底被他們佔了沒有,還有小鬼子一個中隊被乾掉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大哥,我馬上安排兄弟下山打探,不過依我看來你還是抓緊去落霞嶺看看,提醒柳氏姐妹不要受這小子蠱惑,因為她們畢竟在你面前提起過合夥打鬼子的事情。”
“她們是想和我們一起打鬼子,和中央軍合作絕對不可能!”
“大哥,凡事沒有絕對二字,我認為還是未雨綢繆好,你覺著呢?”
“既然你如此堅持,我就去趟落霞嶺,不過我要先去趟陽北縣城。”
“去陽北縣城幹什麽?”
“我去為她們買點東西。”
“這——”
李天遙見范連魁有點無奈,拍拍他肩頭說道:“陽北縣城離落霞嶺路途較近,我馬上動身,應當能趕在這個小子前面,你盡管放心。”
“那好,我這就安排人下山打探這小子的事情。”
“我走之後,山上的事情就有勞你了。”
“大哥放心,出了任何差錯,我就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李天遙點點頭,大步走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