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時鍾發出哢哢哢的聲音,太陽也慢慢的向著山後落下,只剩下一小截屁股還漏在外面。
我的心裡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我們回來了,哥,媽。”人還沒回來呢,聲音已經傳了進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煩的回答道,不知道的還以為王熙鳳轉世投胎到怎們家了呢,正好咱家也姓王。”我朝著外面的妹妹說道。
兩個小妹妹在隔壁村讀書,這是下午放學回家了
“哥,大姐二姐呢?”老四問道
“在山上給豬割豬草呢,怎麽了?你們也想去?沒有作業嗎?”我看著她們問道。
“我們上去給他們幫忙啊,順帶還能挖一點野菜什麽的,這樣不是更好嗎?”老五又開始接上了我的話
“這太陽都快落山了,你們倆這會上去,也幫不了什麽忙啊,等一會她們應該就跟著爸爸一塊回來了,你們倆在家給媽幫忙就行了啊。”我還是不太希望她們去山上,爬山對於她們來說還是挺危險的,畢竟山有一點高,坡度也有點大,即使我們從小就生活在這裡。
“那好吧哥,我和妹妹去給媽幫忙了。”兩個小妹妹興致不高的走進房間,將書包隨手扔在炕頭上
不一會耳邊就傳來了一陣震動,伴隨著羊咩咩的叫聲,我知道,是老爸他們回來了
“時雨,快來開羊圈門了,羊堵在門外面進不去了。”老爸的呼喊聲傳了進來
“來了”我快步走了出去,擠著羊群走進去,給羊打開了阻擋它們的大門。
我看向父親,他背上背著一捆草,一隻手裡面拿著趕羊鞭子,大姐和三妹也是同樣的造型,只是將鞭子換成了山上的野菜,倆人各提著一包。
“哎呀,快把東西放下,進去歇著”老爸看著大姐和三妹,“飯應該也差不多做好了,你們倆快進去。”
“時雨啊,你去把這些草扔到豬圈去。”父親說道
我上去將三捆草壓在一塊,攔腰抱起,一路向著豬圈走去
豬圈裡養著兩隻小豬仔,圓墩墩的,老遠就聽見它們“哼哼哼”的叫聲,我走到近前,將豬草隔牆扔了進去,站在豬圈外邊,看著它們大快朵頤,還時不時的飛濺出一些唾沫
“咦”我嫌棄的看著它們,豬圈牆邊旁的地面被它們拱的已經不像樣了,再放任不管,我看這堵牆早晚得塌。
“吃飯了”小妹站在院門口大喊道,聲音不可謂是不大,這一聲,給隔壁剛睡著的老母豬都能吵醒,威力可見一斑。
我寧願站在豬圈外看豬吃草,都沒回去,其實我是有點顧慮的,我怕上去了,我媽就會說起我要去學藝這件事情,心裡多少是有點忐忑的,所以我想逃避。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遲早會來,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也無濟於事。
我只能硬著頭皮,轉身往回走去
“時雨啊,快來吃飯”母親看我走了進來對我說道
我看著飯桌上的洋芋面,陷入沉思“我去學藝的話,會讓日子越來越好過,還是會成為家裡的負擔,拖著家裡的後腿呢?”
“想什麽呢?”父親拍了一下我的肩頭
我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看著父親說道“嗯,沒什麽,我就看這日子變得好過了,一時間有些恍惚”我撒謊道
“快吃吧,有什麽事吃完飯再說,食不言,寢不語。”父親說的頗有威嚴,“食不言寢不語”六個字,也是伴隨了我一生,影響了我一生。
忙活了一天的父親和母親,還有姐姐妹妹們,總算是迎來的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
太陽剛剛下山,吃完飯,坐在門台上吹著涼風,聽著兩個小妹妹說著學校裡的趣事,父母臉上洋溢著幸福,喜悅的笑容。可我的心裡越發的忐忑,好像母親故意逗我似的,一直不提重要的事。
“那個…”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來了來了,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我心裡大叫道
“那個時雨啊,想去跟著陳師傅學藝去,看你有什麽想法?”母親問道
“學藝?吹嗩呐?”父親看著我說道,姐姐和妹妹們更是一臉好奇的看著我。
我將頭低下,不敢去看父親“嗯,我想去跟陳師傅學嗩呐,這既是一門手藝,還可以賺錢,一舉兩得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我將頭低了下去,不敢去看父親的表情。
一陣沉默,只有微風在我耳邊吹過,我心裡焦急萬分,期待著聽到父親的聲音,又害怕聽到父親的聲音。
“你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獨立思考和行動的能力,我和你媽也是時候放手了,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該左右你,去吧,想學就要好好學,付出努力,付出行動,左右自己親手去種下種子,才會看到種子生根發芽。”父親的話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我不禁一陣感動,父親同意了,他同意我去學習嗩呐了。我難抑心中的激動,走出院子,站在大門口看向遠處的山頭,一陣涼風輕撫我的臉頰,我好似理解了清風徐來,春風得意。
翌日,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我便起床走到大門口,伸著懶腰。
“時雨?”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轉過頭看去,母親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我身後了,她在自己兜裡掏著
“給,這是一點錢,你拿著去小賣部買兩瓶酒,兩包煙,給陳師傅送去。”母親說著就將手裡的錢塞到我的手裡。
“不用,我身上有,我自己買就行了。”說著便要將錢給母親還回去
“拿著吧,養驢的能不知道驢是啥毛病嗎?你身上有沒有錢我能不知道嗎?”母親一臉鄙夷的看著我
我的臉微微泛紅,即使我現在看不見自己的臉,但還是能感覺到臉部有點燒“額…那我就先拿著了,不過我真有錢。”
“好好好,你有錢行了吧,你有錢。”
母親還是一臉的鄙夷,我希望她能不要這樣看著我,畢竟我是她兒子,但我還是沒敢多說什麽,也沒敢表達自己對她的表情的不滿,畢竟我是她兒子。
我將手裡的錢塞進兜裡,轉過身朝屋裡走去
“我有錢。”
回到屋裡,我趕忙照了照鏡子,還好還好,臉不是特別紅,再加上大清早光線應該不是很好,母親看的應該也不會太明顯吧。
“趕緊收拾,收拾完出來吃點東西,就幫你爸去把羊趕到山上,然後你再回來去拜訪陳師傅。”母親站在門外喊道
“好的”
“爸,你每天都在山上放羊,不你會無聊嗎?你要是感到無聊怎麽辦啊?”我和父親並排走在羊群後面,我向父親問道
“你別看我們這地方乾旱少雨啊,你站在山下面看是有一點乾,但你要是在山頂上往下看,會更乾。太陽出來還很熱,你還沒地躲太陽,你只能靜靜地坐著,盡量減少運動,減少出汗。要是感覺無聊了,就數羊啊,這不是晚上睡不著數的羊,這是實打實數的羊,可別數少了啊,要是數少了你知道該怎麽辦嗎?”父親邊走邊說,他還時不時的發出“呔”的一聲,我不知道他是在趕羊還是在趕我。
“要是數少了啊,數少了就再數一遍啊。”我看著父親說道。
父親剛要說話,我便“呔”的一聲,嚇了父親一大跳,他怒目圓睜,看著我,緩緩的舉起手中的鞭子。我深感不妙,悄悄地後退,以便和父親拉開身位,這樣我便還有生還的可能。
“要是數少了啊,那就說明你的羊群裡面少羊了,知道嗎?這個時候你就應該像我一樣,拿起手中的趕羊鞭,該去找羊了。”父親說著便一鞭子超我抽來,只聽“啪”的一聲。我還是沒能躲開這一鞭子,這一鞭子結結實實的抽在了我的屁股上
我猛的竄起,捂著屁股直抽抽,“爸,你打我幹嘛啊?”我捂著屁股看著一臉無辜的父親問道
“啊,抽錯了,我本是想教你怎麽趕羊的,一時沒反應過來,抽在你身上了,沒事吧?”看著父親一臉的抱歉,我竟一時間分不清他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故意的。
“沒事,我相信您肯定是不小心的,沒事,咱繼續走吧。”我看著父親的臉轉了過去,看著路邊的羊群,竟沒有吃草的,也沒有趕路的,都停住腳步用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一時語塞,“好好好,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這一鞭子沒有躲掉,抽的我在羊面前都抬不起頭來,高,實在是高。”
“你就別上去了,你還要回去拜訪陳師傅呢,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你早點回去吧。”父親手裡撫摸著鞭子,意味深長的說道。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啊,您自己放羊去吧。”說著我轉身就走,走過一個拐角,回頭看了一眼,父親趕著羊群已經消失在我的視線內,我趕忙脫下褲子去看,一條紅印就印在屁股上,手按上去火辣辣的疼,我看著紅印欲哭無淚,“丟人,太丟人了,這以後在羊面前都抬不起頭了。”
“張叔,給我拿兩瓶酒,兩包煙。”我看著在櫃台上忙活的張叔說道
張叔是這村裡唯一的商人,啊,算半個,一半農民,一半商人,農民主業,商人副業。
“時雨啊,這買這老些東西,怎,相親去?”張叔一臉的好奇,一雙眼睛眯在一起,笑眯眯的看著我。
“相親,相什麽親啊,你看我這樣子,像是能娶得起媳婦的嗎?”看著一臉猥瑣的張叔我答道
“那怎了,你這衰樣子,可是十裡八村少見的俊後生啊。”張叔打趣道
“誰家形容俊後生用衰樣啊?你看我這樣,不應該用才高八鬥、才華橫溢、相貌英俊、貌比潘安來形容嗎?”我自嘲道
“是,那確實,像你這樣不要臉的確實少見,形容你頂多用厚顏無恥了。”“哈哈哈哈”張叔說罷便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顯然,張叔對於懟我的用詞是不恰當的,可能是我自以為吧,想到這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笑了出來
“你到底是幹嘛來的?來找我聊天取樂的?東西還要不要了啊?”張叔笑罷問道
“我打算去找陳叔學藝了。”我一本正經的說道
“哈哈哈,你果然是來說笑的。”張叔聽到這話又笑了出來
“我騙你幹嘛?我都跟家裡商量好了的,不然我能隨便亂說嗎?”看到張叔大笑我更是認真的說
“你瘋了?家不要了?你這正是一把好力氣,突然就去幹這個,也學老陳那老東西不務正業了?”張叔看我你像撒謊,便是問道
“陳叔不是挺好嗎?怎在您嘴裡是不務正業了?”我更是疑惑的看著張叔問道
“你看那老東西,放著家裡的地不好好種,跑去看這些,地裡的活都留給他媳婦幹了,他倒是好,圖了個清閑,日子過的好不好誰知道呢?”張叔一臉不屑的說道
看來大家對於不種地,出門賺錢是感到不屑的
“那你不也一樣啊,在這裡守著這小賣部,也沒見幾個人來買東西啊。”我反駁道
“你懂個屁啊,我這是業余的,繁忙之余,懂不懂?你個瓜皮”張叔罵道
“你快別說了,東西給我,我還要去拜訪陳叔呢。”我看著張叔催促道
張叔便從貨架上拿出東西放在櫃台上,一臉不屑的看著我
“啪”我將錢拍在桌子上“我走了啊,張叔,好好做你的業余吧”我拿起東西便向外走去
“什麽業余?這是繁忙之余的兼職,你懂個屁啊?”張叔看我往出走,便是急忙說道
我不理張叔,徑直離去,張叔看我不理,又是大喊道“你真去啊?你真去?”
我頭也不會,更是加快了腳步,朝著陳叔家走去
“陳叔,陳叔?”我站在陳叔家院子外喊道
“誰啊,近來啊”裡面傳來了陳叔的聲音
我便快步走了進去,抬腳走上陳叔家的台階,掀起掛在門口的門簾,看著坐在火爐旁正在喝茶的陳叔,陳叔也是抬起頭來看向我
“時雨啊,你小子,怎麽突然來了?”陳叔看著我問道
“呵,這也沒突然嘛,這不是來看看您老人家嘛。”我一臉謙虛的走了進去,將帶來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哎,你來就來,這怎還拿了東西啊?你小子,賣什麽關子呢?”陳叔一臉疑惑的問道
“哈哈,來看看您老人家,您老身體還好嗎?嬸兒呢?怎沒見”我套著近乎說道
“你嬸兒啊,不知道去哪忙了,我這身體啊,拖您的福,暫時是死不了。”陳叔說完這話看著我
“哈哈哈”我們倆都是笑了起來“看來陳叔是老當益壯,這身子骨還是頂呱呱啊!”
“快來坐下來,喝茶。”陳叔說著便拿起了一個杯子要給我倒茶,茶罐裡煮著一小罐茶,看著滿的要溢出來的茶葉,裡面還擠著兩個紅棗。
“不喝了,我來時吃過了。”我局促的坐了下來
“喝吧,客氣啥啊”陳叔說著,便自顧自的給我倒上了煮的咕嘟咕嘟直冒泡的小罐茶
“額…陳叔啊,我來主要是想來跟您拜師學藝的。”我看著陳叔一臉謙卑的說道
說罷我便局促的看著陳叔,兩隻手在腿上來回推著,生怕聽到不想聽的話
陳叔看著我,嘴角慢慢的提了起來。
“時雨啊,其實我看到你帶著禮來看我,我就猜到了大概了,你知道問什麽嗎?”陳叔看著我意味深長的問道
“啊?我不知道啊。”聽到這話我更顯局促,原來我的意圖這般明顯嗎?
“你感覺你在這個村待的怎麽樣?這個村小嗎?”陳叔問道
“還可以啊,挺不錯的,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是在這個村,也沒去過哪兒。”我如實說道
“你是村裡懂音樂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我看你喜歡樂器,自己會去鑽研這個東西,這對於我們村裡人來說是很難得的,不知道問什麽嗎?”陳叔又是問道
“這我不知道啊”我更是發懵,不知道陳叔說的什麽意思
“對於村裡人來說,我們這是不務正業,不被理解,可我從來沒有反駁過。對於我們老百姓,吃飽穿暖,便已經是人生大幸了,更別提其他的了,是不是?”陳叔問道
“是這樣的,大家追求的不就是衣食無憂嘛。”我答道
“人是需要吃飯的,精神,更是需要哺育的。現如今大家追求的只是吃飽穿暖,不會去追求更高一點的東西了,精神層次的更是不回去理會,但你不一樣,你知道哪裡不一樣嗎?”陳叔吸溜了一口茶說道
“我?我不是很懂的”我也端起了火爐上的茶杯吸溜了一口
“你接受過教育,你知道除了吃飯以外還有精神世界,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你有相對而言比較開明的父母,他們會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即使他們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的。”
我點了點頭,表示讚同,父母和村裡其他人相較而言,是比較開明的,因為我父親也是接受過教育的,還有相當高的才華。要是沒有我的出現,“十裡八村的俊後生”這個稱號還是屬於父親的。
“我會收你的,只要你肯學,我會毫無保留的全教給你!”陳師傅看著我認真的說道
“真的嗎?真的啊陳叔?”我激動的看向陳叔一臉的不可置信
“當然,你來之前你父母肯定也給你說過了,其他的我也不跟你多說了,東西放下, 你走吧,明天早晨過來跟著我學吧。”陳叔看著我說道
“那謝謝陳叔了,我這就回去,我回去告訴我父母這個好消息。”我高興的站起身,向外走去
“時雨,你等等”陳叔站在門口喊道
“怎麽了?陳叔?”我看著站在門口的陳叔問道
“你來,我給你個東西。”陳叔看著我神秘的說道
“哦,好的。”我好奇的看向陳叔,但也沒敢張嘴問他,什麽東西。
我跟著陳叔進入一旁的廂房,一陣翻箱倒櫃後,只見陳叔從一個塵封已久的櫃子裡拿出了一把嗩呐,杆身黝黑,掛在尾部的碗也跟著有點黑
“嘟嘟”陳叔吹了兩下
“還能吹,你拿著吧。”陳叔轉過身將嗩呐遞到我手裡
“這嗩呐啊,是我當年學嗩呐時用的,也是我的第一把嗩呐,你拿著,可得好好用啊,聽到嗎?”陳叔看著我手上的嗩呐一臉不舍
“這我哪能收啊,陳叔,這太貴重了啊,這使不得啊,陳叔。”我也是看著手上的嗩呐,不可置信的說道,這東西是說給就能給的嗎?這說給就給,我也不能說要就要啊!
“拿著吧,以後啊,你就是我徒弟了,沒點收徒禮,說出去我還嫌丟人呢,好好拿著啊。”陳叔認真的說道。
“那我就拿著了?”我不好意思的說道
“走吧,趕緊回去吧”陳叔擺了擺手
“那我走了啊陳叔,您忙”說著我便大步流星的朝家裡走去。滿臉洋溢著笑容,看著手裡黑乎乎的嗩呐,高興的口水都流了下來,一路走,一路傻笑。