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時雨.”門外傳來呼喊聲.一聲接著一聲
“怎麽了啊?”我從睡夢中醒來,一臉迷茫的看著已經掀起門簾站在門口的秋水.緩緩地爬起身來
秋水一臉笑意的看著我道.“走啊,吳鉤家今兒個宰羊.我們去打平夥啊.”
“打平夥?我怎麽不知道啊?吳鉤也沒跟我說啊.”我一臉不解的看著秋水問道.
“你當然不知道,我才從吳鉤家出來,剛才我和長東,長遠.在吳鉤家拉家常.吳鉤一時興起,說今幾個打平夥,讓咱們過去.我這不是叫你來了嘛.”秋水看著我理所當然的說道
“那你等會,我洗把臉.穿個衣服.我們再走,還是你先去給幫忙呢?我等會過來”.
我拿起床頭放著的煙取出一根,順手遞給秋水一根,“啪”打火機竄出一朵小火苗,我將頭伸過去猛吸兩口,轉而將火機遞向秋水。
秋水接過火機說道.“我先過去幫忙吧,你快點過來”秋水伸手拿起了床邊的煙盒,作勢要走.我一把拽住要走的秋水。
“人走可以.拿我煙幹嘛?”
“哈哈.這不你的煙貴點嘛,我也沾你的光,抽點好煙嘛.小氣巴拉的.”說著就抽出被我抓著的手,轉身就走.
我一臉無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真是越老越無賴了。”
“打平夥?好啊。”我自言自語道,在我二十出頭的年紀,就經常與他們打平夥,一隻羊幾個人能分著吃完,這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啊.真是光陰如快馬加鞭,歲月如落花流水啊!
看著手裡燃的所剩無幾的煙蒂、猛級一口,將煙蒂隨手丟在腳底,翻身下床.
打來一瓢涼水倒進臉盆裡.洗了兩把臉.穿上衣服就朝著吳鉤家去了.
吳鉤家是村裡新建的紅磚瓦房、紅磚.紅瓦.板為醒目。水泥院子,三間屋子,院外一個羊圈,一大片空地,
四個人在院子裡圍成一圈處理著羊皮,吳鉤抬頭看我到了院子裡。“來了啊,時雨,快過來。”
“才來呢?肉都快下鍋了,你昨不等肉熟了再來呢?”秋水打趣道。
“這不是來早了要乾活呢嘛,現在來剛剛好,看你們乾完.我就坐等吃肉了.”說著我便從兜裡掏出一包煙來.每人發上一根.
“哎我,這就是不一樣啊,抽的黑藍州,跟我們這猴王和小中華天差地別啊”吳鈞看著手中的香煙打趣道
“哈哈,抽就抽.話還多的不行“長東點著煙猛吸一口,又說道.”還得是貴點的煙好啊,抽到嘴裡都是舒服的”
哈哈哈.大笑聲傳遍了院子
“手上動作都放快點,你們這麽慢,什麽時候才能吃上呢?”我看著大笑的他們說道.
“我想要這個羊頭,你們看…”我看著他們說道.
“行,那羊頭是給你煮上呢還是你拿回家呢?”吳鉤看著我問道
“煮上吧,拿回家也是我一個人.還得再煮,麻煩.”我應道
“那行吧,煮熟拿回去吃,方便.”吳鉤說道.
一頭羊在幾個大漢手裡三下五除二就給卸成了一塊一塊的
“起鍋嘍”長東抱著大鍋就架上了灶台.將羊肉放進鍋裡便是萬事大吉,坐等開鍋吃肉了.
“走,我們先進去喝酒吧,想讓肉在鍋裡煮著,時雨、秋水、長東、長遠,快進來。”東家吳鉤掀起門簾招呼我們.
“來了.走走走.喝酒,喝酒”我們應道.
酒過三巡,我們一個個舌頭都有些直了
“走,去看一下羊肉煮的怎樣了,應該差不多了.”我說道,生怕這幫家夥喝的忘了一切了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想來是可以了”說著我們便朝廚房中去了,一股肉香味撲鼻而來,
“真香啊,這肉聞著就很不錯啊!”長遠快步走向鍋前
“自己家養的羊和外面買的哪能一樣呢?那完全就是兩個味道啊”長東看著步伐加快的長遠回應道
長遠一把掀開鍋蓋,一股白氣從鍋內蒸騰而起,裹挾著濃鬱的肉香味,向我們撲來。
吳鉤拿著大盆朝這邊走來“撈肉,撈肉,端過去吃”
一雙筷子就直接扎進肉裡.一件一件的向盆裡撈去“哇,看著就很不錯啊,走走去,先端過去”長東催促道.
在接下裡一片片歡聲笑語和劃拳聲中.結束了這個酒局,一群人都喝的是酩酊大醉,左搖右晃,嘴裡模糊不清的講著“我沒醉,我好著呢”
我迷迷糊糊的起身,沿著走過無數遍的路往回走去,夜已經深了,明亮的月亮懸掛高空
抬頭望去,好像月亮在向我走來,越來越近,伸手就能觸碰的到,看來我也是醉的不輕啊。
一路摸索著,推開房門,迷迷糊糊的爬上床
我好似陷入了混沌之中.意識開始下墜,天花板開始旋轉,我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意識仿佛剝離了身體
我一臉懵的看著周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好像進入了平行世界,看著另一個世界的我自己。
我被重重的摔到了地上.爬起身來看到廚房裡忙碌的老媽,正在院子裡玩耍的姐姐跟三個妹妹,還有在山上放羊回家的老爹,坐在廚房門口,一臉和藹的看著在院裡玩的她們,臉上充滿了笑意。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聚焦.
“哥,你回來了。”最小的妹妹看著我說道
家裡有七口人,父母,大姐,我,我是老二,我還有三個妹妹。
廚房裡忙碌的老媽看了我一眼,“時雨回來了啊?”說著又低頭忙著自己手上的活
老爹看著站在院門口的我一臉慈祥的說道“快進來啊,站門口幹嘛,當門神啊?還沒過年呢,暫時不需要門神。”
我看著坐在廚房門口的老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隻感覺喉嚨一緊,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咽了咽口水,平定了一下內心深處的情緒
“誰說只有過年才有門神啊,門神不是每天都在守護著每一個家庭嘛”我答道
“那你是打算站在門口不進來了嗎?”老爹反問道
是啊,我回家了啊,我回到那個屬於我的家了啊,那個幸福安穩的家。
父親離世已經六年有余,母親也是變得老態龍鍾,走路的步伐緩慢,再一次見到父親,難抑心頭激動的情緒,細細打量了一番已是許久不見的父親
六年前的那個夜晚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父親平靜的躺在老舊的火炕上,打量著早已泣不成聲的子女們,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有氣無力的說道“時雨啊,時雨”
我快步走上前去,拉住父親無力的手,放在我的臉上,俯下身在答道“哎,我在呢,在呢,爸,您說”
“閔行,閔之呢?”父親輕聲的問道
“在學校呢,我這就給他們學校打電話,讓他們回來。”我看著父親說道
“不用了,你要好好待他們,他們是你的子女,這是不爭的事實,我走後,就剩你媽一個人了,她辛苦了大半輩子了,我不敢奢望剩下的日子她能享福,但也不能再受罪了。還有你們幾個,要互相扶持,互幫互助,從小你們姊妹五個感情就好,現如今,你們也都已成家,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我這一生…最、最大的遺憾就、就是沒能看著我的幾個孫子成家,以後,他們考上大學,成家,來給我說一下,也算了了我這個夙願了。”說著就超兜裡摸去
我趕忙幫父親拿了出來“爸,你要找的是這個嗎?”我從父親兜裡掏出一張紙,紙折的四四方方
“把這個,給閔行,我沒見到他們姊妹幾個,心中略有遺憾,代我照看好他們”父親說著又將頭轉過去看向大姐和妹妹們“她們,過來”
我趕緊回頭將她們叫於父親身前,我們圍著火炕,站在父親身旁
“我此行算是圓滿,無甚大的遺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們媽,我此去,將再無再見之日,你們媽媽,就托付給你們了。我、我可能,撐不住了。”看著越來越虛弱的父親,而我也無能為力。
“爸”大姐和妹妹們哭道,我隻得將頭扭向一邊,控制著濕潤的眼眶。
“呵,沒事,不要哭,死亡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事情,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我、我走後,你們不必太過傷心,好孩子們,我、我走了,走了”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至沒有,我牽著的手也無力的垂下,我意識到,父親走了,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爸,爸,爸”叫喊聲不絕於耳,大姐和妹妹們泣不成聲,我蘊含在眼眶的眼淚也奪框而出。我輕輕的將父親的手放下,轉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母親
我朝著母親走去,牽去母親的手“媽,媽,我爸走了,我爸走了,媽!”
我抬頭看去,母親早已哭成淚人,滿臉的淚水,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到母親的衣服上,母親只是看著父親,一言不發。
突然想起余華老師的一句話“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時間。”
以前老是聽人說人死後會化作天上的星星,散發出光芒,去照亮走夜路的人。
可我並不想讓他化作天上的星星,在苦難中生活了一輩子,還要化作星星去照亮別人,死了還要奉獻嗎?我希望他能早日投胎轉世,尋個好人家,去享受一下這一生都沒有享受過的物質生活。
他這一生都生活在苦難裡,食不果腹,勞苦奔波,一直在掙扎著往前走。
可能只有他真正的閉上眼睛,靈魂飄向天堂,才會感到輕松吧
時隔多年,再一次看到父親,還是如此年輕的父親,母親,還有大姐跟妹妹們,我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準備吃飯了,快點來端飯,等著我給你們端呢?”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
父親第一個站起身走了進去,“吃飯嘍”大姐和妹妹們的聲音緊接著就傳了過來,我挪動著步子,走了進去
我本有三個哥哥,但後來都得了病,以當時的醫療條件,和我們家裡的經濟條件,根本無法去挽救哥哥們的性命,三個哥哥都沒能活下來。
所以家裡只有我一個兒子和四個女兒,大姐和老三輟學,在家給父母幫忙,我和兩個小妹妹還在讀書。
我讀的初中,初中要去鄉裡面的學校讀書,我只能去鄉上的學校上學,兩個妹妹在隔壁村讀小學。
從村裡到鄉裡走路至少要走三個小時,翻過兩座大山,才能看到鄉裡的景象,要是走正路怕是要走一整天。
猶記得每周去學校,都會拿生活費,母親還會偷偷的給我塞一點自己存下來舍不得花的零花錢給我
而且只有我有,在那個吃不飽飯的年代,還能有除了生活費的之外的零花錢,我也算是整個學校裡獨一份了吧!
當時的住宿條件極差,六七十人擠在一個寢室裡,腳臭味,汗液味,更是有尿床的人,各種味道混在一起,還要忍受四面人方傳來的鼾聲,就像傾盆的冰雹抽打在剛開花的鮮花上,當真是一場鼾暢淋漓的住宿啊.
嘈雜,充斥著噪音,猶如趕集時的叫賣聲,身處其中,感覺天旋地轉,難受至極。
在這種環境下,我讀到了初二的下學期,我也選擇了輟學,並非是我要回家替父母分擔重任,只是單純的不想讀書。
就這樣,我輟學在家,但輟學在家就要下地乾活,我不想下地乾活,隻得另想出路了。
上莊有個藝人,吹嗩呐很歷害,十裡八寸有點紅事,白事就得找他,一手吹呐養活了一大家人,在村裡更是德高望重,我很是喜歡,我認為我的出路也許就在這裡了。
“媽,我想去學嗩呐”,我看著母親說道,“為什麽?你是怎麽想的?你去學嗩呐,你得學多久才能學會?你應該知道,乾這個的就務不了莊稼,別人家的莊稼都種上了,你的莊稼還沒動呢,別人家的莊稼熟了,你的還在地裡面呢,你怎麽會想著去學嗩呐呢?”母親看著我不解的問道
“媽,你看人家陳師傅,不是挺好的嗎?你看村裡人都很尊敬他啊。我想去跟著陳師傅學手藝,我想跟著他走藝,我不想種地務農。”我看著母親答道
母親看著我一臉嚴肅的說“你看著是挺好,誰看著不好啊,他們家的莊稼就他媳婦一個人在忙,一到農忙的時候,他就出門走藝了,一大攤子的活都留在家裡,你以為是誰在乾活啊,苦的是誰啊?”
“媽,我們又是種地,又是養豬的,我爸還放著一群羊,但我們同樣是在挨餓啊,我們還是沒有吃飽啊,我們只能做到勉強的糊口,這片土地它不養人啊。”我向母親說道,我希望她能理解我,支持我。
“我們堅守了一輩子的土地,到你這裡就成了不養人的土地了?什麽養人?你說什麽養人?”母親看著我質問道
“我們這一輩人勞累了一輩子,以前土地共有,大家都在一起吃大鍋飯,把各家的鐵具都拿出來,聚在一起,造了一口大鍋,我和鄰居家的你陳嬸一起喂牛的
“剛開始,各家的糧食都合在一起,算是吃了幾天飽飯,時間一點點過去,倉裡的糧食在慢慢的變少,但補進去的糧食卻少的可憐,這出入不對等,又開始挨餓了。”
“後來土地改革,說是分產到戶,每家人都能分到地種,別提當時大家夥有多高興了,一個個笑的,嘴都快咧到耳朵去了,眼看著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去,生活變得越來越好了,這就是成功,這就是勝利。”
我看著母親說不出話來,“是啊,這可是生我養我的土地啊,更是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土地啊。”我心想道
“那個時候,家裡沒吃的,你爸爸一天在煤礦上搬石頭,一個月也掙不了多少糧票,咱們啊,在家裡餓的都快撐不住了,我帶著你姐上山挖野菜,全村的人都在挨餓,又不是只有我們一家在挨餓,野菜都挖的差不多了,能吃一點,墊吧肚子就行,一直等你爸爸送來兩票,我就去換一點面。換一斤白面,二斤麩面,混在一起吃。這算是解決了一點溫飽問題”
“你爸爸搬石頭,礦上的夥食根本吃不飽,你爸爸還要省著吃,把省出來的吃食拿回來,拿回家裡,盡量讓家裡人多吃一點,自己少吃一點也沒關系。現如今雖說是不用再上山挖野菜了,但要說大魚大肉也是不可能,但也能解決基本的溫飽。”母親說著說著眼淚不自覺的就流了下來,用她那粗糙的雙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想來她是希望我能堅守這片土地,像他們一樣,守護這片世代耕耘的土地。
“你現在也長大了,你姐姐也到了成家的年紀,但咱們家就你這一個掌門的,你的壓力還很大呢,我要不讓你去學手藝,我怕你以後會怨恨我,能不能吃上這口飯,那要看你自己的造化,我年齡大了,已經左右不了什麽了,你爸爸放羊回來,我給他說,看他同不同意。”
母親的話語像是一根針扎在我的心裡,看著母親滿面的淚水,我羞愧的低下頭,不敢往母親的臉上看。
“是啊,父母為了我們付出了如此之多,為了這個家忍饑挨餓,現如今日子好過了,我也長大了,我不僅不能替他們分擔些什麽,反而給他們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家裡就我一個掌門的,其他都是姐姐和妹妹,我得撐起這個家啊,父親能做到,我也可以,父親能讓我們姊妹幾個長大,我就能讓他們吃飽。”我內心暗暗發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