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素雪好似看出了嶽乃山的尷尬,說道:“盧溝橋事變前一個月,我就從英國回到了北平,當時很多人勸我爺爺去南方,但是他堅決不走,他說,如果全中國都被鬼子佔領了,我們還能去哪?他不走,我和爸爸媽媽自然也不能走,其實我們也不會走的。七月二十九,北平淪陷了,沒過幾天,就有漢奸上門遊說我爺爺擔任教育廳長一職,我爺爺怎麽可能甘願做漢奸呢?後來犬養忠義親自登門,軟硬兼施,但是我爺爺把他罵的狗血淋頭,第二天,我們就被帶到了鬼子的憲兵隊,先是好幾天不讓我們吃喝,見我爺爺還是不屈服,他們就當著我和爺爺的面折磨爸爸和媽媽,甚至當著我們的面讓那些鬼子強暴我媽媽……”梅素雪咬著嘴唇,淚如泉湧。
嶽乃山咬緊後槽牙,拿起掛在牆上的毛巾幫梅素雪擦去淚水。
坐在一邊的黃俊民和兩個男青年也是攥緊拳頭,眼睛發紅,額頭青筋凸起。
梅素雪繼續講道:“我爺爺悲憤難當,就咬舌自盡了,即使這樣,他們還是往他的屍體上捅刺刀,直到腸子流了一地,這些鬼子才住手,後來,他們又當著爸爸媽媽的面強暴我,我大聲的哭喊,拚命的反抗,但是在這些畜生面前我的反抗是那麽軟弱……我們一家三口沒有人屈服,直到他們割掉我的……我的父母也沒有向他們求饒,只是用鄙視的目光看著他們……
“他們被我們徹底地激怒了,十幾個鬼子舉起刺刀把我父母刺得體無完膚,後來一個鬼子又獰笑著把刺刀捅進我的腹部,一陣劇痛過後,我失去了知覺——也許是他們累了——絕對不會是因為厭倦了殺人的遊戲,他們隻捅了我兩下,而且沒有刺中我的要害。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光著身子躺在草叢裡,腸子已經湧出肚皮,上面趴著大團的蒼蠅,四周一片黑暗,只能看見頭頂的幾點星光,借著微弱的星光,我看到了大大小小的墳塋,看到了爺爺、爸爸和媽媽的屍體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由於天熱,他們的屍體已經發出臭味,我把腸子塞到肚子裡,艱難地爬到他們跟前,挨個摸著他們的臉,摸著他們的手,用盡渾身的力氣呼喚他們,但是他們永遠不能再回答我了……”梅素雪終於失聲大哭。
嶽乃山的熱淚滾滾而下,用毛巾擦拭著梅素雪臉上的縱橫恣意的淚水。
梅素雪了哭了一會,心情有了少許的平靜,她止住哭聲繼續說道:“當時我想,所有的親人都死了,我還活著幹什麽?我把手伸進創口,想把腸子扯斷,這樣就可以去追爺爺、爸爸和媽媽了,但是我最終放棄了這個打算,如果我死了,誰來幫他們報仇?我不能死,我必須活下去!
“報仇的欲念支撐著我往前爬去,爬了幾步腸子就流了出來,我把腸子塞進肚子裡繼續往前爬,剛開始爬的還快點,到後來只能一寸一寸往前挪,我感覺渾身的力氣已經消失殆盡,感覺困意一陣一陣向我襲來,我告誡自己不能停下,不能睡著,因為我知道只要睡著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我爬出了墓地,這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看見一個老爺爺在離我不遠的莊稼地裡鋤草,於是我喊救命,可能是我聲音太虛弱,我喊了好久他才聽到我的聲音,他跑到我的身邊,見我渾身是血,腸子流在外面,自然嚇了一跳——他是個好心人,跑回村裡叫了幾個年輕人用門板把我抬到他家裡,但是他也發愁,因為他沒有錢送我去醫院,即使有錢也不敢,我企求他來教堂找馬丁神父,馬丁神父原來是一個出色的外科醫生,幾年前他來到北平,在宣武門的聖約翰教堂做了神父,他的兒子和我是英國劍橋大學的同學,回國後我曾經探望過他幾次,我知道他不會見死不救。聽了那個農民老爺爺的講述,馬丁神父帶著藥品和做手術的器具趕到他家裡,為我做了手術,也許真的是上帝在保佑我,我活下來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療養,我的身體恢復了健康,便化名蘇雪梅,開始計劃復仇的事情,我買了一把殺豬刀,在一個晚上走進西直門,把一個鬼子引誘到一個小巷裡面,當他準備脫我衣服的時候,我把殺豬刀插進了他的肚子裡,但是沒有刺中要害,當時這個鬼子抱著殺豬刀跑了,一邊跑一邊大喊救命,眼看他就要跑出了小巷,這時一個男人衝進小巷,我正在擔心,卻看到這個人彎腰從地上摸起一塊磚頭狠狠地砸在這個鬼子的頭上,鬼子踉蹌一下倒在地上,這個人跪在他身上,繼續舉起磚頭砸他的腦袋,直到把他砸得腦漿迸裂才扔掉磚頭,拉著我轉身就跑。”
嶽乃山問道:“這個男人是什麽人?這麽勇猛!”
梅素雪朝黃俊民挪挪嘴巴:“就是黃校長!”
黃俊民見嶽乃山朝自己頗為讚賞地點點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皮。
梅素雪繼續說道:“我們跑到黃校長家裡,經過攀談,我知道他的遭遇和我一樣淒慘,在北平淪陷的第二天上午,他的老婆和只有十五歲的女兒遭到鬼子的強暴,最後被刺死在他們家的胡同口,我們對鬼子都有刻骨的仇恨,但是靠我們兩人的力量根本殺不了幾個鬼子,於是我們決定組建一個暗殺組織並發展、團結更多的人加入,黃校長提供所有的活動經費。經過一段時間,我們是組織已經擴展到十幾個人,我們給自己的組織起名血梅花,暗殺的對象都是鬼子的高級和有頭有臉的漢奸,主要手段就是扮作舞女在鬼子軍官和漢奸經常出入的舞廳打探情報,一旦摸清他們的情況就經過周密的部署,然後毫不猶豫的下手,自血梅花組建以來,我們幾乎沒有失手,但是因為今天突然來了一個鬼子少將,我們無法到達二樓的舞廳,最後隻好把炸彈放在二樓的樓梯下面——嶽大哥,要不是你今天晚上跟蹤我們,可能我們一個也走不掉!”
嶽乃山摸摸梅素雪的腦袋:“素雪,老天爺,也可以說是上帝,他們既然不讓你死在鬼子的刺刀下,你就不會那麽輕易死掉!”他見梅素雪點點頭,問道,“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你在麗緣歌舞廳是怎麽認出我的?”
梅素雪臉上飄過兩朵紅雲,頗為羞澀地說道:“我不光認識你,還認識向天龍大哥呢!”
“這個,不會吧?”嶽乃山瞪大了眼睛。
“你們倆是我爺爺最喜歡的學生,回國以後他在我面前提起過你們,還給我看了你們三人的合影!”
“原來是這樣……”嶽乃山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也看過你十幾歲時候的照片,當時在麗緣歌舞廳雖然感覺你有點眼熟,卻想不起會是你,我真的太笨了!”
梅素雪笑笑:“其實你走進舞廳,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但是我搞不懂你怎麽會在北平出現,因為爺爺告訴我你和向天龍大哥都當兵去了,當時我想,也許你回到北平是有什麽特別的任務,於是我接近你,說出了自己真實的動機——如果你敢叫喊,說明你可能貪生怕死,或是和鬼子是一夥的,我就會先殺了你,如果不聲張,就讓你趕快離開,省得日本人來了你受到拖累!”
嶽乃山表示理解地點點頭,問道:“你在黃校長面前沒有提起在麗緣歌舞廳遇到我的事嗎?”
梅素雪搖搖頭:“沒有,因為我考慮你可能還有別的身份,所以沒跟任何人提起,即使那天在墓地再次遇到你,我也沒有和你打招呼——對了嶽大哥,你不是當兵去了嗎?怎麽又回到了北平教書了?”
嶽乃山站起身子,點起一根香煙抽了一口,苦笑一聲,道:“素雪,這個真是一言難盡……”
梅素雪有點吃驚地看著嶽乃山,道:“嶽大哥,如果有難言之隱,就不要講!”
“不,其實也沒有什麽難言之隱。”他重新坐到床上,道,“我把為什麽會到北平的原因講給你聽……”他吸了一口香煙,除去認識柳生靜蕙的事情,他從在原城受傷一直到今晚的經過講了一遍。
梅素雪摸索著嶽乃山的手背,說道:“嶽大哥,那個柳含嫣姐姐為了你和狂龍突擊隊的兄弟姐妹犧牲自己的愛情,實在是一個千古難得一見的奇女子,如果你還愛她,就不要恨她,假以時日,她也許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嶽乃山搖搖頭說道:“我了解她的個性,雖然她讀書不多,但是深明大義,勇於奉獻,骨子裡有強烈的傳統道德觀念,她決定的事情就不會改變,我不會奢望她改變自己的想法,只要她能平平安安,我心願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