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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州虎將的日本戰記》第八章 正德寺重申盟約 伊達宗欲求親
  美濃,正德寺內。

  此時的織田信長面對道三這隻城府極深、老練世故的蝮蛇,仍舊表現出不諳世事的模樣。

  他保持著女婿與嶽父閑話家常的狀態,任道三再怎麽觀察,也分析不出他內心的所思所想。

  “我要殺你?”

  道三不置可否道。

  他將身體往左側傾斜,又微微向坐在對面的信長探過身體,還執著折扇在半空中緩緩劃著圓圈,就像聽到了一件很是荒謬的笑話般。

  “我要在正德寺這裡對你下手?”

  驀地,道三神色一凜,隨即直起身體,將手中折扇向寺外指去,並隨之提高了聲音。

  “看看你今天帶了多少把火槍過來!應該不下三百把吧!賢婿準備得如此充分……”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舉起折扇朝信長指了過去,眼神與嘴角同時露出戲謔的味道。

  “試問我又哪有空隙和機會下手呢?估計在我下令拔刀時,你帶來的那些火槍手的子彈早就射入這間禦堂了吧?”

  “我只是想讓嶽父放心,知道我有能力照顧好阿濃。”

  信長像是完全聽不出道三話中有話似的,依然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隨和地回答道。

  “尾張現在國內形勢不是很穩定,為了保護自己、也為了保護心愛的人,作好適當的防禦是非常有必要的。”

  “尾張現在的國內形勢……不是很穩定嗎?”

  道三越發覺得眼前的信長讓人捉摸不透了。

  若說他蠢鈍嗎?

  他能夠組建涵蓋火槍手、步兵、長槍手、弓箭手在內的軍隊,還將他們管理得如此井然有序。

  若說他聰慧嗎?

  他又偏偏在如此危險的場合,心無城府地將自己真實的處境和盤托出,讓美濃的君臣一下子了解到尾張國內的派系紛爭。

  “嗯。”信長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我弟弟信行一直想取代我,我母親也完全站在他那邊。”

  “國內的某些城主叛變的叛變、有的在蟄伏著準備向我動手,所以我也挺傷腦筋的,還連累到阿濃為我操心。”

  說到這裡,信長忽然笑了起來。

  他的這個舉動讓道三大為吃驚——

  無論如何,在提到如此沉重的話題時,笑容都不該是正常的反應,他為什麽還有心情微笑呢?

  “所以未雨綢繆,是能在這亂世裡繼續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則。”

  “如果能玩著鬧著就組建出可以和敵人決一勝負的軍隊,這未嘗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小婿我,是這麽認為的。”

  道三心頭一震,望向信長的目光在刹那抖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常態。

  就憑著聽到的這三句話,他已經能斷定眼前這個年輕的尾張領主,絕非傳聞中的大笨蛋了。

  “是這樣嗎?”

  道三瞳孔裡掠過一絲寒色,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所以你將火槍隊帶到這裡,也是基於未雨綢繆吧?”

  奇怪的是,在道三放聲大笑時,信長反倒斂起了嘴角的笑意。

  他帶著一種讓人揣測不透心思的表情,溫和地注視著道三。

  信長這種表面隨和親切、實際上卻將真實心思一絲不漏地封藏起來的做法,讓道三心頭很不是滋味,於是他又拋出了尖銳的問題。

  “不過既然談到未雨綢繆,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麽隻身一人走進禦堂?”

  “現在坐在禦堂裡的,全是我的重臣和得力侍衛,為什麽賢婿方面卻未見一名重臣相隨呢?”

  “這麽重大的場合,起碼重臣方面該有家老林秀貞大人相隨才是,如今為何卻未見他蹤影?”

  信長神色依舊平靜。

  似乎不管面對怎樣的問題,都不會影響到他半點情緒一樣。

  “不只秀貞,家父信秀留給我的老臣們,這次我一個都沒有帶過來。”

  “呃,這是為什麽?”

  “他們覺得我這個尾張大笨蛋可有可無,還不如將國事交給我那英俊的弟弟信行更加靠譜。”

  “嗯……如果領主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大笨蛋,家臣們自然難免會有這種考量。”

  道三說到這裡,又順勢在交談裡設下另一個陷井,想試試信長會如何應對。

  “但越是這樣,越該讓重臣們在旁邊守護才是!隻身一人進入禦堂的話,豈不是顯得太形單影隻了嗎?”

  這次信長沒有馬上作出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道三,移到禦堂出入口的拉門上,用音量不大卻很清晰的聲音發出了指令。

  “三位,到裡面來。”

  “是!”

  禦堂外的走廊裡,此時響起了一陣整齊的應答。

  然後拉門被緩緩推開,穿著禮服的丹羽、利家和瀧川款款步入禦堂,最後一位進入禦堂的瀧川,還轉過身單膝著地關上了拉門。

  他們依序朝著另一端的美濃國君臣俯身行禮,腰杆挺直地走到信長身後,一齊端坐了下來。

  從進入禦堂到端坐於信長身後,三個人的舉止極有禮儀之風,典雅得讓人挑不出一絲破綻。

  然後三人不約而同地又一致對著道三伏地行禮,彼此之間顯得極有默契。

  信長便在這時發出第二道指令:“來,向著齋藤山城守道三大人依序自報家門。”

  對突然進入禦堂的這三名織田家臣,道三燃起了好奇之心,不禁仔細地打量起他們來。

  “在下丹羽長秀。”

  丹羽臉色白晳、俊雅出塵,很有冷靜沉著的武將風范,身上又煥發出系出名門的氣質。

  “在下前田利家。”

  利家面容有著古典和風的英俊端正,濃眉大眼、鼻梁高挺,臉型很小,一身凜然正氣。

  “在下瀧川一益。”

  和丹羽或利家相比,瀧川膚色略深了些,五官盡顯彪悍硬朗的陽剛之美,讓道三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一雙眼睛,與狩獵時的野獸眼睛十分相像。

  信長留意到道三正在打量自己身後的三名家臣,便適時地對道三介紹起他們來。

  “此三人裡,丹羽和利家均是尾張鄉下土豪的次男和四男,瀧川出身自近江國甲賀的忍者世家,是瀧城城主瀧川一勝的三男。”

  “由於不是長子,日後自然無法繼承家業,也就是說,他們必須要依靠自己來另謀出路。”

  信長說到這裡,眼角瞥向身後,帶著欣賞之意地掃了三名家臣一眼。

  當他將視線重新轉回到道三身上時,臉上親切隨和的神色忽然橫掃一空,轉瞬換上了深謀遠慮的嚴穆神色。

  “然而到了戰場上,他們卻比那些繼承家業的嫡子們更能奮勇殺敵、每個都是一騎當千的勇敢武士。”

  “他們的忠誠也比所謂位高權重的權臣更值得托付與信任,他們從來不會認為無家業可繼承會是一種損失。”

  信長緩緩講述著,身上逐漸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氣勢。

  現在他給道三的感覺,仿佛是一條沉睡著的龍開始蘇醒過來,用爪子輕劃過地面一般。

  “比起那些迂腐陳舊的老臣,他們有著滿腔熱血與能量,信奉在戰場上建功立業、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來。”

  “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看到被老臣們忽視的各種新契機,也能夠攜手一起創建一個嶄新的世界。”

  信長這時露出了和此前完全不同的笑容。

  之前他在道三或美濃重臣、精銳侍衛們面前綻現的,均是親切、友善、溫和的無公害笑容。

  但現在信長表露的,是他的招牌式歪嘴壞笑。

  隨著這股表露本性的笑容浮現,他一直封存著的氣場也衝破束縛,霸氣強勢地顯露出崢嶸。

  “在這個亂世裡,不是擊垮敵人、就是等著被敵人擊垮!”

  “但即使是毫無規則可循的世道裡,靠著熱血去戰鬥、去取勝,漸漸地總可以建立起規則來!”

  “無論什麽血統或出身的人,靠著能力與才乾都能出人頭地!我要創造這樣一個讓每個能者都可以踴躍表現自己的世界。”

  “而那些自恃出身高貴、有世襲職位可繼承的人,做得不好就要讓賢,而不是霸著位置不放!”

  “這些陳腔濫調的舊規則,我統統都要打破並把它們扔掉。”

  道三不發一言地安靜聆聽著。

  他望向信長的表情和眼神,甚至可以稱之為可怕。

  他就這樣直挺挺地望向信長,臉色越發陰沉。

  “從家格來看,我們一系只是織田家的分家,按傳統來說最多也只能擔當輔佐者的角色。”

  “但家父信秀卻憑籍著個人的努力成為尾張之主,也讓我們這個分家,從權勢與地位上全面壓倒了所謂嫡系的主家。”

  “而原先身為尾張權力最高者、擔任著‘守護’一職的斯波家,如今卻淪為了依附織田清洲主家生存的傀儡。”

  “這個世界在發生變化。”

  “如果想得到些什麽,那麽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靠自己去創造,光是等待世道改變,就什麽都不會發生。”

  信長直視著道三的雙眸。

  面對道三陰沉得可怕的臉色,他絲毫不以為意,從容不迫地繼續說了下去。

  “家父信秀在生前,向我提過嶽父您。”

  “他說在美濃有個獨力改變天命的傳奇,從一介京都賣油郎逆襲成為稱霸美濃一國的領主。”

  “您既是他戰場上殫精竭慮要擊倒的敵人,也是他發自內心欽佩的對手。”

  “所以阿濃嫁到尾張後,家父待她總是格外溫和與關愛。”

  “因為家父也和我一樣,相信英雄莫問出處、勝敗無關家世血脈。”

  聽著信長提起老對手信秀,道三神情漸漸有所緩和。

  而信長的價值觀與信念,也讓京都賣油郎出身的道三產生了共鳴。

  他終於在信長面前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

  與之相反的,是信長的神色越發肅穆,說話的腔調越發像談及兵法般地縱橫捭闔。

  “火槍這武器,並不是專屬於武士的兵器,連普通百姓也能使用,而它只要有錢就能買得到。”

  “嶽父,今後的戰事絕不會隻單純憑刀、長槍或弓箭就能決出勝負,這個世界正在發生巨變。”

  “火槍的形態、還有它的威力會成為決定輸贏的關鍵,所以我們也必須得順應時勢作出改變。”

  “如果改變,能迎來一個更加嶄新的世界,這樣不是很有趣嗎?”

  向道三拋出這句問話後,信長適時地止住了話語,給道三留下消化這番話的時間。

  信長是個狠角色。

  所謂的“尾張大笨蛋”外衣,只是他用來迷惑敵人的一種偽裝。

  真正的他,或許是個會讓東海道十四國都膽戰心驚的狠角色,那樣也不一定。

  ——這是道三此刻內心裡作出的判斷。

  他迎向信長的眼神也發生了變化,經歷了從陰鷙、觀望、冰冷到尊重、認可及親切的轉換。

  “很有見解,老夫實在受益匪淺。”

  “對了,賢婿,我有留意你在談到濃姬時,一直把她稱為‘阿濃吧’,為什麽會這麽叫她?”

  一道頑皮的神色,自信長臉頰一掠而過。

  “沒什麽特別用意,只是覺得這樣稱呼更親昵、更簡單而已。”

  “她是美濃來的公主,又叫濃姬,所以‘濃’應該是最能代表她的字。”

  “這麽想著,我就對她叫出‘阿濃’這個名字來了。”

  道三的眼神越發軟化,甚至還湧出了混雜著眷戀、懷念和溫柔的複雜神色。

  “這樣啊。相信第一次聽到‘阿濃’這個稱呼時,她也很驚訝吧。”

  “濃姬她,是從小注視著我的背影成長起來的,也可以說是我一手帶大的女兒。”

  “在稻葉山城,她接受著和幾個兄弟一樣的教育,從來沒因為身為女孩給自己受限。”

  “從騎術到劍法、學識,但凡男子能受的教育,她都一樣不落地用心去學了。”

  “老實說,她比幾個兄弟都更出眾和優秀,但這注定了她很獨特,和任何公主都不相同。”

  “我先前還一直擔心她在尾張會過得怎樣。這樣看來,她應該過得很幸福啊!打破世俗常規的她,最終遇見了打破世俗常規的你。”

  “賢婿你,著實是個舉世無雙的大笨蛋啊!”

  聽到道三當眾作出的這句評價,信長只是淺笑著回應了一句:

  “我就將這當成嶽父對我發自內心的認可和讚許了。”

  他相當泰然自若地接納了道三的這句評價,並將之當成稱讚般地表現出從容愉悅的風范來。

  “賢婿回去後,請代我向濃姬問好,還請替我向她轉達一句話。”

  “就說:我這當父親的,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棋逢對手的丈夫,不禁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

  此時的道三,已經不再是以美濃國領主的身份來與信長相處。

  在這最後的兩句話裡,道三相當罕有地僅以一名普通嶽父的角度,向女婿說出了自己的囑托。

  而信長明顯敏銳地察覺並捕捉到了這點。

  於是他的瞳孔間也泛起暖意,溫和地進行了回應。

  “嶽父的囑咐,我一定原封不動地傳遞給阿濃。”

  “如此甚好,那就這樣吧。”

  “嗯,今天這次相會非常愉快,我也覺得這樣就行。”

  讀懂彼此心思的嶽婿兩人相互對視著。

  禦堂的氛圍,從他們認同了對方的那刻開始就發生了變化,變得更加明朗、輕松及舒緩。

  “哈哈哈哈哈哈。”道三率先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一直以守為攻的信長,接收到被道三認同的這層迅息後,也隨即敞懷盡情地大笑出聲來。

  這場美濃蝮蛇與尾張惡男的會面,便在這樣一個相互對視著盡興大笑的場面裡劃下圓滿句點。

  分別時,道三親自將信長送到了正德寺門口,還對丹羽、利家和瀧川三人諄諄叮囑著:

  “你們遇到這樣的主君可是千載難逢的福分,可要好好珍惜、竭誠為他效忠啊!”

  他說話的表情和語氣,和先前帶著重臣在旅舍窺探信長底細時相比,完全判若兩人。

  甚至在信長帶兵離開後,道三仍駐足在原地,久久沒有返回寺內。

  “主公,那位信長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能令您在這麽短暫的時間裡改變心意?”

  心腹武將豬子兵介觀察著道三的神情變化,滿心好奇地詢問道。

  豬子這句詢問直接切中了道三的心事,他目光浮移地繼續望向信長離去的方向。

  過了很久,道三才幽幽歎了口氣,用他那沙啞低沉的嗓音作出了回答:

  “豬子啊,我那幾個兒子們今後恐怕要在女婿面前牽馬效勞,成為受他驅使的家臣了。”

  於是,濃尾同盟得到了顯著的加強。

  米澤城,城主府。

  自從天文之亂後,隱居在丸森城的伊達稙宗突然來到了米澤城。

  足輕看見已經是白發滄桑的伊達稙宗,問道:“大主公,您怎麽來米澤城了?”

  伊達稙宗雖然已經退位隱居,但依舊不改變他那威嚴的聲音,說道:“老夫有要緊的事情來和晴宗說,快讓我去見他。”

  足輕道:“大主公,我馬上前去通稟。”

  於是,足輕就進入了伊達晴宗的居室,伊達晴宗看見足輕進來,問道:“有什麽事嗎?”

  足輕說道:“主公,丸森城的大主公居然來了。”

  伊達晴宗疑惑道;“父親,他來做什麽?”

  伊達晴宗也沒怎麽多想,直接說道:“請父親進來吧。”

  只見伊達稙宗大跨步的進來,跪坐在榻榻米上,說道:“晴宗,為父來了。”

  伊達晴宗冷笑道:“父親是不是還要和我再打一仗,才肯罷休啊。”

  伊達稙宗摸了白花花的胡須,淡淡的笑道:“晴宗,老夫今日來不是和你爭辯的,老夫今日真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和你說。”

  伊達晴宗嚴肅的問道:“父親大人有話快說吧。”

  伊達稙宗緩緩地說道:“你可知道最上家換了當主,並且新當主義光已經滅了大寶寺家?”

  伊達晴宗說道:“父親,孩兒知道,那最上義光滅了大寶寺家是打算想要統一出羽。”

  伊達稙宗嚴肅的說道:“我想為彥太郎(也就是後來的伊達輝宗)求娶最上家的女兒,你以為如何?”

  伊達晴宗有些吃驚道:“父親大人為什麽會這麽想呢?”

  伊達稙宗道;“如今天文之亂後,伊達家只能必須團結奧羽諸將,只要最上義光答應聯姻,伊達家願意與他平分奧羽。”

  伊達晴宗說道:“那好,我即刻派中野宗時出使最上家。”

  伊達稙宗笑著說道:“好好好,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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